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治愈他？还是顺从他潜意识里自毁的心绪，让他干干净净地离开这个肮脏的世界？
　　苦灵魂弹拨着他的阴影。
　　斯昂低下头，灰瞳耳尖上有着纯洁白色的一簇长毛，陌生呼吸的的靠近让它们惹人怜爱地轻轻颤动着。
　　“乖宝。”
　　车厢颠簸了一下，那绺细毛轻轻擦过治疗师的嘴唇，带来绵密的痒。
　　斯昂和骤然睁开的灰色瞳孔对上视线。
　　治疗师笑了。
　　灰瞳，告诉我吧……我会牵着你的精神走向何方呢？你又会引领我的灵魂奔向何处？


第9章 天罚
　　那股绵密、危险的痒意还停留在唇畔。
　　骤然睁开的灰色眼睛里，残存的温情如海雾般消散得干干净净。深海冰层般一寸寸冻结的冷硬和戒备占据了这双眼眸。
　　“睡得怎么样啊，小狗？”头顶上方，斯昂带着调侃的声音响起。
　　“不好。”灰瞳有问必答，他矫健地撑起身子，远离治疗师支撑着他头部的膝盖。颠簸的车厢里，他极为标准地绷直了脊背，双手各自握拳放在膝上，视线越过前排座椅，看向驾驶位的那道背影。
　　“对不起，长官。”失控的军犬应该得到惩罚。
　　“没有下次。”
　　雁准的声音比荒原地的夜风还要冷。他甚至懒得往后视镜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个废弃育婴室里，用手掌温柔覆盖住他的额颈，在一片兵荒马乱中掌控他呼吸节奏的指挥官，根本只是黑夜下一场昙花一现的错觉。
　　军犬垂下浅色的直睫，微微偏过头，目光不经意间擦过副驾驶位。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极轻地撞击了一下——梵让正转过头来看他。
　　那是一双青草色的眼睛。车厢里的几个人，除了梵让，都没学过旧世代的东方诗歌，灰瞳更连青草都没有见过，所以他们不知道这是“春日草木葳蕤”般的颜色。
　　梵让的眼神和军犬轻轻一触就移开了。
　　“太轻拿轻放了吧，雁中校，” 吐着信子的蛇从耳畔缠上来，斯昂的声音贴着灰瞳的耳廓响起，“别动。”
　　失去控制的军犬就应该做好被惩罚的准备。
　　一阵金属的丁零声在后座响起。
　　黑金外壳的、雕着完全不必要繁复花纹的金属拘束罩，毫无预兆地从灰瞳身后探出，冷酷地套上了他的下半张脸，兽形也适用的长吻部止咬器，从英朗的鼻梁覆盖到下颌。
　　“这是危险性评估结束前你必须佩戴的装备，委屈你了。”斯昂的声音里听不出几分抱歉，“对了，忘记告知你，我还将承担你这段旅途中的精神干预工作。”
　　咔哒。
　　“请多指教。”治疗师说。
　　金属圆环被斯昂强行扣紧到了最后一格。坚韧的黑色皮带深深勒进灰瞳冷峻、锋利的线条里，竟然在那紧绷的肌肉边缘，硬生生挤出了一点点属于少年人特有的、柔软的肉感。这微小的脆弱痕迹，让斯昂心底骤然燃起一丝恶劣的喜爱之情。
　　有力的、常年与机械和手术刀打交道的长指，毫不客气地捏住灰瞳被皮革勒紧的下巴，迫使这头致命的军犬向他倾身，凑近，近到兽型止咬器的长吻部几乎已经触到他的唇瓣。
　　“治疗师斯昂，注意你的行径。”
　　雁准毫无波动的平板声音冲散了后座越界的空气。
　　斯昂精准地静止了这场举动，弯着眼睛对灰瞳笑笑，慢条斯理地松开手，放灰瞳坐回原位。
　　他也不抱着那台记录仪键盘敲敲打打了，而是单手撑着车窗的边缘，侧着脸。治疗师有着一双狭长漂亮的异色瞳：右眼是温暖的棕褐色，左眼的瞳孔却从棕色逐渐过渡到幽暗的苔藓绿。现在那对眼珠肆无忌惮地在灰瞳身躯上下打转个不停。贪婪地刮擦过英挺正直的侧脸、被黑色硬质纤维包裹的宽阔胸膛、紧贴在座椅上的蕴含着极致力量感的大腿。
　　竖立着的毛茸茸耳朵还勉力保持着镇定，一动不动，但灰瞳那条尾巴已经僵硬地绷成一条防备的直线。
　　滴——
　　斯昂手里的微型监测仪亮了。
　　人造军犬精密如仪器般稳定的心跳，在上一分钟里，硬生生跳快了一拍。
　　“我还要坐在后排吗？长官。”
　　灰瞳的声音隔着冰冷的金属止咬器显得有些发闷。雁准没发话，盯着灰瞳脸上皮革的勒痕看了几秒。
　　突然，灰瞳僵硬的尾巴如钢鞭般猛地炸开！
　　窗户洞开，灰瞳的半个身子几乎扑出车窗外，颈部上折看向天空，肌理因为极度的警觉而暴起青筋。狂风疯了般灌进车厢，风声里混杂着被止咬器限制张嘴而模糊了几分的警告：
　　“我们有访客了！”
　　几乎是同一秒，副驾驶上的梵让脸色一僵。一组极其恐怖、完全违背气流运动的湍流数据不受控制地窜进他的大脑。
　　雁准没有抬头去夜空中徒劳地搜寻那个根本看不见的敌人。在荒原地的黑夜里，人类的视觉就是个笑话。
　　指挥官一把攥紧了方向盘，踩满油门，厉声喝道：“梵让！怎么走？”
　　这绝不是对一个娇贵“神子”应有的态度，但在座的几个人都心知肚明，聚居区倾尽心血膜拜的“人造神明”，并不是跪坐在圣坛上的吉祥物。
　　梵让猛地闭上他青草色的眼睛，车窗外空气流速的迟滞、正上方气压的扭曲、空气湍流的方向……无数杂乱的环境讯息在他脑中瞬间重建为一个清晰的战术面板。
　　“来不及了！”两个人类一来一回说话的零点几秒，就足以那些令人悚然的生物发出杀招。
　　几乎是同一刻，恐怖的巨力从车顶传来，连灰瞳那足以捕杀一整个军方小队的反应神经，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的雷霆一击。
　　吨位巨大的越野车在一阵金属撕裂声中被抓离了地面，失重感瞬间攫住了车内的所有人。
　　梵让终于知道，导致“圣徒号”坠机的那场事故，到底是什么了。
　　聚居区对荒原地的情报一直存在着致命的滞后。
　　聚居区的人们现在还盲目笃信，废土上的生物只是普通的剧毒和畸变，即使零零星星的遭遇战和失踪情报断断续续地传回，他们也不会相信：天空和深水中的生物已经率先冲击了进化链的枷锁，以人类大脑无法想象的进化速率，即将统治它们的王国。
　　而直到用大脑亲身感受到空气里的这个东西，梵让才真正相信了，聚居区原来已经变成了一个泥沙堆成的城堡，大咧咧地敞在天幕下，像个大方的鸟食盆，随时吸引来恐怖的食客。
　　灰瞳没有丝毫懈怠，在车辆腾空的瞬间，他凭借强悍的腰腹力量，像头真正的野兽一样翻出了车窗，直接跃上变形的车顶。
　　一对怪异的、腐烂的巨爪捏碎了车窗，紧紧掐进越野车的装甲层里。灰瞳没有武器，他的手就是最致命的锋刃。利刃切开坚硬的角质层发出入肉的闷响，混杂着一声恐怖凄厉的嘶鸣，在半空轰然掀开。
　　巨爪发出震破耳膜的摩擦声，猛地离开了车顶。
　　数十吨重的车子重重砸回荒原上，减震器发出一声濒临破碎的尖叫。轮胎在地面上疯狂空转，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雁准冷酷精准地重新掌控了这只机械巨兽，越野车咆哮着再次向前狂野疾驰。
　　灰瞳半蹲在车顶上，锋利的五指深深扣进车顶被掀开的装甲板里，他脸上纯黑色的止咬器泛着金属的冷光，灰色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
　　被激怒的来犯者在他们头顶盘旋，发出一声声灌进耳中的啸叫。
　　灰瞳的兽耳烦躁地动了动，好吵人的东西，他想。


第10章 计算
　　在巨鸟发起第二次俯冲之前的短短几秒内，车厢里已经以一种近乎精确的默契完成了战术换位。
　　越野车在路面上划出一个惊险的弧度。斯昂翻进驾驶位，双手稳稳扣住方向盘。雁准曲膝跳到后方，把精悍的上身直接探出窗外，军靴死死地卡住座椅边缘，整个人半坐在颠簸的车窗框上，一挺漆黑的重型高爆狙击炮稳稳架在他宽阔的肩头。他黑沉沉的右眼紧紧贴着瞄准镜，和灰瞳看向同样的方向，余光却锁死在车顶那道银灰色的身影四周。
　　灰瞳依然维持着人类的形态，像一枚楔子般钉死在疾驰的越野车顶。
　　他不能变回犬型。那只巨鸟体型庞大并且极其灵活，车子已经成为他的猎物。越野车绝不能仅仅是逃命，只有正面对战才有一线生机。而如果他化作数吨重的巨型犬态，车子的底盘和轮胎根本无法再承受极速的变向和加减速，他们会直接沦为活靶子。
　　越野车笔直的两束远光指向未知的黑暗。
　　灰瞳的眼睛泛着幽幽的碎光，不再有月光和城市灯光的黑夜里，大概只有灰瞳一个人能看清对手的恐怖全貌。
　　那是一只不该存在于进化树上的怪物。它浑身只有零星的羽毛被风吹动，剩下的皮肤上覆盖一层沥青般黏腻污浊的坚硬角质层。和车灯一样大的竖瞳里，燃烧着猩红的饥饿感。当它振翅冲下来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酸腐腥风。
　　副驾驶上，梵让的声音冷冽、急促，直截了当地下达指令：“左舷三十五度，加速至140，倒数三秒——三，二，一！”
　　“收到。”
　　斯昂遵从飞速计算的大脑指令，精准地转向，加速。
　　越野车划出一道凌厉的曲线。
　　畸变巨鸟在一阵刺耳的嚎叫声中俯冲而下，完美地落进梵让计算出的迎击点。
　　雁准肩头的重狙吐出致命的火舌。
　　巨鸟被子弹逼得偏过头，遮天蔽地的侧翼凶猛地向前一扇，车顶上蛰伏的灰瞳动了。人形的凶兽借着车子的惯性腾空而起，锋利的指尖在巨鸟覆盖着角质层的右翼上狠狠撕开，露出一大片白色的翼骨。
　　灰瞳稳稳落回原地，巨鸟惨叫着升空。
　　白骨化的右翼让它的飞行慢了0.3秒，撕裂的风速和气压产生了变化。
　　“车头下压，倒数两秒——二，一！”
　　“正前方，减速120，现在！”
　　“收到。”斯昂微笑着踩下刹车。
　　火光和利爪同时出鞘。
　　配合得天衣无缝。
　　短短几分钟内，基于梵让比肩“神明”的大脑计算的战术循环了四次。那只本来气势汹汹的巨物，拍打翅膀的速度已经凌乱胆怯，猩红的眼里还闪烁着残留的狂暴。
　　“最后一轮了，他要反扑。”车顶毫发无伤的灰瞳俯身，对着其他三个人说。
　　梵让苍白的脸上青筋隐现，超负荷的运算指引他发现了巨兽的致命盲区：“左舷十五度，保持125，倒数三秒——”
　　一秒。两秒。
　　第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