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他把整个吻部都扎进赫虚虚合拢的、捧着小花的掌心里。
  赫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把花放进自己胸口贴近心脏的口袋里,妥帖地拍了一拍。
  “那么好闻啊?”赫有些遗憾地叹口气,“人类的鼻子也太迟钝了,我闻不到。”
  说着,赫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捻起那片被灰瞳打喷嚏吹落的细长花瓣,随意地抹了抹灰尘,直接含进了自己嘴里。
  “我来看看人类的味觉能不能尝到什么……”
  灰瞳呜呜叫急着想说话,骨骼一阵脆响,瞬间褪去绒毛变成了人类少年的形态。灰瞳还没有配置项圈上的“封缄衣料”,赤裸着脊背,被赫见怪不怪地用衣服裹好,急急地追问:“怎么样?好吃吗?”
  驯养官苦着脸嚼了两下,咽下去后毫无形象地呸呸呸了几声,捏着灰瞳的脸颊肉:“像是在食物里吃到你狗毛的味道!”
  赫对灰瞳还有一个他最不能理解的称呼,“小易拉罐”。
  起因是他曾在地里扒出来一个灰色的圆柱形铁皮罐子。赫抹去上面的泥土,告诉他这是旧世代的“易拉罐”,里面曾经装过各种各样不同口味的甜水。
  灰瞳不知道为什么水是甜的,就像他也无法想象为什么水还有不同的口味。赫看着他懵懂的样子,就笑眯眯地捏了捏他吐在外面散热的舌头:“等以后我们在废弃商店里找到还没挥发完的易拉罐,一定带你尝尝。”
  灰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所以,为什么要叫我小易拉罐?不能口吐人言的小犬用眼神示意。
  与他心灵相通的驯养官左右打量着灰瞳,一本正经地比划着:“你看,银灰色,圆滚滚,腰粗粗的,还没有脖子……我长了腿的‘小易拉罐’哟。”
  现在灰瞳听懂了,赫在说他胖!腰粗!银灰色的小狗拧着圆滚滚的屁股,背对着驯养官生闷气。
  灰瞳吃的其实不多,贫瘠的荒原地能有什么吃的呢?那些一人一犬游荡着执行联合任务的日子里,赫只能噎下一些灰突突的单人份军粮,而灰瞳只能捕猎一些丑陋的畸变生物。灰瞳不知道,每当他摇着尾巴,去生啃那些人类不能下咽的生物时,赫注视着的他眼里,到底藏着怎样的情绪。
  直到有天,赫显得兴奋异常,他神秘兮兮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石头大、沾着泥土的黑乎乎硬块。
  “红薯!”赫大声宣布,这是花大代价从聚居区换来的根茎纤维。两个人像看着什么稀世珍宝,新奇地掰开那块石头,焦脆的黑皮裂开,露出里面灿烂的橙黄色,热气腾腾地扑腾到灰瞳鼻尖。
  灰瞳还是吃不出赫所说的“甜”,但那块滚烫、软糯的植物纤维,顺着舌头滑到冷硬的胃壁里,再顺着胃部一直暖到四肢百骸。
  人型的军犬身后垂着的尾巴画起了圈。
  赫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轻轻捏住了他的后颈,沿着颈椎安抚地摸了两下。
  “慢一点吃,乖宝。”赫笑着轻声说。
  灰瞳嘴里叼着一块薯肉,愣愣地抬起头,他看着赫空空如也的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把最后一点点红薯抵到赫嘴边,赫笑着偏过头,就着灰瞳的手吃掉了。
  “终于想起你可怜的人类啦,小猪?”
  “好甜啊!” 赫大声感叹。
  灰瞳耳朵略微耷拉下来:“对不起,赫……”
  “最后一口永远是最好吃的,宝贝,”驯养官站起身,迎着荒原地的冷风伸了个懒腰,“以后带你去聚居区,我们一起吃更大的红薯,到时候你多给我留两口就行了。”
  灰瞳眼睛亮晶晶的,咧着嘴笑开。
  赫跳脱地往废墟摇摇欲坠的高墙上一蹬,反身坐下:“听说世界上最奢侈的东西叫做巧克力。吃了会让人感到无比幸福。”
  “但是它也是黑乎乎、黏糊糊的,怎么好吃的都是黑色的?”赫晃起腿,一副深思世界终极哲学问题的表情。
  “等等……”赫皱起眉,“我怎么记得书上写,旧世代的犬科是绝对不能吃巧克力的。”
  “狗吃了巧克力会非常痛苦,甚至有可能死掉。但人吃了巧克力,大脑会分泌多巴胺,会感到幸福。”
  赫低下头,看着无忧无虑的军犬,小家伙正意犹未尽地舔着自己的拇指,盯住烤焦的红薯皮,思考能不能吃下去。
  “那我的小狗呢?你吃了巧克力,会怎么样?”
  ——会一边痛到想死一边感到幸福。
  ——就像我此时想起你。
  越野车碾过路上一块看不出形状、溶融在地面的物什,车厢剧烈地颠簸了一下。
  躺在后座的灰瞳,毫无预兆地睁开了眼睛。


第8章 狗
  当军犬的意识踽踽独行在记忆里的红薯与干花之地时,剩下的三个人刚从废弃的育婴室退回等候在路边的车里。
  梵让坐在副驾驶位,视线不受控制地一次次飘向后视镜。
  后座上,那个单方面屠杀了十几个人的“人型兵器”,在阴冷的医院废墟对着婴儿尸体发狂的“疯狗”,此时却像把折断的长刀,可怜巴巴地缩在后座,高大强壮的身体尽可能地蜷起来,仿佛退回了母体子宫里最原始、最具防御性的姿态。不对,他可不是从子宫里降生的,而是人造的培养舱。梵让心想。
  灰瞳的头枕在斯昂的膝盖上,下方的兽耳被压着折在车门和男人的腿之间。大概是不习惯治疗师身上混杂着冰冷机械和清苦药味的气息,灰瞳那条原本用来维持平衡和震慑的大尾巴,被他自己像条破毯子一样锁在怀里,埋住自己的口鼻,试图隔绝现在车厢里一片冰凉而死寂的空气。
  “赫——”
  在深度昏迷的忍痛中,灰瞳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沉重、模糊的呼唤,像某种小兽带着泣声的悲鸣。斯昂注意到他的喉结轻微地滑动了一下,像在吞下一口难咽的苦水。
  治疗师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项圈上垂下来的黄铜牌子,金属碰撞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那是两块军衔相同、编号相连的军牌,一块写着灰瞳的名字,另一块,被体温焐的发亮的黄铜面上,刻着一个“赫”。
  “我听过一个传闻,”斯昂抬起眼,看向驾驶位上沉默开车的雁准,“从军犬第一次睁开还有蓝膜的眼,就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的‘驯养官’,对军犬而言,是父母,是玩伴,是手足,是挚友……是爱人。”
  斯昂的指尖停在那个“赫”字上,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雁中校,虽然这一路上你没有刻意遮掩,但也从没打算明说,你和这条小狗,你们早就认识吧?”
  雁准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着前方荒芜的公路。长久的沉默后,他才低低地吐出几个字:
  “他恨我。”
  斯昂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
  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人类和人造军犬的关系,本就是一部互相侵扰、互相残害,却又病态地互相依赖的烂账。
  斯昂低下头,视线落在灰瞳英俊得有些刺目的侧脸上。
  要是他现在还是犬型就好了,伸手焐进皮毛里,就能被厚实、柔顺,散发着独特生命力的热烘烘所辐照。
  在流放到荒原地之前,斯昂一直生活在那个信仰至上的庞大聚居区里——也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
  作为顶尖的临床治疗师,斯昂曾主持过一场军犬的强制心理干预治疗。
  那是一只年幼的、犬齿还不够锋利的军犬。那个小家伙在经历了初次的屠戮任务后,精神彻底崩溃了。
  它甚至忘记了如何才能变回自己的犬型。
  但它又拒绝保持人形。它躲在无菌室的角落里,像一头真正的野兽那样嘶吼,四肢着地的行走,试图用尖锐的爪子,抠烂那张属于人类的脸皮,撕裂自己能够发出人类音节的声带。
  它不想做人,当它作为人类的那部分理智,第一次看清荒原地的人如何同类相残、互相咀嚼时。它只想重新变回没有思考、没有痛苦的小狗,但当它产生这个意识时——就像被诅咒了——它失去了变形的能力。
  战争逻辑中不需要一个发疯的人型,只需要一台拥有人类战术逻辑的杀人机器。
  所以任务被交给了斯昂的团队:治好他,逼迫他重新接纳人类的意识,让他重新变回一件可控的武器。
  斯昂用了最先进的神经药物、最严密的行为矫正。从临床数据上看,治疗非常成功。隔着那扇观察窗,年幼的军犬停止了自残,开始重新说话,甚至优雅地吃饭。
  治疗即将结束、军犬可以重新执行任务的前一个凌晨。
  它徒手抠烂了藏在每条军犬颈后的那枚芯片——控制、威胁、毁灭作用——自爆把它的人类脊椎骨炸成一段段。
  在彻底失去生命的最后一秒,它终于想起如何变回一条小狗。
  斯昂第一次走进这个无菌室,推开门,第一次伸手去触碰一条小小的、蜷缩的狗。
  没有温度,没有柔软,只有令人反胃的焦臭,和尸僵后冰冷、坚硬如钢针的触感。
  那一刻,斯昂感觉心理好像塌陷了一块,又或者说,是某个被掩盖的真理在他脑海中轰然洞开——
  他无法理解。
  他无法理解这一切。
  这个世界已经烂透了,空气里全是腐蚀雨和畸变生物,泥土里埋着婴儿的头颅。人类自己的存活都已经是一场丑陋的漫长凌迟。
  制造神明。
  制造野兽。
  都不过是人类在末日里可笑的垂死挣扎。
  在这片地球的废墟里,人性根本不是什么高尚的光环,而是一种恶毒的病症。是发动核战的疯子,是把同类当餐台的食尸鬼,是制造出婴儿骨架的父母。
  为什么,自诩万物灵长的人类自己在地狱里互相倾轧还不够,还要费尽心力地去制造出比人类感知更敏锐、痛苦更深重百倍的物种,让他们/它们在杀戮中承受双重的苦难?
  治疗失败后,斯昂平静地接受了降职和为期半年的软禁,随后主动申请走出平静安宁的聚居区,游离在荒原地执行任务。
  这是一种自我流放,一种在荒野之上隐秘的慢性自杀。
  他遇到了灰瞳。荒原地至今他遇到的第一条活着的军犬。月光一样在指缝流淌的长毛。
  斯昂的手指轻轻抚过灰瞳微蹙的浓黑眉头,像在抚摸一件极度危险又更为迷人的艺术品。他掌心微微施力,用一种具有掌控感的节奏,不轻不重地按摩、揉捏着灰瞳因为紧绷而僵硬的肩颈肌肉。
  “从今天开始,我会对他开启强制干预治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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