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斯昂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他们是能够被放肆使用的、最珍惜的消耗品……我还是第一次发现,摸毛茸茸竟然这么治愈。你也来摸摸?”
  梵让想起被他像袋货物一样衔在嘴里的感受,果断地摇了摇头。
  “被嫌弃了呢,小狗。”治疗师揉揉灰瞳的尾巴,“别伤心,我会关照你的。”
  “不过,”斯昂话锋一转,修长的食指若有若无地勾住了灰瞳脖子上的黑色项圈,“每位军犬都会配一个专属的驯养官。你的驯养官呢,小家伙?总不会是楼下的雁准吧?他看上去不像具备这种情感功能啊。”
  斯昂清晰地感觉到,手底下那具本来放松、柔软的脊背,僵成了一块厚厚的生铁。
  灰瞳那一直稳定、热乎乎的吐息,在瞬间变得粗重且急促。埋在厚厚颈毛里的黄铜军牌,也发出叮泠的碰撞声。
  不仅仅是因为“驯养官”这个词。
  更因为,当灰瞳刚才遮蔽其他感官,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嗅觉去捕捉记忆中的干花时,一股极为诡异的气味,顺着房间中央那个黑洞洞的深井,幽幽地浮上来。
  那是一股微不可查的腐臭,混着属于刚出生婴儿的奶腥气。


第6章 血与奶之地
  雁准坐在驾驶室,指尖习惯性地敲击着方向盘的上缘。
  喀嗒,喀嗒,沉稳的节奏往往不会给敏锐的听觉系统带来更多的负担。
  他看着不远处一座座残破、焦黑、张牙舞爪的剪影,和更远处冰凉而半死不活的残日,心里第一次涌上些微不足道的厌烦情绪。
  他想起数年前的某一天,曾下过一场罕见的大雪。
  那是还没来得及被空气污染的、干净的白雪。雁准穿着挺括的黑色军服,撑着一把黑伞,慢慢走在雪地里。
  突然,脚踝处碰到一个小小的障碍物。
  一团浅色的幼犬,被大雪遮盖了踪迹,皮毛上洒满细雪,正跌跌撞撞地破开雪堆,追着自己的尾巴啃,专注的脑袋一头撞到冷硬的军靴边沿。
  伞面滑落的积雪发出簌簌的声音,雁准弯下腰,单手将这团温热的小东西从雪堆里拔起来,拎着软软的后颈,一人一犬冷脸对着毛脸,静静地对视了片刻。
  稳重的、嫩生生的幼犬率先在这场木头人游戏中落败,甩着小尾巴伸长脑袋,在军官冷锐的下颌重重舔了一口。
  一声凄厉到撕扯神经的嚎叫瞬间击碎了陈旧泛黄的回忆。
  雁准五指一紧,指甲划过皮质的方向盘,带来一阵难忍的咯吱声,他低低咒骂了一声,像只被激怒的鹰隼俯冲般,冲进了阴暗的废墟中。
  斯昂此时也正紧抓着一枚监视器,追踪着嵌在灰瞳身上那颗传感器的信号,绕过脆弱的楼板,顺着坍塌的步梯,摸索着往更深层的黑暗追去。
  “搞什么鬼?”左脚绊右脚的梵让跑得快断了气,手掌被四周的墙体碎石擦出道道血痕,“他这是军犬吗?这是疯狗!”
  就在几分钟前,还在手术室里的人类,亲眼看见原本像月光一样柔顺的灰瞳,突然像被一根无形的刺扎穿了脊髓。他腾空而起,呲起牙,对着房间中央的巨洞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威吓的嘶吼,随后竟然不顾一切地跃入了那个黑洞洞的深井里。
  当斯昂和梵让终于追到门外时,就连他们这种感官迟钝的纯血人类,也闻到了一股极为诡异的气味。
  一股在干涸的死气中,缠绕着一丝令人反胃的、陈旧的奶腥气。
  这是一处有着巨大探视窗的封闭空间。
  育婴室。金属铭牌上写着这样几个字。
  在无数混乱的灾难集中降临的某一场次里,这里的通风系统被堵死了,“他们”在黑暗的空间内缓慢窒息。
  “他们”是指那些甚至还不会说话的、无言的、幼小的生灵,房间的角落和摇篮里,散落着十几具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碳化骨架。即使隔了不知多少个年头,依然能看出那些小手小脚经历了怎样痛苦的挣扎。一些还没有完全烂掉的粉红或粉蓝的布料,还缠在他们身上。
  灰瞳就在房间的正中央。
  他已经褪去了巨犬的形态,恢复了高大强悍、被黑色作战服包裹的人形。
  在这片埋葬了那么多脆弱生命的死地里,他将一具几乎已经石化成硬块的婴儿残骸死死抱在怀里。
  他跪在地上,喉咙里发出一种不似人类的呜咽。用那双属于人类的手臂,用原本用来杀戮的五指,一遍又一遍疯狂地击打着坚硬而光滑的地砖,碎砖四溅,划在他空洞的脸上。
  必须把这抹最后的柔软埋进地心。否则……否则……?
  这只是无理智的,缠绕在灵魂深处的梦魇。
  五指的指甲已经全部崩裂,鲜血淋漓地在地砖上砸出一个个刺目的涟漪。坚硬的指骨在岩块地表上生生抠出一个深坑。灰瞳只是机械而无望地、试图在这片已然安静的墓室里,挖出另一个安全的墓穴。
  指挥官雁准看清眼前的一幕,额角近乎疼痛的抽搐了一下,他凌空飞扑,直接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将灰瞳死死压倒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雁准虽然身形高挑、爆发力惊人,但他要压制的是一头意识恍惚、肌肉密度远超常人范畴的生化兵器。
  一场几乎野蛮的原始力量的绞缠。
  雁准死死锁住灰瞳想要继续砸向地面的手腕,手背上青筋暴起,抓住他怀里枯黑的小骨架,扔到一边。
  灰瞳发出痛苦的低吼,剧烈地挣扎着,强大的腰腹力量几乎要把雁准掀翻。两个人在满是粉尘和骨灰的地面上翻滚,纯粹的肉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一片兵荒马乱。
  “压不住了!斯昂!”雁准厉声怒吼,额头冷汗砸在灰瞳脸上。
  站在门口的治疗师低头,手指在监视器上一拧。
  电流顺着嵌进灰瞳胸膛的监测传感器爆发。
  灰瞳的脊背猛地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张被拉到极限的硬弓,反弓着剧烈痉挛,他松开一直紧咬着的牙关,喉咙里发出困兽濒死的喉音。
  电流停止。灰瞳重重地砸向地面,不再挣扎。
  但就在这时,一直站在巨大透明探视窗背后的梵让突然冲了过来:“不对劲……他在憋气!”
  灰瞳大睁着眼睛,但他的胸膛诡异的静止了下来。
  他像一尊在无孔不入的气味中溺水、下沉的石雕,为了切断那些让他痛苦的嗅觉,竟然强行掐断了自己呼吸的本能。
  雁准立刻反应过来。他半跪在地上,扯松了那条象征着束缚的锁扣,手掌强行托起灰瞳的脖颈,让他的下颌高高仰起,打开被挤压的呼吸道。
  “嘘……嘘……”
  雁准和他面对面,另一只手同时压在灰瞳的额头上,强迫他的大脑去感受外界的触感。
  “……呼,吸,呼,吸,灰瞳,再一次。”
  “……这里安全,没事,结束了。”
  梵让站在一旁,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要探一探他的鼻息。
  一股微弱的气流像扇动的翅翼,轻轻扑到他的指端。
  灰瞳那张坚硬的、可怜的、失去血色的脸突然向前一撞,用力地把鼻尖抵进指挥官摊开的掌心里,下半张脸深深埋进去。
  那双如坠迷梦的失神眼睛越过梵让的手指边缘,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少年的视线里。
  梵让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双眼睛。
  那根本不是无机质的、冷铁般的金属灰。
  在那层灰色的虹膜周围,涌动着一抹黯淡的蓝,像是深海之上蒸腾而起,终年不散的蓝灰色雾气。
  “看着我。听我的声音。”
  斯昂不知何时已经蹲在了灰瞳旁边。治疗师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冷若冰霜。他甚至没有使用任何器械,只是利用灰瞳刚刚遭受高压电击、神经元处于短暂空白的窗口期,用一种奇特且具有穿透力的音调频率对灰瞳下催眠指令。
  那双海雾一样的瞳孔在极度的紧缩后骤然放大,眼睑无力地垂下。那具强悍无匹却又在刚刚暴戾地向内坍缩的身躯,终于像是一座轰然倾颓的山峰,被雁准沉默地揽入怀中。
  床边连铃铛都朽烂的宝宝摇铃被他们的兵荒马乱惊动,无声地坠落到地上。


第7章 红薯与干花之地
  从记忆的源头开始,赫对灰瞳就有千百种不同的称呼。驯养官好像不打算在那份严谨的军方档案前低头,他总是锲而不舍地、笑吟吟地在灰瞳耳边换着花样叫:
  小猪、乖宝、心肝、小乖……
  每当这些甜腻的令人发指的词从赫的嘴里蹦出来,在空中滴溜溜的打转,当时还处在幼年期、保持犬态的时间居多的灰瞳,就会被烦得直挥爪子。
  有一次,他们在断壁残垣中发现了一个倾倒的书架,赫在那堆一碰就化为齑粉的纸张里,翻出了一本保存还算完好的书。书页里夹着一枚塑封的书签,里面封存着一朵干花。
  紫红色的。在荒原地,紫红色往往代表着生物血管里喷溅出来的液体,或者是剧毒的腐蚀雨。但那朵藏在书页里的花,却显得那么脆弱、温柔。
  赫用匕首尖小心地挑开了塑封的边缘,动作轻得仿佛在拆解一触即会脆裂的梦境。那枚脆弱的,在风中簌簌发抖的枯萎植物,就这样被他捏在指尖。
  灰瞳不知道他趴在那里折腾什么,就自顾自地甩着尾巴,四处跑跑嗅嗅,自己哄自己玩。
  突然,鼻头一痒,赫悄无声息地凑了过来,把那个长条状的、带着细微绒毛的东西,轻轻戳到了灰瞳湿润的黑鼻头上,坏心眼地搔弄了两下。
  阿嚏!阿嚏!
  灰瞳被那种粗粝又轻飘地痒意刺激得连打了两个喷嚏,巨大的气流直接把那朵纤弱小花的一瓣吹落在了瓦砾堆里。
  “哎呀!”赫心疼地叫了一声。
  灰瞳委屈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鼻子,喉咙里发出不高兴的呜噜声——真的很痒。
  “对不起对不起,”赫毫无诚意地道着歉,然后把剩下的花凑到他面前,眼神很温柔,“乖乖,你仔细闻闻看。”
  灰瞳抽动了一下鼻翼。
  灰瞳嗅到了。那是一股从未在荒芜之地出现过的气味。细小、羞涩、几乎透明。那是灰瞳第一次遇到必须屏住呼吸、穷尽所有嗅觉神经才能捕捉到的气息。
  崭新的气息涌入大脑的感觉,就像世界在死寂的黑暗中轰然洞开了一个新造物,一条从未被踏足过的神经通路在脑内闪烁。
  他形容不出那种味道,只是那一刻,他突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一场雪,想起在废墟里刨出过的一个相框——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和一个穿着白衣服的人,微笑着紧紧相拥。
  那是他第一次闻到,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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