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痒……”他不知道什么是酒精的辛辣，或者二氧化碳气泡的刺激，只觉得舌面被一股奇异的感觉轻柔地触碰着，他本能地吐出一点点舌尖，试图让空气来冷却舌头上的灼痒。
　　治疗师在旁边笑得不可自抑，脚步虚浮地飘过来，掏出一小块医用凝胶，啪地一声贴在罐身上方被洞穿的两个孔上：“宝贝，应该不是从这里喝的。”尾音又带出两声没憋住的笑。
　　斯昂终于在圆柱体的顶端发现那个嵌在里面的拉环机关，虽然没开过，但还是迅速找到了关窍。他食指扣住拉环，用力一嘣。
　　嘶——咔哒。
　　气泡伴随着清脆的金属声涌了出来，把全神贯注的灰瞳又惊得轻轻一抖。
　　拉环打开，灰瞳敏锐至极的嗅觉终于先行一步。他的鼻子捕捉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微微香气。他不知道早已灭绝了的麦芽和啤酒花是什么，但他很喜欢这种甜润的、微醺的淡香。
　　斯昂把正儿八经打开的啤酒重新递给他。
　　灰瞳双手捧着冰凉的铁罐，嘴唇轻轻凑上去又尝了一口。
　　在慢慢爬上耳畔的热度里，他突然又想起来什么，或许是食物和饮用水的共享法则，抑或只是一个简单的、分享红薯的画面。
　　所以，灰瞳先是看向发现者梵让，用眼神询问。梵让摇了摇头，作为“神子”，他不允许触碰有成瘾性的食物和饮料，这是信仰和教义的要求。
　　他又转头看向贡献了一块凝胶的斯昂。治疗师也笑着摇摇头，眼神在散射进来的紫光下有些莫测的柔和：“你自己喝吧。”
　　最后，灰瞳不抱希望地将罐子递向了指挥官，出乎意料的是，雁准竟然伸手接了过来。
　　指挥官没有擦拭罐口，脖颈倾斜出一个凌厉的弧度，淡金色的液体顺着罐头流入他淡色的唇间。他缓慢地咽下一口，喉结也随之缓慢地上下滑动了一下。雁准那双漆黑冷酷的眼睛，隔着昏暗的光线，直直的、一瞬不瞬地盯着灰瞳的眼睛。喝完一口后，他放下罐子，舌尖快速的，却带有某种隐秘侵略性的，在金属罐口勾留了一下。
　　“还你。”酒精流过后，雁准的嗓音低哑了一分。
　　灰瞳眨眨眼睛，接过剩下大半罐的啤酒，端正地坐在货架上，斗篷的宽摆和尾巴一起垂下来，抱着圆滚滚的柱体，一口一口地、慢慢将罐子里的液体喝了干净。
　　在这片废土上，在场没有任何一个或聪明或谨慎的人类提前意识到这个问题：
　　灰瞳，喝醉了。
　　人造军犬能抵御高强度的辐射，能消化带有剧毒的畸变生物血肉。但在那个曾经最高级别的实验室里，大概没有哪个研究员，会给一柄武器的基因锁里写入酒精降解酶。
　　所以，就像旧世代最纯粹的犬科动物一样，灰瞳酒精不耐受。
　　当灰瞳捧着空罐子试图站起来时，他的身体轻轻踉跄了一下，向前一栽，完美的平衡力和神经反射速度，在此时竟然慢了不止两拍。
　　雁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臂，灰瞳顺着拉力倾身，额头斜斜地、重重地撞上了指挥官的肩膀。
　　灰瞳喝醉了的坚硬脑袋一点事没有，但指挥官觉得自己半边肩膀瞬间一麻，整条手臂好像失去了两秒的知觉。
　　灰瞳没有动，雁准也没动。
　　军犬的脑袋就这样抵在雁准的肩窝里，他头顶两只厚实柔软的耳朵，正毫无距离感地贴在指挥官颈部大动脉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那对耳朵还在一动、一动地轻轻扑扇着。柔软的白色细毛扫过雁准颈部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密难忍的麻痒。
　　刚刚这块神经被他的脑袋撞坏了？指挥官面无表情地思考这个荒诞的医学问题。
　　雁准双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微微低头，看颈侧这颗灰色的脑袋。
　　多年前的那个大雪天，那个追着自己尾巴，在他下巴上悄悄舔一口就跑掉的幼犬。当年雪地里清浅的呼吸，如今已经变成了带着一丝麦芽甜香和酒精燥热的沉稳呼吸，一下、一下喷洒在他颈窝里。
　　怀里的通讯器警报声，打断了这场安静的僵持。
　　聚居区对他们的联系，就像随风飘散的蒲公英，那种不加密的低频无线电波，只要没有强磁场干扰，总会固执地寻找接收端，被他们佩戴的接收器捕捉到。
　　指挥官必须去车上接入通讯。
　　雁准刚微微挪动一步，那具僵直得像块烧红砖头的军犬，立刻被另一双手稳稳地接走。
　　治疗师从背后搂住灰瞳的肩膀，把这个庞大又迷糊的凶兽半护在怀里。在交接的瞬间，斯昂自然地伸出长指，揩去灰瞳咬破罐子而残留在眼尾的一滴酒液。然后，当着其他人的面，斯昂将手指放回自己唇边，探出舌尖，将那滴带着军犬体温的麦芽淡酒卷入口中。
　　“你的情绪不太对哦，小狗，”斯昂低声在灰瞳耳边呢喃，“怎么啦？”
　　作为顶级治疗师，他轻易地从这具滚烫的躯干上，解读出了两种极为矛盾的情绪。
　　灰瞳侧过头，对着斯昂，毫无防备地笑了一下。
　　斯昂第一次见到他笑，治疗师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蛮横地慑住了。
　　聚居区应该颁布一个新条律，禁止这条军犬在任何人类面前露出这样的笑容。他想。
　　“因为……”灰瞳笑着，“因为，小易拉罐。”
　　梵让也看到了那个足以让焦土被再次点燃的笑容。少年神明走上前，伸出手指，极其轻柔的、几乎是带有某种神圣感的，轻轻拨过灰瞳湿漉漉搭在额角的发丝。
　　他青草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着这条醉酒的军犬，轻声说：“易拉罐？对，我想起来了，旧世代的记录里，这叫易拉罐。”
　　灰瞳点点头，又摇摇头。他的眼睛半阖着，不知道在酒精的迷蒙中看到了怎样的旧日幻影。那总是萦绕在虹膜上的灰色雾气，浓郁的好像下一秒就要从眼里滴落下来。
　　灰瞳把手里紧紧握着的空罐子往上举了举，声音里带着些因为醉意而发黏的尾音：“我能，留下它吗？”
　　神子似乎从这没头没尾的六个字里，感受到了某种极为沉重的东西，梵让没有丝毫犹豫，对着他慢慢地点了点头。
　　“可以。”刚从门外踏回来的雁准，做出了回答。指挥官的目光扫过被斯昂半搂着的军犬，语气平稳：“并且，我们现在要动身了。”
　　通讯器捕获到了聚居区传递来的一道指令。
　　离开商店前，斯昂不知道从哪翻来了一根坚韧的长绳。他轻轻从灰瞳手里拿过那个灰色的易拉罐，绳子在罐子腰身处牢牢地绑了一个结。绳头长长地拖在下面，像一条安分的尾巴，而之前贴在破口处的那一小块医用凝胶，因为气压的变化鼓了起来，在罐子顶端立起两个小小的尖角，看上去像两只耷拉着的狗耳朵。
　　十分钟后越野车重新驶入紫色的荒原地，灰瞳没有像往常那样笔直地坐在副驾驶上警戒。他像是一大团被抽走了内芯的毛绒毯子，整个人瘫软地靠在座椅上。
　　封闭的车厢里，他的身上持续散发着热气腾腾的、混合着麦芽啤酒花的醉人气味，唇角勾起的极浅笑意，竟然直到此刻还没有完全散去。他裹着那件属于斯昂的纯黑将级斗篷，安静地看着荒原地上继续肆虐的风。
　　行驶在荒原地的黑夜中，单纯依靠人类的感官没有任何意义。梵让罕见地没有闭目养神，而是主动开启了低频的脑域计算，承接了灰瞳往日夜间行驶时的功效。斯昂也关停所有的探究和深思，柔和地将目光与灰瞳投向同样的方向。驾驶位的指挥官雁准，收回落在灰瞳唇侧笑意上的那抹余光，在长夜真正到来前，踩紧了油门。
　　而在越野车正中央的后视镜下方，那个灰扑扑的小易拉罐悬挂着，正随着车身的颠簸，在紫色的余晖中轻轻晃悠，奔赴他们的下一个停靠点。


第19章 「 第一卷 完 」
　　**“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从死地上**
　　**滋生出紫丁香，将记忆和欲望**
　　**混合在一起，用春雨**
　　**将迟钝的根搅动。**
　　**冬日给我们保暖，给大地**
　　**盖上善忘的雪，用干块茎**
　　**喂养些许生命。“**
　　**第一卷 荒原 完**
　　谢谢陪伴灰瞳走过第一程
　　下周开启第二卷！


第20章 帷幔
　　荒原地的风是带着倒刺的粗砂，一层层刮骨般剥削着人的体温。
　　天色正在暗下去，这是一场极为危险的，近乎弹尽粮绝的跋涉。
　　梵让换上了一身沾满泥灰的劣质粗纺衣裤，犹如熔金般耀眼的金发，此时被厚厚的灰尘蒙蔽，黯淡的像一捧枯草贴在额角。极端的低温和缺水让他的嘴唇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血口，曾经秀美如温玉的面容更是透着缺血的青灰。
　　那个曾在废弃医院摸黑走两步就抱怨的少年“神明”，此时却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前面的高大身影之后。
　　走在前面的军犬，身上罩着一件破麻袋般粗糙臃肿的灰褐色罩袍，头上套着一个同样质地的麻布头罩，长长的边缘垂及胸口，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毛糙的破洞，将那极有辨识度的身形和面容彻底隐没。
　　被风吹得飘扬的头罩下摆不时触碰到身后的神子，除此之外，两人之间没有交流，只有这片死地里沉重且拖沓的脚步声。
　　梵让虽然走得麻木，但他的大脑告诉他，走在前面的宽阔肩膀一直在细微地调整着方位。灰瞳在根据风向莫测的变化，始终把自己横亘在风口，为他挡下最刺骨的那阵寒流。
　　梵让停下脚步，解下挂在腰侧的软水壶，舔了一下渗血的嘴唇，他晃了晃壶，里面只剩下一点可怜的水声。两三口的量。
　　“喝吗？”梵让的声音被风吹得支离破碎。
　　“你喝。”灰瞳的声音因为干渴而透着一种危险的低哑，隔着粗糙的麻布传出来，“我还能撑一会。”
　　灰瞳抬起头，透过麻布的破洞看了一眼迅速暗沉下去的天际线。铁青色的云层正在吞噬最后一抹光亮。如果“那些人”今天还不追上来，那就真的麻烦了。
　　昨夜，他们就是在这样一棵碳化的焦树残骸下将就了一宿。梵让几乎是在失温的边缘，半蜷缩在军犬滚烫的怀里才勉强熬过了长夜。
　　他不确定以神子的身体，要是今晚在荒原地再冻上一夜，会不会在一场大病里，先一步乱了他们的阵脚。
　　梵让的脚步已经控制不住地变得迟缓，膝盖里的关节液也像被冻上了，迈出的每一步，都像在挪动烧焦融化在地上的石块。
　　走在前方的灰瞳毫无征兆地停住了。
　　“来了。”他说。
　　他闻到了，一股黑红色的气味。
　　最先撕裂这片死寂地，是荒原地里绝不应该有的东西——一阵极度狂躁的重金属电子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