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那声音被劣质的巨型扩音器放大到了失真的地步,金属嘶鸣的声音夹杂着尖锐的合成器噪音,几乎成为一阵阵超出人耳频率范围的尖叫,凿击着荒原地的夜空,翻涌起令人胃部痉挛的血腥燥意。
  紧接着,是光。
  地平线的尽头,一辆如同战争巨兽般的重型拖车咆哮着冲出夜幕,后面紧紧咬着两辆改装过的轻型越野车。
  车顶闪着几道刺眼的、让人眩晕的五彩频闪灯光,光怪陆离的光污染,以及伴随着狂风传来的,车上人癫狂的笑声,像一场疯癫的灾害向站立的两个人席卷而来。
  被高速公路上的远光灯照到的、即将被车头撞上的小鹿,第一反应不是逃跑,而是呆立在原地。治疗师用旧世代动物举例,对军犬做的教学补课如是说。
  眩目的灯光直冲两个人毫不留情地冲撞过来,强光刺得梵让本能地用手臂遮住了眼睛。
  就在这致盲的瞬间,灰瞳从罩袍下拔出一把枪。
  精准的、毫无偏差的一枪击中了最刺眼的那颗乱闪的大灯。彩色的玻璃碎片像一场绚烂而致命的雨泼洒在焦土上。
  那辆冲撞的巨物蓦地静止了,带着庞大的惯性,停在灰瞳身前十英尺的距离,调转方向,绕着饶有兴趣的圈子。
  灰瞳没有告诉梵让,在那震耳欲聋的重金属乐之下,他还捕捉到了从重型拖车尾部传来的,痛苦、声嘶力竭的低声惨叫,伴随着新鲜血液的味道,一阵一阵扑过来。
  接下来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压倒性的狩猎,猎手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恶劣地戏弄着猎物。
  可惜这次,被围攻的猎物成为了灰瞳。
  密集的枪声响起。一排子弹贴着灰瞳脚边的焦土炸开。灰瞳手里端着的手枪被击落在地,一发子弹狠狠扎进了他的肩胛,不明的化学成分瞬间穿透了他的血肉。
  高大的身躯踉跄了几步,顺势跪倒在地,扑住了梵让。在倒下的瞬间,他将“神子”牢牢护在身下。
  “麻醉枪。”他在梵让耳边极快的低语一句。
  下一秒,他便收敛了所有的肌肉反应,将沉甸甸的重量全部压在梵让身上。
  暴戾的刹车声在他们耳边响起,车门被砰地踹开。
  几双粗暴的手揪住灰瞳罩袍的后领,将他从梵让身上硬生生扯了下来。
  灰瞳毫无反抗能力,被重重掀翻在地,一只底部带有铁钉的硬底战靴,狠狠地踩在他的腰腹上,靴尖碾着那里柔韧的肌肉,随后他猛地把膝盖砸在灰瞳胸口,姿态散漫地坐在灰瞳身上。
  落在地上的枪被那个男人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嗤笑出声。一把旧世代的破烂民用款,上面还有斑斑锈迹,不知道怎么颤颤巍巍打出子弹的。退下弹匣一看,里面只剩下一颗可怜的子弹。
  “喂,猪猡,你打碎了我们的灯球。”压在灰瞳身上的人狞笑着,将枪口死死抵在麻布头罩下的太阳穴上,“你准备拿什么赔?”
  他慢慢扣动扳机,“砰!”嘴里还配着音。
  被人反剪着双手死死制在一旁的梵让,心脏在那瞬间一停,猛地爆发出一股剧烈的挣扎,发出一声嘶哑的制止声,被赐了落在脊背上的两棍。
  拿着枪的暴徒也明显感觉到,坐在自己身下的猎物,垂死挣扎的野兽一样,腰腹像一张拉满的硬弓往上一挺。
  咔哒——
  扳机击发,撞针落空,是空枪。
  暴徒大笑起来,隔着脏兮兮的麻布罩袍,他能感觉到撞在自己手肘上的宽阔胸膛的剧烈起伏。
  “你吃什么长大的,长那么壮?”坐在灰瞳身上的男人握着黑色的手枪,顺着硬挺的麻布面罩从胸口一路上挑。
  枪管挑开垂坠的布料,最先露出的,是颈侧血管和紧绷的下颌线,随后,麻布被缓缓掀到了眼睛的位置。
  麻布带着轻飘飘的重量,被猛地拍回了灰瞳脸上。
  暴徒嫌恶地低骂了一句,粗暴地揪住灰瞳长袍,像拖拽一块死肉一样,将人一路粗暴地拖到巨车的尾部。
  ——那张脸还残留在暴徒的视网膜上,车灯惨白的光线下,头罩下方,除了那道高挺的鼻梁,暗红色的伤疤像变异蜈蚣一样爬在他脸上,七横八竖的狰狞交错。
  车尾那阵嘶哑的低叫声变得更加清晰尖锐。
  灰瞳半阖着眼帘,在摇晃的阴影中抬起目光。
  一个巨大的、沾满黑红污垢的钢铁起重挂钩。挂钩上,勾着一个人类。
  如果他们见过旧世代的屠宰场,就会知道那时候的人也是这么将猪牛挂起来的。
  粗大的金属钩尖,生生从那个人的一侧肩膀穿透过去,放任他在那个小小的支点上抽搐。他的两只眼睛已经被完全捣烂,两个黑洞洞的眼窝里,顺着流下两道黏稠的血泪。
  “没位置了。”旁边逮着梵让的男人看了一眼挂钩,语气惋惜。
  几圈钢丝绳,将灰瞳和梵让的双手死死绑住,然后绳套挂在了巨型拖车的长臂上。
  车队再次伴随着狂暴的轰鸣声启动,三辆车组成了一个严密的怪圈,尘土飞扬,车辙在地上碾出一圈圈诡异的图形,然后扬长而去,朝着荒原地未知的方向摇晃着驶去。
  这种足以将人的双臂关节生生撕裂脱臼的悬吊中,灰瞳极其轻微、稳当地转动了一个方向。
  麻醉剂对这具经过极致创造的躯体连一微秒的作用都起不到,他在暴徒视野的绝对死角中,凭借恐怖的核心力量,手腕在钢丝绳的禁锢下翻转了半圈,宽阔的脊背将梵让的身体垫了起来,帮少年卸了大部分受力。
  梵让伏在坚实平稳的肩背上,终于得以喘息。在随着车身摇晃的贴合中,他隐约感到麻布罩袍下的后腰,有一个不明显的、柔软的弧度抵在两人中间。
  “有压到你的尾巴吗?”梵让把脸埋在粗糙的麻布上,用随时消散在风声中的微弱气音问到。
  灰瞳摇了摇头,头罩的粗糙纤维蹭过神子的脸,带着一种粗砺的、却又让人安心的微疼。
  一阵微不可查的电流声之后,治疗师优雅的声音如咏叹般,穿透所有血腥与疯狂,在灰瞳的耳骨深处响起:
  “各方就位,帷幔拉开。”


第21章 面容
  发现了CARLSBERG丹麦啤酒的加油站商店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微醺的幻梦像夜雾一样被粗暴的蒸发,越野车依旧停在这片冰冷、贫瘠,连希望都显得不合时宜的焦土。
  聚居区发来的指令,被指挥官移交给队伍里权限最高的“神子”。
  梵让靠在越野车背风的一侧,低头看着手里那台输入他权限的终端机。屏幕上,七个曾被他预言为“净土”的可能坐标,如今已有六个彻底灰暗,那是他曾在尚未坠毁的飞机上,亲眼见证并亲手抹去的灰暗坐标。
  只剩下最后一个“预言”光点,在屏幕中央孤独且刺眼地闪烁着。
  这个坐标,正位于他们的前方。
  聚居区传来的“探针”消息指明,那里,有成规模的人类活动痕迹。
  斯昂双腿交叠,散漫地靠在他的折叠椅上,用触控笔在战术板上不知勾勒些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雁准和梵让的交谈。
  听到“成规模”这几个字时,治疗师头也不抬地嗤笑了一声,仿佛听到废土最大的地狱笑话:“没有动物能吃,没有植物能长,这群‘人类’在荒原地腹地,怎么‘成规模’的?”
  如果有侥幸未被污染的地下水,荒原地的确有些小而零散的流民团体,靠挖掘旧世代留下的那些充斥着防腐剂的食物苟活着。
  但按照“探针”的反馈,前方不仅是一个规模庞大的“村落”,它还偏偏牢牢占据了梵让预言中最后一块净土的中心。
  不管对于聚居区,还是于梵让自身的责任而言,他都必须亲自踏入那个坐标进行演算,这是他离开聚居区高墙的终极使命,否则,他将永远无法洞悉,该带着那些皮毛雪白的羊羔们向何处迁徙。
  不远处的车尾,灰瞳拎着两套“衣服”走了过来。
  梵让接过灰瞳递过来的东西——说它是衣物,都是一种抬举。那不过是两件挖了头颈和胳膊洞口的,散发着陈旧灰尘味的麻布袋子。
  少年神明转到车门后,遮挡住自己高挑的身型,脱下自己那身象征圣洁的浅绿色祭袍。他低下头,用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捻了捻内袋,确定那瓣干枯脆弱的黄玫瑰花瓣还在祭袍的原处,随后把脱下的绿袍放好,皱着眉套上了那件扎人的麻布袋。
  对他而言,换衣服只是最简单的步骤。他只需要剥离聚居区文明的姿态和神色。
  但对于灰瞳,事情要麻烦得多。
  他的耳朵和尾巴。
  一旦流民在荒原地看到军犬的特征,迎接他的可不会是惊喜的惊叫和热情的抚摸。
  军犬身上那件考究的、曾经属于斯昂的浓黑少将斗篷被解下来,和神子的祭袍一同堆放在后座。
  尾巴还算好办,治疗师走上前,手里攥着几根强韧的束缚带,他将那条警惕时总是低垂着的银灰色大尾巴捞起来,指尖在温热的毛发上安抚般顺了两下。随后,动作粗放,却又在施力时带着几分克制地,将它上折、缠绕,紧紧绑在灰瞳的后腰上。
  灰瞳微不可查地蹙起浓烈的眉毛,感受尾椎骨被强行压迫的酸痛。斯昂将另外那件麻袋外衫套在他的身上,深黑色的、裹住他躯干的封缄纤维,如退潮的海水般,自觉地缩回他颈间的项圈里。彻底遮住了军犬强悍的身型,也笼盖了后腰那个微微隆起的小弧度。
  “耳朵怎么办?”换好衣服的梵让走过来,有些忧虑。
  “割掉?”灰瞳的声音带了点若有似无的犹疑,但不多,“不知道还会不会长出来,以前没试过。”
  “胡说。”斯昂本来弯腰替他整理麻布腰带的手一顿。
  治疗师直起腰,看到灰瞳脸上轻描淡写的神情,气不打一出来。他毫不客气地伸出手,重重揉了一把那对软韧的兽耳,微凉的指尖在最敏感的根部用力捏了两下。
  细微的痒意和酥麻感惹得灰瞳瑟缩了一下,头顶两个耳朵僵立着,像被霜冻上了。
  “你舍得,我还舍不得呢。”斯昂哼声说。
  “只有你的听力能捕捉到我们的外围指令。”治疗师拿出一枚微型的实时通讯器,压进军犬的耳道深处,随后用带子把他的耳朵紧贴着发根绑死,银灰色的耳朵混进同样灰扑扑的短发里,不仔细看,便也不太显眼。
  斯昂拿起一个眼睛上挖了两洞的麻布长头罩,准备给他罩上。
  “不行。”雁准冷硬的声音否决了治疗师的做法,“如果流民掀开头套,瞬间就会暴露军犬身份,那时他们深入敌腹,风险太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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