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哗啦。
  温热的水流瞬间漫过了胸膛。这个流民村落的水源充足得有些过分,即使这里并非梵让预言的“净土”,凭借这份水资源,很快也会被聚居区改造成一个非常重要的汲水点。
  灰瞳的背部靠在桶壁上,两只大长腿弯折起来,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被迫蜷成了一个极具安全感的姿势。
  肌肉不受控制地放松下来,连喉管也放松了,忍不住轻微地“哼唧”了一声。
  被温水全方位包裹起来的感觉很奇妙。水波好像会触碰着、涤荡着赤裸皮肤里每一寸的疲惫和沉痛,用温柔的浮力将他轻轻向上托举。
  斯昂拿着一个浅口的碗,舀起温水,轻柔地浇在灰瞳的头发上。
  水流还没触到发丝,头顶的两个耳朵就自觉地趴伏下来,颤了颤。
  治疗师的一只手始终稳稳地垫在灰瞳脑后,扶着他的脑袋,五指和指根穿过他的发丝,力度完美的用力揉搓着。
  “上次,也是你帮我清洗的。”灰瞳闭着眼睛,被水汽熏得有些迷糊,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是啊。“治疗师垂下眼,看着水面上荡漾的波纹,轻笑了一声,“这可是个美差。”
  斯昂从旁边端起一个杯子,递到灰瞳面前。被子里插着一根细细的软管,斯昂将管子的顶端柔柔地戳在灰瞳的唇缝上。
  “是药吗?”灰瞳问。
  “对啊,尝尝。”斯昂俯身半拢住灰瞳,教着脑袋不能动的小狗,“把管子含进去,往嘴里一吸。”
  灰瞳含住那根细管,透明的液面顺着软管爬升到了中部,但因为肌肉控制力的缺失,灰瞳换气的瞬间,液面又迅速落回了杯子里。
  “再用点力。”斯昂的声音里染上一层轻哑的笑意。
  温热的液体顺着塑料软管,冲破了重力的阻碍,滑过口腔。
  液体流经舌面,经过那些平时只用来咽下鲜血和生肉的味蕾,慢慢滑入食道。
  “尝出来了吗?”斯昂低声问。
  灰瞳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睛里浮现出一些罕见的、纯粹的疑惑。舌尖在口腔里下意识地逡巡了一圈。
  “这是甜味。”
  “人类的身体,也有人类身体的用处。”斯昂捏了捏灰瞳有些僵涩的后颈,“小狗是尝不出甜味的,现在,你属于‘犬’的那部分被压制了,所以,你能感受到甜。”
  或许,这是那个消散在温室里的小人,留在世界上最后的一份无意馈赠。
  斯昂的指腹,在军犬眼角的粉色伤痕上摩挲了两下。


第32章 解脱
  第二天推开那扇破烂铁门进来的,是雁准。
  昨天斯昂帮灰瞳洗完澡后,又在床边多陪了他一会。
  治疗师还用一种难得郑重的语气向他道了歉——因为他把那朵矢车菊的存在,告诉了雁准。
  灰瞳其实不觉得有什么,赫和雁准本来也认识对方。那朵紫红色的小花,也早已不在他身边了。
  但他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对斯昂说“没关系”,在甜水和热水的内外合作下,他在斯昂面前迷迷糊糊睡着了。
  治疗师离开前,在床沿留下了一件浅蓝色的干净布衣。
  衣服的样式很原始,只有前后两片布料,靠着侧边的几根粗布带系合。灰瞳早上醒来,靠坐在床头,他的上半身终于恢复了知觉,但那双擅长握碎敌人喉管的手掌,在面对这种柔软的系带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他坐在床榻上,研究了半天才把衣服穿到身上,但还没能把那些带子系明白,只打出了几个歪歪扭扭、半死不活的结,感觉随便动动就会脱落。
  听到金属门轴刮擦的动静,盯着虚空的灰色的眼眸抬了起来。
  灰瞳看到雁准进来,下意识地绷紧了有些松懈的躯体,在床上坐得更直了一些。
  衣服没有系紧,浅蓝色的布料因为坐直而敞得更开,在身体的侧面露出了一道不小的缝隙。
  雁准在床边站定,高挑的阴影笼下来:“恢复得怎么样?”
  “感官没有恢复太多,上半身能动了。”灰瞳仰起头回答。
  “嗯。”
  雁准平稳地应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他弯下腰,带着屋子外凉意的指节探下去,捏住灰瞳腰侧几根纠结在一起的布带。
  “有人想见你。”指挥官说着,极其自然地解开灰瞳打的死结。
  这是一双常年握枪,长着坚硬枪茧的手,而这双手竟然出奇的巧。
  指节翻转、穿插、拉紧。慢条斯理。
  雁准将浅蓝色的布料妥帖地拉紧,遮盖住那道空隙。几个大小、长短都分毫不差的蝴蝶结,规规矩矩地垂在了军犬领口到腰腹的两侧。
  系完最后一个结,雁准将双手穿过灰瞳的腋下和膝弯,没有一丝停顿地,将这只沉甸甸的大型军犬横抱起来。
  失重感让灰瞳的表情呆滞了两秒,或许三秒。
  推门而出,平稳的行进中,指挥官在军犬耳边,用如稳定步伐般毫无起伏的声音,讲述铁笼里那些人的终局。
  那个罩着红布的铁笼里,除了神子和军犬外,原本一共有三十七个人。
  当小人在温室里爆发出成熟的孢子时,所有曾经食用过“共生型人蕈”的流民,体内潜伏的真菌都会被彻底引爆,陷入极端的狂躁与攻击欲中。
  铁笼里,是一场被猩红幕布覆盖住的自相残杀。
  那些被农夫们视作“种子”或是“培养皿”的人们,不受控制地开始互相撕咬。
  十四个人,在斯昂的解毒雨落下前,就已经在残酷的自相残杀中迎来了死亡。
  剩下的二十三个人,靶向解毒剂阻断了狂躁攻击的蔓延,但也点燃了他们体内被同化的脏器,在铁笼里,他们被农夫喂食了同样的共生血肉。解毒剂在杀死真菌的同时,也在疯狂灼烧他们的肉体。
  这二十三个人,斯昂为他们提供了医疗救助。
  斯昂给他们注射了珍贵的强效麻醉剂。
  昏迷的人们,他们就像融化的肉,溃烂的窗一样,身上到处被挖得千疮百孔,还有互相攻击时血淋淋的牙印和被撕咬下来的肉,斯昂为他们清理,包扎,穿好衣物,安稳地放进铁皮屋的床榻里。
  昏迷中的人们还算平静,但是斯昂知道,自己救不了他们。
  只要醒来,这些灵魂就会在灵薄狱中焚烧,承受无法逃离的痛苦,共生型人蕈已经和他们共生了。
  在长效麻醉剂即将失效的第二天傍晚,斯昂把灰瞳安顿好,在床边为他留下一套衣物,摸了摸军犬的耳朵。
  然后,斯昂坐在“病房”里,每当一个人醒来,开始尖叫,斯昂就会用最理智的语气告诉那个人,可以提供最无痛、最快速的解脱。
  有十六个人,在脑子理解这些话语的下一秒,当场从斯昂手里抢过那个白色的小药片,迫不及待地吞下肚子。
  剩下的七个人里,其中五个人,他们只是在痛苦中等待,等到了同伴醒来,然后互相拥抱,告别,一起吞下药片。
  在这个残酷的长夜里,治疗师还给了他们最基本的、“人”的体面——死亡的尊严。
  最后,还剩下两个人。
  一个瞎眼的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被真菌侵入的阶段很低,和神子梵让差不多。他们可以活下来,如果愿意的话。
  他和她叫忒拜和劳拉,她和他想见灰瞳。
  临时充当病房的铁皮屋内,灰瞳闻不到死亡、伤口或血腥的气息,只有平静,无底的平静。
  忒拜的眼眶还是两个干瘪的黑洞,但是神情竟然很松动,带着破土般的轻快。
  他转向灰瞳和雁准的方向:“那些遗体,怎么处理了?”
  “火化,骨灰埋进土里。”雁准回答。
  “还是要进土里啊。”忒拜笑了,“尘归尘土归土。”
  忒拜只是告别的,为了向灰瞳告别才强忍着痛苦多撑了一会。
  “我们的文化里,不辞而别,是对同伴最不礼貌的行为。”忒拜干枯的手臂伸直,精准地拍了拍灰瞳的肩膀。这大概是他作为曾经那个营地的首领,保留的最后一点执念。
  他等到了最后,告别了所有人。
  “谢谢你,同伴。”
  “阿努比斯。”
  旁边那张病床上,劳拉突然轻声开了口。
  “在我们文化的神话里,有一位长着犬首、拥有人身的神明,名叫阿努比斯。”
  劳拉看着灰瞳那双萦绕着雾的灰眼睛:“他不仅仅是死神,他手里拿着审判心脏的羽毛,他是迷路灵魂的引路者。”
  劳拉的膝盖以下,空空荡荡,她的左侧和右侧小腿都因为“扦插”而被菌丝侵入,已经和骨髓缠绕在一起,斯昂只能为她做截肢手术。
  在见到灰瞳之前,劳拉捏着那枚白色的药片,徘徊在死生之间。
  但是看到终结了地狱温室的死亡之神之后,她决定了。
  她把白色的药片放回了桌子上。
  为了支撑这个决定,醒着的几个人做了资源重组。
  治疗师和指挥官,将梵让这几天陷落在村落里,没有消耗的份额清点出来,交给了劳拉。
  一共六顿。
  在荒原地的极限生存中,如果将生理消耗压到最低,这六顿口粮足够劳拉撑到三十五天之后。
  这里不是预言中的“净土”,但这里拥有极为丰沛的地下水。
  三十五天之内,聚居区一定会派勘探队来建立水源坐标。到那时,劳拉会被转移到合适的流民营地。
  死去的化为尘土。
  活着的,在荒原地继续跋涉。


第33章 极乐净土
  村落的边缘,藏着一处旧世代遗留下来的巨大采石场湖。大地在这里被粗暴地切开,四周垂直的岩壁年轮般刻着一层又一层的痕迹。丰沛的地下水倒灌而入,成为供给整个村落的恩赐。
  银灰色的巨犬咬着一根粗壮的铁木棍,木棍两端用绳索悬吊着两只空铁桶。这是治疗师为他量身定做的取水工具。
  劳拉失去了行动力,在接下来独自等待救援的三十五天里,必须尽可能节约每一分体力。所以,军犬来帮她储备足够的水存在屋子里。
  灰瞳咬着空桶,踩着无声的肉垫,沿着碎石坡道走回这座面积庞大的采石场湖边。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哐铛”——空空的铁皮桶落在碎石上,被粗木棍砸翻,撞击声在采石场的石壁间来回激荡。
  梵让停下手上擦洗的动作,转过身。
  那双青草色的眼眸轻轻弯起一个弧度,神子对着站在高处的灰瞳招了招手。
  灰瞳甩了甩尾巴,迈开四肢走过去。
  神子穿回了自己那件浅绿色的祭袍,没有了前几天游走于生死极限的委顿与苍白,神色从容自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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