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他想让它就这么长在泥土里,继续听着风声,感受着光线,在日夜的起落明灭间充满生机的摇动。
  他伸出强壮的臂膀。
  很慢地,完全没有伤到矢车菊枝茎和叶片,在托举着花瓣的绿色花萼下方,将细长的茎秆慢吞吞地编出一个很圆的圆环。
  教一个连蝴蝶结都系得歪七扭八的军犬编一个精细的草环,到底要花费多少时间呢?
  答案只有赫知道。
  “你教我玩的东西,我都会了。”
  “和我和说的故事,我都记住了。”
  “我很厉害吧?”
  他慎重认真地听了听四野花海的回复。
  “才不是笨蛋小狗。”小狗嘟囔着。
  灰瞳把右手枕在脑后,拨弄了一下那朵被圆环圈定的矢车菊,头顶的小狗耳朵抖了两下,在柔缓的光线中闭上眼,打了个无梦的小盹。


第66章 铁线莲
  铁线莲,会纷披下来俯向我们吗?
  灰瞳还记得在倒在地上的那座风车上,斯昂念的这首诗。而他房子的墙壁上,真的有很多花朵在攀爬。
  灰瞳没有让神子送他过来。他已经太熟悉斯昂身上的味道了,就算隔着小半个聚居区,他也能最高精度的定位到治疗师所在的地方。
  所以,他独自一人从花田出发,绕开了所有喧闹的人群,顺着气味找了过来。
  这是很精致的一栋小建筑,淡红色的墙面上保留着非常质朴的泥面痕迹,完美地映衬着还没进去就吸引了灰瞳全部注意力的花墙。
  他安静地推开院门,闪身进了院落里。
  不过,治疗师当时说,铁线莲是淡紫色的。但灰瞳看着墙上的那些花,发现它们外层的花瓣其实是乳白色的。
  白色的大花瓣修长而疏朗,中间簇拥在一起的花蕊倒是紫色的,长得还有点像他刚见过的那朵矢车菊。
  但是奇怪的是,花瓣上布着一些柔韧的细密被毛,满满一墙爬在那里,看上去像是会吃人。
  灰瞳更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有一种清新的、闻起来莫名让人肚子饿了的植物香气。
  嗯?怎么还不开门?
  刚刚灰瞳已经用指节清脆地敲了敲厚重的木门。
  没听到?军犬敏锐的听觉,捕捉到门内有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而且治疗师身上透着些清苦、又很淡雅的气味,正顺着门缝一丝丝飘出来。
  人在家的啊。
  灰瞳又抬手敲了敲门,趁着等待的空隙,他像只闲不住的小狗,又蹦跶到一边毫无形象地垫着脚尖撅着屁股,继续研究那些铁线莲。
  砰——
  大门突然被粗暴地一把拽开,狠狠撞在一旁的侧墙上,因为力道过大猛地回弹,发出一声骇人巨响。
  “谁,滚出来。”
  熟悉的声音从门内砸了出来。
  虽然声线是熟悉的,但灰瞳第一次听到治疗师这么阴冷的声调。
  军犬从花墙那边探了个脑袋过来。
  “嗨。”他说。
  斯昂脸上一副要吃人的阴鸷表情凝固了,太阳下的冰淇淋一样慢慢软化下来,露出一点笑。
  “哦,是你啊。”治疗师的声音有些飘渺。“你怎么来了?”
  斯昂侧了侧身子,示意灰瞳进门。
  一打眼看到灰瞳,完全就是一副小狗撒欢回来的样子。
  他的表情难得松散,衣服上蹭着一块块灰泥。治疗师拿来一套宽松舒适的居家睡袍,让灰瞳换上。
  换完衣服的灰瞳,开始像巡视新领地一样,好奇地四处打量。
  治疗师的小宅子布置得很雅致,不过因为斯昂很少停留在这里,这些家具上他残留的气息很淡,还没有越野车后备箱里杂乱的东西更有生活气息。
  “这是沙发吗?”
  “是的,去坐一会吧。”
  得到许可,灰瞳走了过去。久闻其名,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实物。
  和车厢座椅完全不一样的触感,软绵绵地托住他。屁股在上面新奇地动来动去,挪个不停。
  灰瞳坐在沙发上,歪着头观察了一会治疗师。
  他看似忙碌地在屋子里走来转去,和他说话也有问必答,殷勤周到。但是斯昂脸上的笑,就像贴上去的一张画一样——漂亮,但不大真实。灰瞳感觉自己很像一个第一次来到这里做客的人。
  但是我该像一个客人吗?灰瞳想。
  在斯昂又一次夜游神般,急急忙忙从沙发前路过时,军犬一把捏住了他的手腕。
  力道放轻,松松地圈住了治疗师骨节分明的手腕。
  “斯昂,你不舒服吗?”
  “嗯?”斯昂又露出那种笑,神情有些莫测的疏离,“没有啊,你怎么会这么想?”
  于是,灰瞳很沉稳地站起来,把他按坐在沙发上:“坐着,别动。”
  然后,军犬在这个方寸的小房子里,发挥了他最强悍的侦察能力。
  灰瞳走到那张桌面摆得乱七八糟的书桌前。他不知道这是珍贵的桃花心木,只看到上面放着很多东西。
  灰瞳拿起一个黑色哑光的金属小圆环,上面拖着一截他很熟悉的封缄纤维。
  “我看你还是有这个方便一些,不过我还没想好做臂环还是手镯。”
  斯昂很听话的坐着没动,但是眼睛追随着军犬,眼神却好像有些迷之躲闪。
  另一边放着几本旧书,《花卉品种分类学》、《植物造景》,有一本厚厚的《观赏花卉学》书脊朝上、书页朝下地摊开着。
  灰瞳伸出手,拿开了那本书。
  在书本遮挡的阴影下,散落着一堆空了的注射器。
  灰瞳用手指拨弄了一下,一,二,三,四,五。
  五根,中枢神经镇静剂。
  “对不起……”
  斯昂坐在沙发上,先一步低声认错。
  灰瞳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
  “剂量太大了,会伤到神经。”灰瞳看着他,语气还是很平稳低回。
  所以他漂亮的异色瞳里,眼白布着些血丝;所以他一副情感木楞,神经回路时时断线的样子。
  “没事,我有计算过,这是几天分开打的,不会伤到器质。”
  斯昂是真的没想到,分别之后的这几天,会这么、这么难熬。
  即使试图去做封缄纤维、看花卉书籍,用和灰瞳有关的事情来填补空白,那些时间却依然无止境地凝滞着,一动不动。
  他脑海里填得满满的,全都是手术时灰瞳杳无生机的脸,唯一在动的,是自己穿梭在军犬血肉间,不断缝合的手。
  灰瞳真的醒来了吗?
  为什么自己现在孤伶伶地呆在聚居区深处。
  不是幻觉吗?
  为什么自己现在孤伶伶地呆在聚居区深处。
  斯昂找到了几根粘在他衣服上的灰色狗毛,之后迎来的不是理智,而是情绪从一种极端跌向另一种极端的躁狂。
  他用超大剂量的药物,强行切断了自己的情绪感知。
  灰瞳抓住斯昂冰凉的手指,握在手里。熨帖、鲜活的温度好像让断驳的神经接回了几根。
  “我害死过一只很年幼的军犬。”
  斯昂突然开口,突兀地、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然后他沉默了很久,没有看灰瞳,没有看房间里的任何地方,只是坐在沙发上,瞳光有些散乱。
  好像脑子不受控制,想到什么就必须立刻、马上就要呕吐出来。
  “他在我的实验室接受行为矫正和干预治疗。”
  “他不想做人,不想做军犬,只想做一只没有痛苦的狗。”
  “他抠烂了自己脊椎里的自毁芯片,死在了无菌室里。”
  灰瞳看着身旁的男人。
  军犬突然微微侧着脸,凑上前,用温热的嘴唇碰了碰斯昂的耳廓,又碰了碰斯昂额侧那条被发丝遮住的半指长的伤疤。
  落在伤疤上的热气好像提醒到了治疗师什么。
  “在给你做手术的时候,在你不呼吸的时候……在等你醒来的时候,在见不到你的时候……”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害死过一个军犬,所以操蛋的老天终于要来收走我爱的、”他磕绊了一下,强逼自己撬起了那个一直钉在心间的词,“…我爱的你。”
  “这样想很自我中心吧?受苦的、流血的明明全都是你,我却在想为什么命运要报复我。”
  “但我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这么想。”
  “他叫什么名字?”灰瞳安静地问。
  斯昂在自己混乱的记忆里确认、一一对账:“青柳……他叫青柳。他的驯养官说,因为他的毛在暗处泛着蓝绿的光。”
  “我没办法替青柳说恨不恨你,原不原谅你。”
  “但是,命运,没有惩罚你。”
  灰瞳紧紧靠着他,声音沉稳得像一座永不倾颓的山:
  “我在这里,我很期待和你一起去‘旅游’。”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时,灰瞳突然发力,一把将斯昂拽倒了——
  灰瞳率先仰倒在宽大柔软的沙发上,而斯昂失去了平衡,直接重重压在那具强悍滚热的躯干上。
  被两个男人的重量猛地一砸,沙发发出抗议的吱呀一声惨叫。
  灰瞳被这声音吓了一跳,浑身僵直着大气不敢喘,生怕自己沉甸甸的重量压塌了这个很舒服的脆弱东西。
  感受着身下军犬僵硬的铁板一样的肌肉,斯昂把脸放在灰瞳依旧软韧的胸口上,倒是闷闷笑出了声。
  镇静剂的坚冰被击碎了。
  鼻尖埋在温软深邃的沟壑里,扑面而来的暖润的气息包裹住他。治疗师慢吞吞地说:
  “我们可以去因斯布鲁克,去萨尔茨堡,维也纳有一副我很喜欢的画,如果它还挂在那里的话,我们可以把它偷出来……”
  极度的疲惫潮水般涌上来,在军犬的心跳包围中,斯昂的意识逐渐模糊,他躺在灰瞳身上咕哝着不成文的语句:
  “尾巴?”
  “没压着。”
  “我重吗?”
  “好轻,”灰瞳皱眉,“你这几天有吃饭有睡觉么?”
  “好像没有,”斯昂蹭了蹭温暖的胸膛,仔细想了想,“好像吃了点,记不清了。”
  “你有好好吃饭吗?”斯昂抓起意识里仅剩的一丝清明,反问灰瞳。
  “有啊,我吃了土豆,好吃的。有压成泥的,切成块的,做成饼的……”
  灰瞳说着说着,控制着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抿直了嘴唇,陷入了沉寂。
  透明的窗户玻璃外,攀爬着几朵迷了路的、白色花瓣的铁线莲。
  灰瞳聆听着斯昂略微不均的呼吸,治疗师已经趴在他身上睡着了,俊美非凡的脸贴在军犬胸前,挤出一点脸颊肉,完全没有了平日的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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