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追杀你的人类……是什么人？”灰瞳一边遵从固有的频率揉捏，一边低声问。隔着止咬器禁锢冰冷的金属外壳，他的声音显得更轻了。
　　他总是有些固执，总是想问清丧命在自己手中的人类们的身份。
　　梵让睁开眼，显得有些讶异，反问他：“你不知道？”
　　灰瞳诚恳地摇了摇头。
　　帐篷顶部的隔绝层过滤了外界的风声，或另一场交谈声。他倒着视线，看半跪在面前的军犬。
　　昏黄的能源灯下，一对三角形毛茸茸的立耳，顺从主人微微倾身的动作而倒伏着，那双萦绕着灰色雾气的眼睛，正专注地看着少年。
　　军犬低缓的声音和轻柔的呼吸，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扩散成一种“静气”，梵让从没想过，自己可以在这场旅程刚驶出没多久，就能和这头曾让他悚然的军犬，如此心平气和、甚至可以说毫无防备的交谈。
　　“聚居区不是铁板一块。”在这种氛围里，梵让的声音也变轻了，“拥护我的人，相信我能预言并找出真正的‘净土’。他们认为聚居区不安全，坚信只有迁徙才能有希望活下去……我也是这么相信的，特别是刚刚还见识过那些畸变的东西。”
　　“但另一派势力，那些根都扎在聚居区的保守派，他们宁愿烂在高墙里。所以，解决我这个提出问题的‘预言家’，是维系他们手中繁荣最简单的方法。”
　　灰瞳手上的动作停了两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头顶的耳朵跟着晃了两下，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懂了没有。
　　梵让的目光落在灰瞳脸颊上那几条刺眼的细带上。
　　“睡觉都不拿掉？”梵让皱眉，伸手探向灰瞳脑后冰冷的锁扣。
　　灰瞳侧首避了一下。
　　“你那么怕他？”梵让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想起了治疗师那场疯狂、脱轨的实验，想起治疗师对军犬病态、黏腻的关心。就连他本人不在时都能让军犬那么噤若寒蝉吗？
　　事情不受自己控制的愤怒再次从脑子底层的构架中烧上来。梵让捉住了额侧灰瞳的手，准备甩开。
　　“不是。”灰瞳垂下眼眸，罩状的金属拘束器下，他的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现在的精神不稳定，我怕伤了你。”
　　梵让捏在灰瞳手腕的指节僵了一僵。
　　他突然觉得心底某块非常坚硬的顽石，被这句话偷偷融化了一个小棱角。
　　帐篷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为什么花了那么久才找到我？”梵让缩回手，力度适中的按捏没有意识到刚刚那场“冲突”，依然在他的额侧徘徊。
　　这是个他在生存舱里无数次咀嚼过的、怨恨又绝望的问题：即使他拥有再完美的大脑、再神圣的身份，但他被困在被腐尸包围的金属舱里动弹不得时，他和漂在培养皿里的一块真菌没有任何区别。为什么，整整四十一天，你才来救我？
　　灰瞳略微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一侧的软软的耳骨也跟着歪了些。
　　“我一直在找你。”
　　“你坠机的下一刻我就接到了任务。”
　　“生命保存舱的营养液和氧气只够坚持三十天。”
　　“其他人都以为你已经死掉了。”
　　“机舱插进了十八英尺的地下。”
　　“他们说上面还有反军犬侦查的涂层。”
　　“我又找了很久。”
　　“当我也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灰瞳好像很少说这样长一大段话，他说话虽然明了、简洁，但是句与句之间的间隔很长，梵让也没有打断他，就这样安静地凝视着他。
　　“找到你的时候，我很高兴。”
　　“你坚持了那么久。”
　　梵让青草色的眼睛凝固了几秒，随后被微风拂动，生长出明澈的笑意：
　　“你闻到了什么味道？”
　　“在你心脏的地方，口袋里。”
　　梵让一怔，伸手摸进浅绿色的祭袍内侧，一个隐秘的、用来装圣物的口袋。
　　当他将手抽出来时，指尖轻轻捏着一小瓣干瘪的黄色花瓣。
　　聚居区将他送上搜寻净土的飞机时，信徒们在空中抛洒着送行的花礼。这片花瓣恰好落进了他的口袋，奇迹般地指引灰瞳奔向了他。
　　梵让将花瓣递到灰瞳的眼前。
　　灰瞳小心地、双手捧起这一小瓣纤弱，止咬器的长吻部停留在花瓣上，像一个轻轻的吻。
　　“你喜欢？聚居区多的是，到时候你可以自己摘几朵。”梵让轻松的神色又略微沉郁了几分，“这几年，不能再产红薯和土豆的地都用来种花了，污染地种不能食用的花倒是高产。以前鲜花是稀缺品，现在倒是越来越多了……”
　　“聚居区，有花？”
　　梵让第一次听到灰瞳的声音拔高到这个音调，应急电源的光线突然一闪一闪，梵让才发现军犬身后一长条的尾巴微弯，钟摆一样不受控制地晃起来。
　　“到时候，你可以派人出来给我一个吗？”灰瞳解释，“除非特令，军犬不能再返回聚居区。”
　　军犬不知道花的量词是“朵”，他说一个鲜花。
　　梵让的喉咙感到一种轻微的滞涩感，所以他给出了“神子”第一个私人的承诺：“我会带你回去的。”
　　灰瞳身后的尾巴顿了一下，慢慢点了点头。
　　他迟疑了一下，又问：“土豆也是黑黑的、好吃的？”
　　“生土豆是土黄色的，现在的土豆和旧世代不太一样……”梵让比划了一下，“等等，你没吃过土豆？”
　　“我只吃过一个红薯。”灰瞳的眼睛温柔下来，脸颊的肌肉微微动了一下，隔着黑色金属的束缚器，看不见他总是锋利抿起的双唇。
　　那是个微笑吗？梵让想。
　　“还给你。”灰瞳递回一直捧着的小小花瓣。
　　“你喜欢就留着吧。”
　　灰瞳低头看了看自己，他的身上只有一半被封缄纤维裹住的躯干，一半修复中的赤裸肌肉：“我没有地方装。”
　　梵让从灰瞳手心捻起花瓣，重新放回自己祭袍贴近心脏的口袋里。
　　那里原本是用来安放圣物的地方，但是装一朵干皱脱水、小小的黄色花瓣，倒也算不上亵渎。


第13章 夜雾
　　灰瞳从帐篷里醒来时，细胞疯狂分裂带来的那种饱胀感告诉他，他睡了远不止三个小时。
　　他猛地坐起身，看了眼另一侧熟睡的梵让，轻手轻脚却又动作极快地钻出了帐篷。
　　荒原地的夜真的很深。
　　两道车灯笔直地撕开夜雾，散射出一片暗淡而浑浊的光。荒原地的雾虽然一样缥缈、纯白，但可从不纯洁无害，带着重金属和腐蚀后的酸苦。呼吸了一晚这样的雾，不知道会对肺叶造成什么不可逆转的伤害，可是谁在乎呢，在这个年代，急性死亡的概率永远比慢性窒息大得多。
　　特别是对雁准这样的人而言。
　　在慢性死亡般的迷雾中，指挥官靠坐在一张印着夸张鲜艳色彩的折叠椅上，治疗师的椅子，一如其人的让他看了生厌，但偶尔，反刍某些想法时，他也需要不太端肃地坐下，去回味一些滔天的洪水和退潮后的泥泞。
　　灰瞳知道自己失职了，他没有打断在车灯的光晕外若有所思的人，站在三步开外，垂着头等待发落。
　　“不用作出这副样子，”雁准看着虚无的雾气，“是我没叫你，比起一个准时的岗哨，我更需要一个修复好、随时投入战斗的兵器。”
　　“是的，长官。”灰瞳认真回复，咽下抱歉，没有敷衍。
　　却听得雁准心头躁意更重，毛边、纸屑、线头，滋啦作响的无线电，铝盘里黏稠的午餐，车头脱落半坠不坠的挡泥板，治疗师油滑的旁敲侧击，军犬垂着眼帘说“是的，长官”。
　　凌晨三点，该交接的时候，灰瞳没有出现。
　　雁准悄无声息地拉开了帐篷的开口。
　　应急灯微弱的光线下，灰瞳睡在外侧，他侧着身，脸正对着入口的方向，脸上没有白日间无机质的冷静，而是一片全无防备的空白。
　　指挥官已经很久没看到军犬露出这样的神情，全无表情的、一片空白的，安心。
　　灰瞳需要把睡袋的拉链拉开大半，才能把身后的尾巴放出来，而不在夹层里压扁。一旁“神子”的睡袋上盖着的一条薄毛毯，不知道被谁拖拽出一个拐角，搭上军犬光裸在空气中的腰腹。
　　雁准安静地盯了片刻。
　　五感敏锐、对任何风吹草动都极度机警的军犬，在帐篷被拉开的两分钟里，竟然只是皱了下眉，手指条件反射地蜷缩了一下。
　　大脑强行关闭对外界的感知，进入深度修复的窗口期。希望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指挥官目光沉沉地看着那张睡脸，一言不发地重新封好帐篷，退回了沉涩的雾气中。
　　当灰瞳两个多小时后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时，带着在雾气中模糊不清的身影和模糊不清的神色，说“是的，长官”时，雁准突然抬起头嗤笑了一声。
　　本来松散地交叠起来的一双长腿骤然发力，靴尖勾住灰瞳的小腿，把几步之外的人压向自己的身体。灰瞳向前趔趄了一下又稳住，两个人的距离转瞬拉近。雁准直起上身，指节扯住灰瞳胸膛上绑着传感器的战术皮带，把人拉到和自己膝盖相抵的位置。
　　指挥官坐得笔直，军犬站得笔直，他们一言不发，一抬头一低头地对视了几秒，各自都没有从对方的眼底看出什么情绪，灰瞳先屈服了，从金属止咬器里闷闷地发出一声疑问的鼻音。
　　“看你的伤口。”指挥官回答。
　　鼻息扑上灰瞳赤裸的腹肌时，雁准感到那些线条颇具压迫感的凝滞着，像裹着绸缎的刀子，那些起伏的肌理随时准备破开润泽的外皮，给人以致命一击。
　　但在得到明确的回答后，军犬努力控制自己最脆弱的腹部，又告诫尾巴放松下来。灰瞳能分辨最小单位的危险和敌意，指挥官身上没有传来任何让他提高警惕的气息。
　　昨夜战斗中报废了发带，雁准齐肩长的黑发一直散着，几缕冰凉的发丝顺着雁准有些不太平稳的呼吸，带着微弱的痒意，凉丝丝地垂落到灰瞳腹部纵横交错的伤疤上。在外面坐了一夜，指挥官身上每一寸指节、每一口气息、每一根发丝，都透着夜露的湿冷。
　　绝大多数痕迹已经愈合了大半，被喙啄到的地方是贯穿的圆环，被爪尖撕裂的地方是狰狞的长条，那些皮肉被残忍地分开，又默默地黏合到一起，长出全新的组织。
　　除了一道腹部正中狭长而深重的裂口，贯穿了数块肌肉，让普通人类内脏都可能掉出来的伤口还没有完全结痂。两指长宽、几毫米深的凹陷拥有一层一层的结构，外部表皮层泛着胭脂一样的红色，真皮层和皮下组织正在生长出嫩粉色的、极为脆弱的新肉，而藏在正中间的，还有一道没有合上的肉缝，挂着血色和肉丝，随着灰瞳的每口呼吸而微微翕动着、抽搐着想要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