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你说这肉块不是我们想象的东西。”梵让的手指死死攥住身上布料，粗糙麻布刮擦他干净的指节，送来一丝清明。
　　“我们这些瘦骨嶙峋的老骨头还不够塞牙缝的，不是吗？”忒拜反问，“怎么养活一个二百一十八人的村落呢？”
　　“农夫是什么意思？”灰瞳的声音里有毋庸置疑的疑惑。
　　忒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农夫就是栽种、养护，给作物浇水的人，一般来说，有块茎类的作物、花花草草、真菌类、药用作物、蔬菜果实。”
　　“你懂的很多。”神子说。很多灭绝的作物和消失的知识很难再复现在荒原地。
　　“之前说的流民营地，我是营地的首领。”忒拜的嘴角突然扯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所以，即使那些农夫理所当然地以为，二位也来自我的营地，可我当然知道——”
　　“你们不是。”


第23章 园艺
　　当忒拜弥散着冰冷气息的“你们不是”四个字落下时，灰瞳绑在宽大罩袍里的尾巴不受控制地炸开了毛，他的身躯在黑夜中绷成一张蓄势待发的弓。
　　忒拜看着灰瞳和梵让，定定地盯了他们几秒，用他黑夜中明明什么都看不见、流着血泪的骇人眼窝。
　　几秒钟后，他嘴角那抹毛骨悚然的笑容收敛了。
　　“所以，我欠你的人情扯平了，”瞎眼男人重新将头靠回冰冷的铁柱上，声音恢复了死寂，“我不会对别人说一个字。”
　　没有等对面两个人回应，他又淡淡地补充了一句：“但是，这里的‘农夫’不是好对付的，我们也不会帮你。”
　　梵让清晰地感觉到，身侧那具原本紧绷着的、甚至足以洞穿铁石的躯体，正以一种细微的幅度缓慢地放松下来。
　　“我和他不会害你们，也不会拖累你们。”神子轻声接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更不需要你们的帮助。”
　　忒拜没有再说话，慢慢合上了眼皮，当那两个渗着血的黑洞被遮蔽之后，他那张饱受折磨的脸庞竟然显出几分异样的清癯。
　　梵让收回视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灰瞳脸上的麻布头罩上，长长的面罩下摆拖出凌乱的线头，垂在他的胸前，也遮住了下面的生铁项圈。
　　他想起不久前，军犬连一丝呼吸都不乱地、在自己脸上平静地划下那一刀刀的场景。灰瞳没让他们看到皮肉翻卷的狰狞伤口，但是从那个领头的暴徒的反应来看，现在他的脸上，应该是布满了更可怕、扭曲的增生疤痕。
　　肩膀处传来极为轻微的触碰，军犬用自己宽阔平直的肩膀，轻轻触了触他。灰瞳没有说话，但那个微侧的姿势，是在示意他靠过来。睡吧。
　　如果灰瞳开口，一定还是一贯的轻缓、低沉，隐没在呼啸的风声里，但梵让没有再让他说话，他只是顺从地将额头靠在那个平直的肩膀上，掩去了眼底深处试图冲垮理智高堤的、剧烈翻涌的迷乱与犹疑。
　　他的躯干已经处于消耗极大的应急状态，那颗曾经算无遗策的超算脑域无法开启，但仅存的理智依旧在冷酷地告诉他：
　　这里，他耗尽心血预言出的最后一个坐标，也并非拯救聚居区人类的“净土”。
　　如果是这样，聚居区高墙内的信徒们，还有未来吗？
　　军犬身上传来一阵暖烘烘的气息，不是香气，也不是体味，只是一股纯粹的、属于强悍生命体散发出的热力，好像安静地、严丝合缝地盖在他身上，神子的意识在野兽的庇护下，渐渐沉入黑暗。
　　军犬把目光略略投向深不见底的黑暗中，距离太远，他其实闻不到指挥官的气味，只能隐隐约约地感知到大致的方向，那里，一柄重狙正掩护着他们。
　　灰瞳是被耳道深处极其轻微的一声“滴”即刻唤醒的。
　　斯昂低缓、优雅的声音，透过微型通讯器，毫无阻碍地降落在军犬才具有的，异于常人的高敏感官里。
　　“早安，小狗。”
　　灰瞳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他不需要回答，因为双向的传输能让治疗师了解到这一端所有的细微动静。
　　“看来昨天夜里，你和一位不得了的角色有了对手戏啊。”
　　十三英里外，斯昂正翘着腿坐在一间灰暗、诡谲的废弃地下室里。
　　这里显然是某个尘封已久的生物实验室，在这片属于死人的阗寂里，只有他能在其内如幽灵般潜行。治疗师的手边，正摊着一份大敞的实验记录。
　　“我知道他们在吃什么了，灰瞳。”
　　通讯器另一侧灰瞳，那双在破洞外露出的灰色眼睛，缓慢地眨了两下。这是治疗师第一次，用如此清晰、端正的语气，叫出军犬的名字。
　　坐在转椅上，鞋跟点在实验桌上，环顾这个实验室的斯昂，突然感觉一股熟悉的、涌上来的厌烦之意——在他自己的实验室里，看到焦黑小狗尸体那一刻的厌烦之意。
　　治疗师感觉掌心传来一阵轻微的、幻觉般的颤动，他无可救药地想念指缝埋入灰瞳顺滑被毛时的感觉，指腹轻轻捻压那对软弹耳朵的感觉，还有那条总是绷得紧紧的、肉乎乎的厚实尾巴。
　　他抬起空荡荡的手，在眼前灰蒙蒙的、漂浮着不知名粉尘的空气里，破浪般地挥动了一下。
　　“这个，令人恶心的园艺师。”
　　耳廓里的通讯器传来两声略微加快的呼吸。
　　此时，灰瞳正在被那群农夫搡入笼中。
　　罩在笼外的那块沉重红布被人一把掀开，刺目的光线伴随着一股大力，将笼外的三个人粗暴地推了进去。
　　门被重新锁死。忒拜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回头，直接像个飘忽的幽灵，往笼子看不清的深处走去。
　　在四处漏风的铁笼里，这群人只能像一堆死肉般层层叠叠地挤在一起。
　　原本沉淀的空气被轻微搅动。
　　三十几双黯淡、浑浊、毫无焦距的眼睛，漠然地掠过两个陌生人，随后又如同失去提线的人偶，漠不关心地垂下了眼皮。
　　灰瞳的感官覆上了一层几乎宕机的迷惑。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笼子里每个人的四肢，都缺失了不等的血肉，明显是被利器整块挖掉血肉的凹陷，有的肢干甚至只剩森森白骨。然而，没有鲜血淋漓，没有腐烂化脓，也没有任何能触发军犬警报的“死亡气息”。
　　就像是，平白无故地消失了，仿佛他们身上本就没有这些血肉一样的，平静和自然。
　　那些缺失的凹陷，平整、干净，边缘覆盖着一层极薄的丝网状物。
　　这样的干净与整洁，如果灰瞳知道旧世代，这将像是货架上被理货员随意削去一块坏斑的冷鲜蔬果，又或者是温室里被剪刀咔嚓剪去了一截枝条的番茄藤。
　　但是灰瞳不知道，所以失去了嗅觉的辅助预警，这种绝对平静的残缺，反而在他的视觉上造成了极大的震撼与错位感。
　　他甚至不自觉地捏紧了梵让的袖口，指尖勾断了几段麻料。
　　笼子里的人堆稍微蠕动了一下，露出了已经走到深处的忒拜，以及他旁边的另一个人。
　　那人对着灰瞳缓慢地招招手：“过来。”
　　灰瞳听出了这是昨晚的声音，劳拉。
　　在这挤满了三十多个人的铁笼里，劳拉和忒拜是唯二真正“看向”他们，并与他们对视的人，其他人早已魂在天外，神情浑噩，仿佛肉体还在这里，灵魂却已经被某种东西抽干了。
　　灰瞳走了过去，他的目光瞬间被劳拉腿上的异状锁死。
　　劳拉卷起的左边裤腿下，小腿处有一块被挖掉的、碗口大的干净凹陷。
　　而另一侧右腿上，有一丛灰瞳从未见过的东西，冲破皮肉，在空气中摇晃着。这是一簇簇柔软的、呈现出奇异鲜红色的肉质凸起，它们的顶端像树梢一样散开，布满细密的褶皱，表面覆着一层虹彩的薄膜。
　　这些东西的根须深深扎进劳拉的血管里，正随着微弱的心跳，规律地、一收一缩地微微搏动着。
　　废弃实验室敞开的实验记录上，画着几幅极为精细的、旧世代博物志风格的钢笔素描。用极度理性的科学笔触，描绘出失序的疯狂。
　　——「共生型人蕈」培育记录
　　——第一阶段：扦插


第24章 割肉
　　冰冷，带着锯齿的生锈剪刀，巨大的刃口，死死咬上了梵让苍白的大臂外侧。
　　这原本是一具无暇的、被聚居区信徒用昂贵的祭袍和漫天花雨供奉起来的躯干。但此时此刻，在粗糙的破麻布衣袖被粗暴推开后，那截手臂上，已经扎根了一小簇呈现奇诡色彩的肉质菌伞。
　　这是前一天夜里刚嵌进血肉里的种子，从带着菌斑的腐木碎屑，演变为细密交缠的白色菌丝，这些贪婪的生命线已经深深咬住了少年神明皮下的静脉血管。
　　现在，这些农夫，要来进行第一阶段的“扦插”了——挖掉这一圈鲜活的皮肉，连同菌株一起取下，把嵌合体放置到温室里让它们疯狂的扩散，最终成为他们每日吞下的口粮。
　　军犬那双被隐藏在阴影里的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片血淋淋的刃口。
　　“灰瞳，闭上眼睛。”
　　梵让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语气。在生锈的剪刀于皮肉之下猛地闭合前，梵让突然伸出另一只没有被束缚的手，一把攥住灰瞳的后颈，把军犬那张戴着粗糙麻布头罩的脸，狠狠压进了自己的肩窝里，长长的面罩下摆垂散着，触在他等待受刑的手背上。
　　就像不久前，军犬面无表情地划烂自己那张英俊的脸蛋后说，别看。
　　此时，神子的下颌抵在灰瞳的头顶，呼吸因为从未感受到过的痛楚而发着颤，但依然对他说：“别看。”
　　昨天夜里，当笼子外的暗红幕布被掀开，农夫们走进来为温室里新空的两个“耕位”挑选“作物”时，除了绝对会被选中的瞎子忒拜之外，梵让和灰瞳之间，其实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灰瞳的细胞自愈力太强悍了，没人知道那些孢子会在半人半犬的生化造物身上会发生怎样的异变。梵让同样也不愿意将军犬置于身份暴露的危险之中。
　　并且，治疗师通过加密的频道，告诉军犬和神子他在实验室的发现：
　　梵让超算脑域在这片村落里绝对的失灵，并非是因为饥饿这样简单的原因。而是空气中弥漫的、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共生型人蕈”的微小孢子。
　　这些真菌的孢子自带某种干扰神经递质的毒素，对于普通流民来说，或许只是致幻和麻痹，但对于聚居区神子那颗精密的、算无遗策的大脑而言，就像是满频屏蔽不了的噪音，彻底宕机了他的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