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他们被剥夺了作为“人”的形态,被强行异化成了树的肢干。
  那些残缺不全的人类躯干和森森白骨的枝桠上,诡艳的血肉蘑菇破体而出,疯狂的抽枝发芽,开出了状如花朵的巨大虹彩孢子。而在那些粗壮的菌条上,还垂挂着一团团内脏般、随着肢干浅浅呼吸而搏动的“果实”。
  极度的荒谬和绝望,像一座崩塌的雪山,重如千钧的雪花瞬间碾碎了神子高高在上的脊骨。
  他的超算大脑,在这一刻给出了无比精准、明白无误的解析:
  ——这里不是净土。
  只是一幅用同类血肉堆砌的地狱变相图。
  他耗尽心血算力,用尽聚居区资源的这场拼死一搏,不过一场垂死的空茫。人类根本没有未来,世界留给他们的,或许只有沦为大自然养料的结局。
  信仰崩塌的剧痛,比切肤之痛更加让人无法站立,梵让的双膝发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倒,几乎要跪伏在这片被血肉浸透的肮脏的土地上。
  一只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背。
  灰瞳将他撑了起来。
  然而,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气,梵让突然激烈地、近乎粗暴地挥开了灰瞳的手。他被自己的反作用力带着连退了好几步,才在这片烂泥中勉强站稳,之前因为饥饿和疼痛脱力而略微有些弯曲的脊背,此刻却挺得笔直。
  又一次,被军犬看到自己最狼狈、最可悲的瞬间了啊。
  梵让垂下头,发出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笑。
  剧烈的头痛、大臂处伤口鼓胀的撕裂感、恍惚、军犬掌心的热度、恶心的香气、身后“肉树”们黏腻的浅浅呼吸、胃部的绞痛……
  净土、菌丝的低语、滴落在腐殖土上的冷汗、神经上残留的“肉树”被穿刺时的尖叫、军犬头罩下担忧的眼神……
  头痛、头痛、头痛……
  梵让猛地弯下腰,呕出一口猩红的血。
  灰瞳被狠狠惊吓到了。藏在麻布长袍下的尾巴都僵直地炸开,他本能地想要冲上去接住摇摇欲坠的神明,前进的脚步却被一声带着血气的厉声喝止了。
  温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些“植物”生长和呼吸的沙沙声。
  神子死死盯着地上那滩鲜血,努力熨平声音里崩塌的情绪,压着嗓子:“灰瞳,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军犬手足无措地退回了原位。
  他那双总是写满平静的眼眸此时却六神无主地四处游移,甚至和地上的小人对视了一眼。
  就在梵让刚刚进入温室、露出极度痛苦的神色时,灰瞳已经松开了手,将那个诡异的小人扔到了泥地上。但在松手的瞬间,出于某种刻在基因里的护幼本能,他强健的臂弯依然不可察觉地向下送了送,卸去了跌落的冲力。
  小人就维持着一屁股跌坐在松软腐殖土上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古井无波地观察着面前这两个陷入崩溃的人——确切地说,是一直盯着灰瞳看。
  灰瞳和小人一低头一抬头地对视着。
  梵让平静的声音从对面传来传来。
  “我算错了,灰瞳,最后一个坐标,也是错的。”
  灰瞳立刻将目光转回去,专注的、只看着他。
  梵让没有回视,他看着满室的残肢肉树:“对不起,把你带入了这片地狱里。”
  “没关系,我把你带出去。”灰瞳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
  “那我该把人类带到哪里?”
  梵让慢慢抬起头,充血的丝络布满了他的眼白,猩红彻底侵蚀了原本明澈如神明的青绿色,透明的血泪顺着脸颊流下。
  除了神智,他的身体似乎也被温室影响了,垂在一侧的手臂正在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灰瞳没有说话。
  他只是缓慢地抬起手,轻缓地、没有任何犹豫地,将头上那块破布一把掀开了。
  面罩下,那些用匕首一刀刀划烂的痕迹恢复了大半,那些纵横交错的增生疤痕变成了淡色,却依旧毫不留情地爬在灰瞳脸上。
  接着,他又随手扯下绑在自己脑袋上的束缚带。
  坐在泥地上的、脏兮兮的小人,痴痴地看着一对毛茸茸的尖耳,“唰”地一下竖了起来。它们在污浊的空气中微微抖动着,抖落了所有的伪装、防备与驯化。
  灰瞳没有反驳、也没有询问。
  他只是略微低着头,警觉的耳朵现在温顺地半垂着,他没有选择去和对方对视,而是视线低垂着,一步、一步地,慢慢靠近了独自伫立在绝望中的神子。
  固执想要靠近人类痛苦的犬科生物,在耳根处感受到了冰凉指尖轻轻的触碰。
  军犬一直紧绷、端肃的英俊脸庞,在得到靠近的那个瞬间“塌”了下来,望着神子,露出一个湿漉漉,带着一点傻气和依赖的小小笑容。
  下一秒,灰瞳脆弱的耳根传来拉扯的钝痛,狂乱的急促气息狠狠撞到他的脸上。
  灰瞳尝到了梵让舌尖的血腥味。


第28章 盛开
  梵让感觉到口腔里弥散的血气。
  这是一个毫无章法、甚至带着几分绝望侵略性的吻。
  梵让的指尖猛地收紧,碾住了灰瞳的耳根。在军犬因为错愕而微微张嘴的瞬间,神子的舌尖长驱直入,毫无预兆地、不管不顾地闯进快把脑髓一并烧穿的高热里。
  梵让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
  或许是因为前一刻,人类的叙事在他的脑海里已经死绝了吧。
  他们信仰他,他们折磨他,像寄生物一样,指望他找到新的“净土”,把他推出神坛,最后却走进了一个用同类血肉堆砌的地狱。神子所背负的一切都成了极其荒谬的笑话。
  但,灰瞳不是人类。
  这个人造的野兽不关心什么是净土的坐标,他像一只小心翼翼接近人类的弃犬,一边警惕,一边把最柔软的弱点送到他的手边。
  掌心里毛茸茸的、微微搔动的触感,“铮”一声崩断了坚守的距离。
  他需要更多的温度,需要更多灰瞳的存在,需要他带着笑意的唇瓣,需要一种完全不掺杂任何“算计”与“希冀”的靠近,来锚定他自身的存在。
  灰瞳的舌头没有如梵让所想的那样,呆呆地停留在原地一动不动,而是迎合上前,悄悄舔了他一下。
  灰瞳当然不懂接吻时需要闭上眼睛,那双雾灰色的瞳仁在极近的气息中微微放大,挺直的长睫扫在神子的皮肤上。
  灰瞳想起来,当他还是一只很小、很小的小狗时,有一个很难改掉的习惯——每当感到紧张或焦躁不安的情绪时,他总会不受控制地把舌头吐出来,急促地舔舔自己的吻部,再收回去。
  小狗动静,赫说。
  这个习惯被压抑了很久,甚至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改掉,因为他已经不会再遇上什么感到紧张或焦躁的时刻了。
  此时、此刻,灰瞳感受着梵让紊乱的呼吸和横冲直撞的舌尖,灰瞳那颗简洁明了的脑子做出了判断:
  他在焦躁,他在害怕。
  于是,军犬顺着安抚同伴的本能,用自己的舌头,笨拙又轻快地,舔了梵让一下。
  这个回应仿佛一管烈性的催化剂,让这个吻刹那间变得更加深入、甚至失控。
  灰瞳感觉浑身的肌肉都产生一种陌生怪异的酸软,像被腐蚀雨淋到似的,锐利的五感被无限放大。
  浓烈的血气被涎液一点点稀释、冲淡,勾缠出浅粉色的银丝。耳朵里传来闷闷的,不是从外部听到,而是直接顺着骨头传导来的水泽声。灰瞳呼吸不过来了,胸腔起伏着,嗓子里不受控地溢出两声软乎乎的“呜呜”声。
  梵让的手指早已卸去把人拽过来的力道,指腹顺着那层细软的绒毛,温柔和缓地、一遍又一遍揉搓着。
  相缠的唇瓣缓慢地分离,交缠的温度还停留在原地。
  梵让垂下脑袋,额心抵着灰瞳的颈窝。在这片挂满同类内脏、充斥死亡甜腻的温室花园里,军犬沉稳的脉搏之侧,是神明唯一的休憩之处。
  灰瞳迷迷瞪瞪,眼前有些发花,茫然地抿了抿带着湿意的发麻唇角,周遭静的出奇,只有微小的孢子无声地落下。
  然而,然而。废土从来不会给予长久的仁慈。这片短暂的、在悬崖边缘盛开的温存,被一阵凄厉的咳嗽声无情的撕扯开。
  原本一屁股跌坐在泥地上的小人,盯着两个站立的大人看了两秒,就无趣地垂下眼。无聊的游戏。
  没人发现小东西本来无聊而放松的坐姿逐渐变得紧绷,捂着自己瘪瘪的肚子,整个身体已经从坐姿变成了佝偻的半跪。
  沾满泥污的、短短的十根手指,像抽搐的树根一样,深深嵌进了黑色的腐殖土里。
  黏稠的暗红色的血,从鼻腔里滴滴答答砸进土里。紧接着、一阵仿佛要把身体都咳碎的、声嘶力竭的咳嗽和干呕。
  小人猛地低下头,从喉咙里呕出了一大口令人毛骨悚然的混合物。那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分不清是破碎内脏,还是包裹着黏液的未成型的蕈头一样的东西。
  “小心!”军犬有些喑哑的声音在温室里炸响。
  就在小人的血肉渗入那片泥土的瞬间,温室“活”了起来。
  整个地狱花园的植物开始了一场暴动的狂欢。粗壮的“肉树”肢条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声疯狂向上生长、膨胀。虹彩色的菌丝触手和伸长的人形四肢虬结着、纠缠着,狠狠捅向了玻璃温室的最高处。
  伴随着巨响和低喝,厚重的玻璃穹顶被生生顶破。
  数不清的、锋利如刀的碎玻璃,从半空中倾泻而下。
  一座坚不可摧的、散发着滚烫热力的身躯砸过来,像撑开的堡垒,死死护住了聚居区的神子和流民营地里的小异类。
  密集的玻璃碎片如刀刃,割裂了军犬身上的麻布衣衫。哪些原本用来束缚身体的绑带在断续的切割下根根崩断,隐藏在后腰、一直被牢牢绑住的那条粗壮蓬松的尾巴,挥开破烂的布条蹦了出来,暴露在潮湿的空气中。
  碎玻璃组成的冰雹很快停歇。
  温室里弥漫着浓重的尘土与真菌孢子的白雾。
  小人感觉自己被一双宽大的、热乎乎的手臂半抱了起来。
  灰瞳半蹲在地上,一只手稳稳扶住小人那细细的脖颈,另一只手正以一种几乎出自本能的轻柔节奏,一下又一下拍着小人的后背,试图帮他顺过那口气。
  小人在军犬宽阔的怀里看不到的地方,他身后的尾巴也立在空中,轻缓地摇摆着。
  一只手避开了伤口,沉沉地搭在灰瞳流着涓细血流的肩膀上。
  梵让站在灰瞳身后,神子居高临下地看着灰瞳怀中的小东西,眼神冰冷,声音却对灰瞳放缓了:“小心些,他已经不是人了。”

热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