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紧接着,身上又多了一个重量。
  雁准动作利落地把一个单肩包的背带越过灰瞳头顶,斜挎在军犬宽阔的肩膀上。
  这两人都不知道,这一幕实在有些像接小孩从幼儿园放学,或者送他上学?不知道。
  包里装着的,都是灰瞳这一路收集来的宝贝。当他们跨进聚居区后,几个人的随身物品都被收上去进行检查。三个人类倒是还好,这一路从物质富余变得两手空空。
  但是军犬的衣服口袋里被他塞满了太多东西,雁准把它们取了回来,现在才完好无缺地还给了他。
  东西都挂到灰瞳身上了,夹着烟一身轻的指挥官倾身向前。
  “舌头伸出来。”雁准简短地说。
  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令行禁止的小狗吐出一小截舌头,晾在空气中。
  薄唇缓慢细致地贴过来,吮住那点舌尖,含着的一口烟气渡到灰瞳舌上,淡色的烟雾在贴合的唇齿间化开,他没有多尝,勾缠了一下灰瞳乖乖的舌头,退了出来。
  灰瞳轻轻咂咂嘴,舌尖不自觉地舐了舐自己翘起的唇珠。
  闻起来有些苦涩暴烈的烟草,在并不敏锐的舌间味蕾上,竟然能泛起一丝丝隐秘的甜润。
  雁准的两指间捻着熄灭的烟,这里又不像荒原地可以随便乱扔,能被四野的罡风吹散。聚居区的石板路洁净,指挥官很不讲究,把半截烟随手往风衣口袋里一揣。
  “不抽了,走吧。”
  他们并肩往主街的方向走。
  “想去哪转转吗?”雁准偏过头问。
  灰瞳双手抱着怀里的花,一脸空白地摇了摇头。
  “这几天都没出去。”雁准了然。
  “人多,好奇怪。”灰瞳实话实说。
  指挥官近乎错觉地轻笑了一声:“胆小狗。”
  灰瞳不服气。
  雁准没有理会他的色厉内荏,继续激他:“那去逛集市?”
  聚居区的物资都是统一调度,民众的食物和日用品都是严格的配给制度,但是每隔一段时间,会有自发形成的以物易物的集市开放。
  “去就去。”灰瞳倔强地拧着脖子。
  然而,当真正站在充满仪式感的露天集市小小拱门前,灰瞳就有点打退堂鼓了。
  强悍挺拔的身躯顽石一样杵在门口,即使努力克制,但身后的长尾巴还是焦躁,左摇右摆地乱飞,极其清脆的“啪”一声,抽到了一个无辜过路的人。
  “对、对不起。”
  “没事没事。”路人连连摆手,好像完全没看到灰瞳顶着的耳朵,拖着的尾巴,一脸正色,很有礼貌地对着灰瞳和雁准点点头,转身走进门里。
  只是在转身的一瞬间,过路人脸上控制不住地挂上了一个谜之微笑。
  和自己想得一样,毛茸茸的,打人很有劲。
  灰瞳看了一眼雁准,紧紧抱着怀里的花盆,率先迈进拱门里。
  和前几天隔着围墙感受到的气息极为相似,这里的人们脸上都很平静,聚居区的物资——特别是食物,理应开始越来越贫乏了,空气中却依然有一种充满尊严的、平和的气味。
  他们做着自己的事,互相挂着小小的微笑,礼貌地低声交谈,交换着某种文明深处遗留下的物件。他们对灰瞳不同于常人的特征,也并没有展现出不寻常的关注。
  平静、平和、温良。
  灰瞳没有那种在废墟里好奇的东张西望,而是目光坚定地直视前方,走完这这段不长的路,就到头了,就能离开这个人类密集区了。
  “刚刚忘记问你了,”灰瞳本能地贴着雁准,小声问身旁的男人,“这是什么花?”
  雁准被问住了。
  指挥官努力思索了一会:“什么草…什么铃?”
  原来雁准不光开飞机的技能不太好,记性是不是也不太行。
  “这是风铃草。”
  旁边,突然传来一个轻柔、却透着一种岁月沉淀般有力的陌生声音。
  灰瞳转过脑袋,一个很小的摊位后,坐着位一头极短白发的人类。身型挺拔却清瘦,穿着宽松的衣物,让人一眼分辨不出性别。
  那种褪了色的苍白,是岁月赋予的痕迹,展现着其主人的年龄和阅历。摊主的眼神很清亮,单手托着腮,饶有兴致地看路过的黑发人,和另一个路过的头顶立着犬耳的人。
  “嗨!”摊主朝灰瞳摆摆手。
  “嗨……”灰瞳尾巴僵了一下,有些拘谨。
  “看看吧。”摊主手一挥,随意往前面的桌子上一指。仿佛眼前这些只是从地上捡起来的破烂,而不是在旧世代价值连城的古董。
  灰瞳拣起一块硬币,这是他满桌子唯一认识的东西——他以为自己认识。
  “吕底亚狮子金币,天然琥珀金,铸造于公元前六世纪。”摊主介绍。
  灰瞳慌忙放下了,还好他知道公元前是个什么概念。
  军犬觉得这里的空气嗅起来太贵重了,准备道个别,然后拽着指挥官的袖子赶紧走。但是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却被一个物件定住了,眼神有些恍惚,像在蛛网上被死死黏住的小飞虫。
  那应该是一枚戒指。
  古银色的戒臂上泛着一种高不可攀的幽微光亮,但真正吸引灰瞳心神的,是其上镶嵌的东西。
  灰瞳被一种莫名的力量牵引,柔缓地拿起它,指心在上面摩挲了一下。
  一块深红透光的石头,光泽温润到仿佛历经了想象不出年份的岁月。泛着柔光的石面雕刻着一位卷发盘在头上,肩颈纤细,垂首看着一朵花的女性。
  “这是花神弗洛拉。”
  这次摊主没有用吓人的公元前。
  “一般会在她身边刻上象征权柄和富足的丰饶角,但在这幅作品里,她只是在看一朵玫瑰。”
  ——罗马帝国时期巅峰的玛瑙浮雕艺术。
  摊主看着面前全神贯注聆听和注视的年轻人,并没有说出口。
  “你准备拿什么东西来换呢,小家伙?”白发的摊主露出一个古老神秘、懒洋洋的微笑。


第69章 花神
  花冠倒悬的,长得有些像小酒杯的,桔梗科风铃草属的双色小花,又回到了雁准的臂弯里。
  灰瞳借了摊位桌子上的一个小角落,解下自己身上挎着的小布包,将布包头朝下抖了抖,把自己的全部身家,和摊主的宝贝都铺在一起。
  白发的摊主笑眯眯地看着灰瞳的宝藏。
  那片黄昏色调的黄玫瑰花瓣飘下来。
  这个不行。灰瞳小心地把它捧起来,掌心虚虚拢起,护着脆弱的花瓣回到自己的衬衣口袋里。
  那把手柄仔细打磨过,尖锐又圆润,刃端透着天光的烟晶石匕首,冷酷地平躺在桌面。
  这个当然也不行。灰瞳握着匕首,妥帖地塞回自己长腿外侧的武器带上。
  还剩一个东西——
  那个长着小耳朵,拖着绳子尾巴,灰扑扑的易拉罐。
  这个更不……
  摊主伸出一只瘦长、带着岁月痕迹的手,轻轻握住了这个小罐子,举到眼前,转到印着斑驳品牌名的那一面。
  *CARLSBERG……ØL*
  摊主轻轻念道,在念出这两个词时,摊主说话的音调好像起了些变化。
  手腕一翻,又将罐子转到了印着密密麻麻小字的那一面:
  **Carlsberg er egentlig blevet en del af den danske kulturarv og den danske tørst. Den fandt sin form og fik sin karakteristiske etiket i 1904.**
  摊主说的不再是通用语。
  她嘴里吐出的那些音节更加高昂,欢快,带着一种奇异的吞音感。好像这种语言,才是真正该从她喉咙、胸膛里流淌出来的声音。
  灰瞳茫然地看看小易拉罐,又看看摊主,尾巴在身后慢慢地摇。
  白发的摊主朝他微微一笑,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翻译给他听:“它的意思是:‘嘉士伯实际上已成为丹麦文化遗产和丹麦人渴求的一部分。1904 年,嘉士伯诞生,并贴上了独特的标签。’”
  “我就是丹麦人。”摊主看着那些文字,“或许说,曾经是?”
  她的眼神有些悠远,在回忆很久远、很久远以前,像是被遗忘的上一世光阴。
  “不……”
  “我就是丹麦人。”一头极短白发的,会说丹麦语的人类,思来想去,最后铿锵有力地对着自己,也对着灰瞳点点头。
  “用嘉士伯换弗洛拉,成交?”摊主说。
  谁知道灰瞳认真地摇了摇头。
  就像流浪犬乌埃勒贝克的小熊玩偶,小猫梅瑟莫的塑料小金鱼。
  这只小易拉罐,对灰瞳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雁准伸出没抱花的那只手,揉了揉灰瞳有些软趴趴的耳朵:
  “换个条件吧,女士,任何东西,我都能答应你。”
  “好吧,”摊主笑眯眯地把易拉罐放回灰瞳手里,“那就劳驾你俩,一起帮我个忙吧。”
  **Vi danskere spiser kartofler og samler øldåser.**
  短短一句话。
  雁准很快就学会了,但是一直很聪明的灰瞳,却咬着舌头,咕咕哝哝、翻来覆去,念咒一样学了好多遍才勉强能说。
  “像嘴里含着一口土豆。”灰瞳拽着指挥官袖口,小小声地对雁准说。
  极小声的“诋毁”,没躲过白发摊主的耳朵。
  摊主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狂放地大笑起来。周围低声交谈的顾客和摊主,都被这笑声吸引,纷纷转过头,带着笑意望向这个小旧物摊,和摊子旁的几个人。
  摊主一边大笑,一边断断续续地漏出一些破碎的句子。
  “旧世代人们就是…哈哈哈哈,就是这么说丹麦语的,像嘴里含着一个、一个哈哈哈哈热、土豆!”
  摊主畅快地笑够了。
  “这句话的意思是……”
  摊主把注视着玫瑰的弗洛拉,古罗马帝国时期玛瑙浮雕的花神戒指,放到灰瞳掌心。
  “我们丹麦人吃土豆,还收集啤酒罐。”
  灰瞳郑重地握住手心里的戒指。
  “一个戒指,换你们学一句丹麦语。成交啦,小朋友。”
  白发的摊主看着灰瞳,透彻的眼睛浮上复杂却又平和的波澜,她沉声对军犬说了一句:
  “谢谢你。”
  灰瞳愣了一下,以为有礼貌的聚居区民众都喜欢对顾客说谢谢。军犬英挺的脸上难得飞上一抹极淡的绯色。他轻缓地晃着尾巴,有些不好意思地回了一句:
  “不客气。”
  谢谢惠顾。
  谢谢你,重新念出了一句,我早已消亡的国家的语言。
  谢谢你,在荒原地里,用脊背承住了人类本不该压在你身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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