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他恨透了这个怀抱,这个怀抱见证了他最像一团腐肉的瞬间。


第3章 死鸽子
  越野车熄火后的余温,在荒原地透骨的寒意中迅速消散。
  刚刚避开一团不祥黑雾的越野车,停靠在一处断石下的背风处。
  指挥官雁准靠在车头,低着头,指尖碾动卷起半根粗糙的烟卷。风裹着沙砾,混进泛黄的烟纸里,他并不在意。在这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烟丝点燃后灌进肺叶里的烧灼感,比沙砾要更暴戾许多。
  灰瞳站在离车门三步远的地方。
  没有下一步指令,他就这样直直站着,风吹动他立在脑袋上的两个耳朵。
  兽耳有着柔软的细毛和坚韧的软骨,本不该被风吹动,荒原地的风却不讲道理,把军犬的耳朵吹得东倒西歪。
  越野车的另一侧,治疗师斯昂懒洋洋地靠在折叠椅上,一路上蜷在后座的长腿舒展地伸长,隔着两道车窗饶有兴致地观察军犬。
  他柔和的俊眉修目看向人时总带着两分深情,现在,深情的目光正投向一块架着的战术板,电子笔在上面潇洒地勾勾勒勒。
  那张被观察的脸镀着一层冰凉的天光,显现出一种近乎刻板的、纯然的英俊。
  宽阔的胸膛和平直的肩线指不出任何瑕疵,和旧世代那些英武的神像肖似。
  “雕像”早就发现了视线。
  犬科动物往往视觉不够敏锐,缺乏对色彩的感知。但灰瞳毕竟还拥有一半人类的基因调适。他的脑袋没有动,只是眼珠很细微地向后侧一转,隔着两道车窗,看清了治疗师手上那团乱七八糟的线条。
  斯昂一边把视线移到他的头顶,一边笔尖微动,补了两个歪歪扭扭的三角形。
  画家把画板拿远欣赏了一会,发现还少一些配饰,于是又在看上去像人的东西的中间画了两道线条。
  军犬的耳朵微微向下一压,听到车里被梦境魇住般微弱的呓语。
  车门敞开着,荒原地特有的、混杂着矿物质苦感的风在车厢内穿堂而过。
  梵让猛地惊醒,第一道撞入视线里的,是军犬那双近乎无机质的灰色眼睛。
  梦里的那双眼睛。
  在“圣徒号”腐臭、窒息的残骸里,就是这双在黑暗中微微发光的兽瞳,剥离了他容身其中的“瓶子”,强行将他从那滩死亡的泥沼中叼了出来。
  灰瞳站在敞开的车门外,荒原灰暗的光线被他高大的身躯挡住,在车厢内投下一道压迫感极强的阴影。
  “你在看什么!滚开!”高高在上的“神子”不知道怎么发火,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色厉内荏。
  所以灰瞳没有动,只是头顶的耳朵抖了一下,他看着少年额角绷起的血管脉搏激烈地跳动着。
  开口时,嗓音低得像在粗砂纸上磨过两下:“你在做噩梦。”
  梵让不知道就在二十分钟前,这辆车曾与一团不祥的黑雾擦身而过,他只觉得这双看着他的灰色眼睛让他呼吸困难。
  指挥官深吸了一口烟,火星在暗淡的日光下剧烈一闪。他将辛辣、带着统治意味的烟雾吐向灰瞳。
  对于无法主动关闭的嗅觉神经而言,这无异于一场凌迟。
  军犬的瞳孔骤然收缩,肌肉紧绷,带来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即使理智还没有理解这口烟的意味,身体却已经自作主张地远离了神子,走到指挥官身侧的上风口乖乖站好。
  雁准并非自虐狂,他也不常抽那甚至称不上烟丝的刺激植物。每当指挥官需要给身边这头过于灵敏的野兽加上一层无形枷锁时,他才会点燃它。
  “醒了就下来吃东西。”雁准对梵让说,视线却转向身旁的灰瞳,指尖弹掉了一截燃烧结束,也失去其效用的苍白烟灰。
  灰瞳默不作声地绕到后备箱,动作利落地支起户外炉火。
  斯昂站起身,他的白风衣在寒风中翻飞。
  “过来,小家伙。”治疗师对着灰瞳招了招手。他的手里拎着一串复杂、绑着传感器的皮质束带。
  灰瞳挺直脊背,修长的手指在灰瞳的胸口游移,像若有若无地触摸着一件昂贵工艺品的轮廓。监测传感器无法放在四肢和腰部,会干扰军犬作战时的发力。
  接着,监测传感器毫无预兆地伸出三角锥状的细长探针,穿过特殊的面料刺进灰瞳的胸口。
  灰瞳的呼吸没乱,垂着眼,浅色的睫毛也没有颤动一下,但是身后粗壮的尾巴“啪”的一声抽在地上,扬起一层沙砾。
  暗红色的皮带被斯昂紧紧锢在灰瞳的胸肌下围,勒出深陷的欲色弧度,黑色纤维裹挟着灰瞳那有如金属山峰、充斥着力量感的脉络。
  “好啦,”斯昂拍了拍灰瞳坚实的上臂,赞美克制的野兽,“真听话。”
  被放行的灰瞳没有任何停留,几个跃身间便消失在荒野更深处。
  梵让裹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黑色军服。太阳光被铁青色的不动云层过滤得只剩下几丝惨白的余迹,地表温度不分昼夜、常年在华氏零度左右徘徊,神子从机舱里被拖出来时穿着的丝制长祭袍不起丝毫御寒的作用。
  他看着军犬消失的方向,习惯掌控万物的语气里,带出一丝他自己没察觉的慌乱:
  “他去哪?”
  “去觅食。”斯昂正把一锅黏糊糊的泥状物扣进铝盘,分给雁准和梵让,“补给里可没有军犬的份额。”
  “作为一个紧密的团队,”斯昂散漫地搅拌着盘里的色泽恶心的糊状物,“雁准中校,治疗师本人,以及你,我们最尊贵、不能磕碰一下的‘神子’阁下,有幸吃这些营养浆糊,而军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阵军靴踏地的声音。
  “喏。”斯昂抬抬下巴,示意少年自己看。
  灰瞳手中提着两具血糊糊的肉块,正往下滴着暗紫色的汁液。
  军犬没有靠近简易炉灶,而是选择了一棵距离几人十步远的、残骸枯树下蹲坐了下来。这是极度警戒的守卫姿态,野兽般蹲姿能够让双腿的肌腱随时爆发进入战斗状态。
  在梵让略带惊恐的注视下,灰瞳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就这带血的凌乱羽毛,生吞尚未凉透的碎肉。他咀嚼的动作很大,下颌骨清晰地移动着,发出咬碎细小骨头的声响。
  灰瞳的眼神有转瞬即逝的恍惚,咀嚼的动作慢了两拍。
  也是在这样的冷风里,那个人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热气腾腾的、煮熟的纤维块,用带着茧子却温热的手掌捏着他的后颈,笑着对狼吞虎咽的军犬说:
  “慢一点吃,乖宝。”
  那个声音是一场从未抵达荒原地的春雨。
  “他在吃什么?”梵让盯着灰瞳嘴角渗出的血迹,胃里翻江倒海,“那些东西……不是有毒吗?”
  “死鸽子吧。”斯昂率先放下手里的餐具,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挺过了腐蚀雨的物种基因都烂透了,人类下咽会死,但军犬吃不死。不过,为了防止军犬在什么角落里乱吃,军规要求他必须在我们的视线范围内进食。”
  “觉得恶心,就不要一直回头盯着看。”雁准告诫。
  军犬特意选了少年背对着的地方吃东西?一缕疑虑的云从指挥官心底游移过去。
  “不过,水还是有的。”
  治疗师拧开一个装有净水的军用水壶,姿态闲散地走向蹲在阴影里的军犬。
  斯昂抬起军犬那张沾着诡异紫色血迹的脸,他奢侈地倒出一点水,冲掉了灰瞳英俊面容上的血污,然后强行捏开灰瞳的嘴,将水凌空倒入了刚刚生吞过血肉的口腔。
  军犬一口一口咽下了每日定量的净水。
  一口温热的血,和一壶冰凉的水。


第4章 广告牌
  装着几个人的越野车撞破边缘最后一层黄色沙幕,一头扎进了曾经名为“城市”的钢铁坟墓中。
  必须要穿透那些由坍塌钢筋、错综地下塌陷构成的复杂地形,灰瞳接管了驾驶位。
  他的车速极快,带着一种近乎蛮横、不计后果的直觉。
  对于靠五感索敌的军犬来说,城市比空旷的荒野要危险百倍。这里的每一堵墙都在折射声波,每一处废墟的阴影里都散发着足以掩盖危险的腐臭。
  他只能重重踩上油门,将所有潜藏的危机甩在车尾扬起的炭灰里。
  车身甩出一道生硬的弧线,在倾斜欲塌的建筑阴影中,轮胎碾过一具干瘪焦块,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梵让紧紧抓住了车顶的扶手,他偏过头,视线被迫投向窗外。
  曾经恢弘的城市中心,现在却像一具内脏外翻、乱七八糟裸露着的骸骨。
  一张斑驳的巨型广告牌摇摇欲坠地悬在半空。
  一只毛茸茸的、名为“黄金猎犬”,曾被旧世代人类养在家中的宠物狗,正对着一盘色泽饱满的合成肉块,露出灿烂到谄媚的半边笑容。
  而另半张脸,金色的狗被腐蚀雨的酸液烧穿,露出下方生锈犹如森森锈骨的红褐色铁架。
  “黄金猎犬”就这样以一副半面骷髅的形态,对着灰瞳,露出旧世代特有的、虚伪而安逸的微笑。
  “文明”留下的巨大讽刺,卡在聚居区神子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让他感到一阵熟悉的、翻涌上来的恶心。
  “雁中校,” 虽然握着方向盘的是灰瞳,梵让却对着雁准发问,“在把我护送到‘聚居区’前,你们是打算先把我的骨头晃散架吗?”
  “我觉得军犬开得很稳啊,阁下。”
  斯昂在边上懒洋洋地开口,他喊“阁下”时,尾音总带着一种轻浮的调侃。他没有看窗外,而是低头用一把精密的校准仪,修补着刚从路边废弃车体上拆卸下来的零件。
  这位治疗师的手指既能缝合活人的内脏,也能拼接硅基的机械。最后一层临床精神治疗师的身份,大概颇为名不副实——又或者太效果显著了——神子被他堵得怒气翻腾。
  在文明的最后一个 “聚居区”,梵让并非什么血缘政体的继承人,而是信众笃信的神子:
  带领他们向“净土”迁徙的牧者。
  可惜治疗师只相信手术刀和线路板,什么算尽天机的神圣称呼,都不如路边一块好用的电池来得实在。
  “从这里到‘聚居区’,地图上的直线距离还有四千八百英里。”
  雁准坐在副驾驶,手臂搭在车窗边缘,视线冷冷地锁在远方那些扭曲的街道线条上。
  “我们要横跨半个大陆的废墟。如果比起一个颠散的骨架,你更想成为一坨被打碎的肉泥,那大可以继续抱怨。”
  灰瞳不知道他们在吵什么,他开车开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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