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在血泊里同时躲避着血肉藤蔓和刀尖匕首子弹的军犬微微一怔。
  那阵肃穆、缓慢的音乐,不仅在他耳道深处的微型通讯器里响起,同时也从不远处清晰地荡开,一秒不差。
  内外音源的重叠只意味着一件事——他们到了。
  “斯昂!”
  一向在通讯频道里保持沉默,不理睬斯昂那堆话的军犬,在距离拉近、人到眼前的这一刻,反而在通讯器里急了。
  灰瞳的声音有些断续,背景里还夹杂着人体被撕裂的诡异声响:“广场中央的铁笼!里面的人在互相伤害,帮帮他们。”
  “别急,灰瞳,我知道。”斯昂安抚着军犬声音里的急颤,“我有办法。他们受了那个小东西成熟孢子的影响。”
  刚刚急刹在广场上的重型拖车,吊臂发出一声气压释放的轻叹。
  巨大的起重吊臂在高空中开始了狂暴的、大范围的挥动,一种幽绿色泽的液体,如同一场人造的腐蚀雨,不可抗拒地朝着温室和广场落下。
  这是斯昂在那个废弃地下实验室里,日夜不休分析出来——针对共生型人蕈,针对那个令人恶心的园艺师——的“解答”。
  为了验证药效,治疗师甚至极其“贴心”的,在拖车的原主人们——特别是第一天穿着铁钉靴踩在灰瞳肚子上的头目——身上做了几次临床实验。那个狂躁的农夫头目,死得非常、非常具有艺术感。
  幽绿色的液体雨幕,毫无差别地浇注在温室血湖里的肉树和流民身上。
  接触到液体的瞬间,一种恐怖的“闷烧”开始了。
  庞大、畸形、挂满内脏的肉树,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幽冥之火瞬间吞噬,鲜红泛着虹彩的真菌表面迅速碳化变黑,张牙舞爪的肢条在水汽中痉挛、萎缩。
  不仅是肉树,常年吞下同类血肉蘑菇的流民们,他们的内脏早就和真菌同化了,解毒剂的成分在他们的血液里剧烈的反应,用来呼吸的肺叶从内部开始灼烧。
  他们在血水里痛苦地翻腾、撕抓着自己的喉咙,试图挖出那团看不见的烈火。
  温室的边缘,梵让也痛苦地捂住了嘴。
  他的手臂也曾被“扦插”了菌种,神经元还没完全断开连接,神子垂着头,因为肺部的灼痛而艰难地喘息着。不过,这也在斯昂精密的剂量计算之下,刚好在初期感染的人类躯体所能承受的范围内。
  但对于那个“小人”——这片真菌网络最核心的“菌株”而言,这场雨来得太快了。
  小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化着、崩解着。
  小人想,刚刚应该再问一下大狗狗,能不能摸摸他尾巴尖的。好可惜啊。从看到那张纸片上洁白的、微笑的大狗的那一天起,这好像是一直以来的愿望呢。
  那些正在闷烧枯萎的肉树上,那数十成百张扭曲的人脸,仿佛不接受自己消亡成焦黑死物的命运,它们齐刷刷地张开嘴,爆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唤。
  那是完全超出了人类听觉频率上限的超声波尖啸。
  但是军犬听得很清楚。
  灰瞳的双手死死折住自己头顶的耳朵,高大强悍的身躯在血湖中剧烈摇晃了一下。
  膝盖重重砸进血水里,溅起一片猩红的涟漪。
  有多少张嘴的尖鸣就有多少根烧红的粗针在脑髓里疯狂搅动,军犬控制不住自己的四肢了,他逼着自己抬起头。
  只剩下最后一点残躯的小人,没有尖叫,正安静地看着他。
  焦藤、灰烬与血泊的交织中,小人那双总是透着死寂的大眼睛里,倒映着军犬的身影。
  灰瞳和那双眼睛对视了一秒。
  最后消失的也是那双眼睛,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痛楚铮地一下崩断了神经中枢,军犬彻底向着身下的血湖倒了下去。


第31章 甜与热
  这扇用废弃铁皮和腐蚀铁木随意拼凑起来的矮门,甚至算不上一扇真正的门。
  斯昂推开它的时候,生锈的铁皮底部在粗糙的地面上刮擦出一阵刺耳的声音。
  但是并没有惊醒屋里的人。
  屋子里光线昏暗,外面的风沙和屠杀的余烬被这层单薄的金属隔绝了几分。
  斯昂走到床沿坐了下来。
  被厚重粗纺毯子裹着的人,此刻脸色透着一种奇异的平静。高剂量的应急营养针应该正让他强悍的细胞里加班加点地进行自我修复。
  毛毯下方,那具线条明朗流畅的肉体赤条条的,原本漫身的血污已经被彻底擦洗干净。
  他的睡姿很端正了。甚至有些过分端正了,双手交叠着,安分地平放在小腹上。简直就像旧世代教堂石棺上,那些被永远封印的殉道骑士雕像。
  和他一比,连隔壁昏迷的神子的睡姿,都显得随意了。尾巴压得不难受吗?治疗师看得难受,就很想戳弄一下熟睡的人。
  斯昂把手探进毛毯里,准确地捉住了灰瞳交叠在腹部的一只手,把它牵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漫不经心地把玩。
  干干净净的一只手,骨节坚硬,掌心滚烫,短而圆润的指甲盖上,甲床透着生命力旺盛的健康浅红色。
  斯昂用自己微凉的长指,一根、一根地捏过那些宽厚的指节,脑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些事情。
  生物技术和基因毒理学,其实一直算是这位全能治疗师技能板里的短板。
  这几天,在那个阴暗废弃的地下实验室,他不仅要强忍着恶心去研究那些令人作呕的“共生”标本,还要在极短的时间内逆向推导出靶向解毒剂。全程连轴转下来,斯昂合眼的时间加起来都没超过三个小时。
  而在此期间,支撑着这具躯干高强度运转的“充电线”,甚至是那枚一直塞在耳道里的微型通讯器。
  他听着那头传来的动静——军犬脖子上铁链摩擦的哗啦声;风中安静沉稳的呼吸声;在铁笼里咽下水时微弱的咕嘟声;应激边缘时,被压抑到极致的呜叫。
  还有,那个亲吻。
  “笨狗。”
  斯昂垂下异色瞳,用两根手指圈住灰瞳结实的手腕,带些惩罚意味地、重重地捏了一下。
  灰瞳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
  但在眼皮掀开的那一瞬,他发现,自己也就仅仅只能“睁开眼睛”了。
  身体的每一块骨骼和肌肉,仿佛被切断了和大脑的神经连接,完全不听使唤。
  感官世界也被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听不到远处的风声,闻不到空气里本来该有的微小气味分子,好像连眼前的景象都带着重影。
  “醒了?”治疗师带着淡淡药苦味的气息,伴随着低沉优雅的声音,在身侧极近的距离响起。
  灰瞳想点点头,却发现连脖颈的肌肉都僵死了。他只好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涩的“嗯”,然后闷声对治疗师说:
  “我好像……动不了。”
  “没事。”斯昂又轻轻捏了捏灰瞳的掌根,然后将他的手放在床沿,“还能感觉到触碰,只是动不了,对吗?”
  灰瞳感受了一下毯子的重量:“能感觉到,但是,感觉好奇怪。”
  斯昂俯下身,看着军犬那双略略有些对不上焦的灰色眼睛,耐心地向他解释。
  “成熟孢子进入身体后,和你比较特殊的神经受体产生了排异。你的身体正在代谢那些废弃物,最慢最慢,一两天也能清理干净了。”
  斯昂拨弄了一下军犬软弹的耳朵:“也就是说,你现在的五感,更趋近于普通人类的水平。”
  听不远,看不清,闻不到。
  灰瞳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听懂了。
  这间用废铁皮搭成的黑屋子里,即使是大白天,光线也足够昏暗,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阴影里,就像灰瞳此刻的感官一样,迟钝而绵软。
  他脸上原本那些用匕首划出来的可怖伤口,此时基本愈合消失了。只剩下眼尾下方,还留着两条不长,呈现出浅粉色的新生疤痕。
  那两道对称的粉色痕迹横在他英挺的眼尾旁,非但不显得狰狞,还生出了一种英俊与脆弱并存的错位感。
  灰瞳还有太多事想知道。
  那些变异的肉树都消失了吗?神子怎么样了?铁笼里的那些人还好吗?指挥官呢?
  但他刚想张嘴,治疗师的食指指尖,已经先他一步地抵在了灰瞳的双唇上。
  治疗师弯起眼睛,下了一条临床医师不容置疑的医嘱:“病患的唯一任务,就是休息,少操心。”
  好吧。
  对于一头习惯掌握风吹草动、时刻准备扑杀的军犬来说,身体不能动弹的感受,其实没有“感官被剥夺”来得让人惶乱。
  斯昂看着灰瞳一动不动的眼珠子,突然开口:“一声不吭的,在想什么?”
  “我想变回去。”灰瞳回答他,“变回犬型。”
  治疗师搭在床沿的手指,极为明显地颤了一下。
  “为什么?”
  灰瞳盯着斑驳的铁皮矮屋顶,认真想了一会,给出了一个任性的答案:“不知道。就是很想。”
  不能怪斯昂神经过敏。
  聚居区曾经的军犬心理干预项目还在阴魂不散,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斯昂的脑海里不可遏制地闪过了当年的惨烈画面——上一只想要变回犬型却困在人类身体里的军犬,最终在无菌室里撕碎脊椎里的控制芯片自毁了。
  斯昂深邃神秘的异色瞳,从上方紧紧盯着灰瞳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灰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会。
  其实,在灰瞳醒来前,治疗师甚至做了好几套极为完善的干预方案。
  他知道自己失策了。不该让灰瞳亲眼看着那个小家伙在他面前消融消失、化为飞灰。
  幼小生命体消失在眼前的视觉冲击,加上紧接着高频声波的重创昏迷,这种绝望的闭环,对军犬的心理而言,是一种灾难性的结合。
  但出乎意料的是,灰瞳醒来后,比他料想的要平静得多。
  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淡淡的、属于小动物般的叹息和疲倦。
  斯昂极其少见地、小小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站起来:“知道了。等我一会。别睡着了,我去给你开药。”
  十几分钟后。
  灰瞳连人带毯子,被斯昂直接从床上抱了起来。
  失去行动能力的军犬,就像一只庞大又软绵的巨型玩偶,被治疗师抱了个满怀,银灰色的脑袋,毫无借力点地搭在了斯昂的肩膀上。
  他单手拿着医用凝胶,在灰瞳身上几处较深的伤口上贴好,灰瞳还是不想浪费医疗,不情不愿地咕哝了几声,斯昂没理会灰瞳的抗议,把人慢慢放进了一个散发着热气的大铁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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