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首先烧上来的竟然是不知缘由的暴怒，像一颗埋藏已久的毒种，终于在此刻破土而出，瞬间长成了绞杀心脏的参天大树。
　　夜风倒灌进喉管，激起一阵撕裂般的痛楚，他松开握枪的右手，僵硬地掏出一支粗糙的烈性卷烟。
　　他想让辛辣的、带着绝对统治意味的烟草飘进那个铁笼里，他想在那头凶兽的脖子上，粗暴地宣誓活人的主权。
　　但怒火在冷风中很快就会燃尽，红色的火熄灭后只剩灰烬。
　　雁准垂下眼，看向夜色中如同微小光点的流民村落。
　　太远了。
　　数英里的风沙，戴着头罩的军犬，根本闻不到他的气味。
　　军犬闻不到这道自作多情的枷锁。也感知不到很久以前就投向他的注视。
　　雁准的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嘲弄，他将那支没有点燃的烟，轻轻夹在了两指间。拇指和食指缓慢地向内施力。
　　咔、呲。
　　干燥的烟叶在指腹间被碾碎，细碎的残渣顺着他骨节分明的长指，无声地剥落。
　　它们还未落到冰冷的焦土上，便被荒原地的狂风卷走，吞没在无尽的黑夜里，一败涂地，什么都没有留下。


第26章 小人
　　铁笼里，那场混杂着血腥气与颤抖的相拥，陷入了阗静。
　　直到一个尖细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极近的距离响起：
　　“你们在玩什么？”
　　灰瞳的身体一抖，整个人像被踩中尾巴的野兽般往上一蹿。
　　热汗瞬间爬满了他的脊背。他凶兽般的冰冷警觉，竟然在这个关头彻底失效了。空气中那些甜腻的真菌孢子，正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肆无忌惮地侵入他的神经通路。
　　就像他和世界间被降下了一场浓雾。扭曲、失真、脑髓发木。
　　防御的底线被悄无声息地摧毁，他原本敏锐无匹的感官被强制剥离，投进了一团黏稠没有尽头的泥淖里。
　　灰瞳用犬牙戳咬自己的舌尖，借着血腥味强行晃了晃昏沉的头颅。他攥紧了拳，极力克制肌肉的痉挛，从梵让的怀抱里退出来。
　　军犬站起身，隔着腐锈的栏杆，居高临下地看着笼子外这个低矮的小影子。
　　那是一张沾满泥污的小脸。在这张根本分不清男女的脸上，唯独能看清的，是一双古井无波、透着死寂的瞳仁。
　　矮矮的身影伸出一根脏兮兮的手指，直直指着被生铁项圈锁住的灰瞳。那对眼珠一眨不眨，死死地和军犬在麻布破洞下那道冷戾的视线相撞。
　　“你们刚才，在玩什么？”
　　灰瞳没有回答。
　　神子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蹙着眉，在阴影里安静地注视着灰瞳的背影。
　　另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铁笼的黑暗深处幽幽传了过来。
　　“他们不在玩什么。那叫拥抱。”
　　“忒拜爷爷，”那个小影子终于挪开了视线，转向笼子深处，“你还没死啊？”
　　“没呢。”忒拜的声音冷淡，“托你的福，过了一段‘好’日子。”
　　“你瞎了。”
　　“对啊，被你们的花园惊艳到了。”忒拜除了空洞的眼窝外，腿上也多了一块被“扦插”削去的伤口，“不过还是谢谢你带我去参观。”
　　“不客气。”小人礼貌地回答。
　　营地诡异的带着甜意的风里，小人重新将泥泞里露出来的大眼睛转向灰瞳，透着一股荒谬的执着：“什么是拥抱？”
　　灰瞳看着他。
　　这是他游荡在荒原地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幼小的人类。
　　在这个连生存都像生吞火炭的末世里，只要还存有一分理智的正常人，都绝不会把新生命带到这个世界来。并且，每一个新出生的小嘴，都是一张抢夺为数不多粮食的嘴巴。
　　人类的彻底覆灭，不过是时间问题。
　　眼前的这个“迷你人类”，那双瞳孔里透出的一种极为违和的诡异沉稳，让灰瞳本能地感到了一种理智外的危险。
　　见灰瞳依然不理他，沉稳的小人似乎放弃搞明白“什么是拥抱”这个复杂的问题。他向前走了一步，隔着铁笼生锈的栅条，向灰瞳展开了那双细窄、单薄的双臂。
　　“拥抱我。”那个小人仰起头说。
　　“不要。”灰瞳波澜无惊地拒绝。
　　“为什么不要？”
　　“不为什么。我不想。”
　　小人闻言，慢慢放下了手臂。那双毫无鲜活之气的眼睛盯着军犬，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你要是不愿意，我就把你——不对，我就把刚才和你拥抱的那个人种进土里。”
　　“哗啦”一声铁链的闷响。
　　灰瞳缓慢地半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铁笼外的小人平齐。长长的麻布头罩带来的非人感之下，军犬的嗓音压得很低，他平静地说：“在你这样做之前，我就把你的脖子咬断。”
　　小人听了这样的话，竟然咯咯笑了起来。那双安静诡异的大眼睛也弯起一个夸张到甚至有些变形的弧度。
　　小人瞬间将威胁转为了交易：“你抱我一会。我把你的铁链解开。”
　　灰色的眼珠默不作声地看着他。
　　“还带你去看花园。”小人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灰瞳微微侧过身，被项圈锁住的下颌向后点了点梵让的方向：
　　“带他一起。”
　　“好。”那个小小的人类没有丝毫犹豫。
　　灰瞳怀里抱着一个轻软的、脏兮兮的小身体。
　　而他的身后，背着一个高挑的神明。梵让并不纤细，反而身型修长优美，甚至隐隐比灰瞳还要高出一些。但连续的饥饿、生生被剜去血肉的剧痛，已经让神子的体温降到了极限。
　　军犬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触觉也随着嗅觉一起出现了问题。他只觉得，这一前一后贴着自己的两具身体，竟然一个比一个冰凉。
　　神子无力地趴在灰瞳宽阔的背上，脑袋沉甸甸地压在灰瞳发顶，不知是超算大脑停止了工作，还是饥寒激发了某种退行的本能，梵让竟然有一搭没一搭地，用干裂的嘴唇轻轻触碰军犬被死死绑在发根处的兽耳。
　　温热的吐息隔着一层布料洒在软趴趴的耳朵尖上，带着脱力的急促，甚至不知道为什么张开嘴，用牙齿断断续续地磨咬。
　　不仅如此，灰瞳那条被粗暴上折、紧紧绑在后腰上的大尾巴，此刻正被死死挤压在神子冰冷的身躯前，梵让已经没有隔出点距离，不压着军犬尾巴的意识了。
　　随着灰瞳每迈出一步，梵让的身体就会在颠簸中，一次又一次重重压蹭过那团无处躲藏的绒毛。
　　这种双重的、极度越界的感官刺激，让灰瞳浑身的肌肉都不可自抑地紧绷起来。
　　细密的、过电般的战栗顺着尾椎骨，沿着一整条脊背疯狂窜上大脑。但这股怪异的、让他咬紧牙关的刺激，却误打误撞地产生了一个奇效——那层由孢子毒素蒙在视野和五感上的浓雾，竟然被这层尖锐的触碰感生生挥散开来，让他能更锋锐地去观察四周的死局。
　　在走向那座冒着白气的半圆形温室花园的路上，营地里有不少流民在看他们。
　　准确地说，是在看灰瞳抱着的那个小人。
　　他们没有直视，而是纷纷低下头，用一种甚至透着点敬畏的余光，偷偷打量。
　　就在这时，那个被灰瞳单手托在胸前、毫无重量也毫无温度的小人，将沾满泥垢的脸颊，悄悄贴上了灰瞳垂在胸前的麻布下摆。
　　“你好暖和，大狗狗。”小人突然轻轻地说。
　　灰瞳正在前行的步伐被骤然冻住，僵直地停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在一刹那逆流进心脏。隔着麻布面罩，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嗓子里缓缓挤出两个字：
　　“……什么？”
　　那个脸蛋贴在他胸口的冰凉小人，抬起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不差地、极其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你好暖和，大狗狗。”


第27章 地狱变相
　　军犬僵立在温室巨大的玻璃前。
　　几个把守的农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停下交谈，狐疑地将目光投向这个抱着“小人”、背着同伴的高大流民。
　　就在这个千钧一发之刻，一只苍白的手，像一条蛰伏的冷血生物，顺着农夫们的视野盲区悄无声息地游出，借着灰瞳的麻布长面罩下摆的遮掩，精准地卡在小人纤细得不盈一握的脖子上。
　　梵让是被灰瞳躯干上那一瞬间的极度僵直和震颤惊醒的。
　　神子那双依然涣散的青草色眼眸里，透着前所未有的冷酷。在听到小人再次喊出那句“大狗狗”的瞬间，他虽然处于半昏半醒的脱力状态，但五指依然毫不犹豫地、充满致命威胁地收紧了。
　　那个不知底细的小东西似乎感觉到了颈动脉上的杀意，识趣地闭上嘴，没有再发出一丝声音。
　　梵让将干裂的嘴唇凑到灰瞳被紧紧缚住的耳根处，用尽为数不多的力气，吐出轻轻的几个字：“先进去。”
　　灰瞳强行压下基因深处翻涌感知到的战栗，他垂下头，视线扫过小人被神子死死掐着的脖颈。沉稳的步幅微微晃动，越过厚重的隔帘，踏入了温室。
　　进入花园的瞬间，一股闷热、潮湿、甜腻到令人发指的空气，无孔不入地冲撞进梵让的感官中。
　　对于梵让而言，这是一场极为残酷的“生理接入”：
　　他大臂上那块刚刚被剜去一圈血肉的伤口处，真菌的种子感受到了温室母体的召唤，无数不可见的丝线，在这一刻彻底刺穿了他的血管，蛮横地接管了梵让的神经通路。
　　神子的“超算大脑”，被迫与这片庞大、畸形的真菌网络完成了连线。
　　剧烈的晕眩感如同重锤，轰然砸碎了他的表层意识。通过植物的神经，他无比清晰地“看”到了这片花园的生长和进化逻辑。
　　那些进行完第一阶段扦插后的，四肢已经没有任何多余血肉可以压榨的流民，将迎来第二阶段。他们被穿上木架，活生生地钉在上面，深深种进温室的黑泥里。真菌会接管他们的脏器，维持着这具躯壳最低限度的存活，直到榨干最后一丝血肉。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血腥的世纪大梦。
　　当梵让的意识如同溺水者，挣扎着浮出水面时，他感觉到军犬的手掌捉住了自己悬在空中的那只手，握在滚热的掌心里。并且自然地接替了威胁的动作，灰瞳的另一只手，正牢牢钳着那个小人的后颈。
　　借着军犬掌心的温度，梵让极为缓慢地抬起头。
　　温室的全景，毫无遮盖地撞进他的瞳孔里。
　　闷热的浅淡雾气里，矗立在湿润泥土里的，是一棵棵人类残躯构筑的“肉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