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神子阁下当真算无遗策、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啊！您算准了它刚好擦掉我舷窗上一层灰。是吗？”
　　“毕竟你们不是新搭档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后座的雁准纹丝不动地靠在椅背上，随口拱了一句火。
　　治疗师想起来了，畸变鸟那次，原来如此。
　　“遇到畸变鸟的时候，神子阁下还没有现在这么游刃有余。”斯昂目视前方的云层，挑唇一笑。
　　“斯昂上校的驾驶技巧也进步了不少，最起码，这次没有操作失误。” 梵让神色如常，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们在吵架吗……？
　　灰瞳坐在后排，一脸困惑地看看前面冷笑的治疗师，又看看另一边平静的神子。
　　最后求助地把视线转向指挥官。
　　黑发男人接收到视线，又在前方阴阳怪气的对话里火上浇油地接了句。
　　指挥官顺了顺军犬因为刚才惊险而有点炸毛的尾巴，用浅淡的气音在他耳朵边说：
　　没事，别理他们。
　　地平线的极远处出现了一道延绵的白色线条。
　　聚居区，就在前方。


第63章 昙花
　　在聚居区的第一天，军犬没有闻到昙花的花香。
　　“早安。”
　　灰瞳在迷蒙中醒来时，最先捕捉到的是一句低柔的耳语，随后，他那双侧躺着而软趴趴耷拉着的茸茸耳尖，被两片唇轻轻触碰了一下。
　　梵让还是第一次见到灰瞳在迷迷糊糊、毫无防备中醒来的模样。没有在荒原地时，一苏醒就要赶往下一程的紧迫。
　　往常在荒原地上，梵让通常负责守夜的最后一班，由夜到日的转换危机四伏，需要依赖远超常人的大脑更多清醒的警觉。
　　军犬钻出帐篷或者跳下车子时总是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灰眸锐利，端肃、沉默，气势敛直。
　　灰瞳倒是应该看了不少神子在睡梦中、或者说在昏迷中的样子。
　　今天不一样。
　　在世界遗忘的小角落里，灰瞳还有些迷糊，他用手背揉了揉自己的眼皮，又揉了揉自己的耳朵。灰色的眸子半睁半闭，带着初醒的茫然和安心，望向身边的梵让。
　　“这里很安静吧？睡得好么？”梵让单手撑着头，侧躺着面对着灰瞳，眼底漾出一抹柔和的笑意。
　　灰瞳头顶的耳朵上下晃了晃。
　　神子说得对，这间被称作“静室”的地方，安静得就像被切割出去的另一个世界。
　　寂寥、无声、恒温、恒湿。
　　像某种文物的陈列窗抑或是名贵的红酒柜，不过灰瞳不知道这些东西。
　　静室的床榻并不算舒适，只是铺在地板上的一层柔软被褥。但或许就是这种肩背下的坚实触感，才能让常年流放荒原地的军犬睡得如此之熟吧。
　　梵让看着灰瞳把毯子的一角抱在怀里，坐直了对着房间另一侧的一抹绿色发呆。
　　在梵让还只有现在一半高的时候，神子最大的愿望就是有个活物出现在这里。
　　他希望有个能喘气的、活生生的东西，能陪伴他度过所有死记硬背的梵语，听不懂的冗长偈颂。
　　度过所有的高烧和痉挛、器官的叫嚣和疼痛。
　　他只得到了一盆不会说话的花。
　　睡蒙过去的灰色眼眸慢慢聚焦，转向侧躺在他身边的神子。
　　“我也要对你这么做吗？”灰瞳问。
　　“什么？”神子微笑。
　　“刚刚你做的事，早安，和亲吻。”
　　“最好可以。”年轻的神明继续微笑着。
　　“早安。”灰瞳俯下身子贴了贴梵让暖玉一样的耳廓。他们身上盖着的薄毯滑落在腰际。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神子想对着以前痛得在身下这片地板上打滚的小孩炫耀，原来竟然是这样的感觉。
　　灰瞳伸手把梵让身上的毯子重新拉好，掖了掖边缘。神子的眼眶倏地有点热。
　　但下一秒，梵让就看到灰瞳又认真地转过头，微微倾身，对着不远处木桌上摆着的那盆绿色植物，同样一丝不苟地沉声说了一句“早安”。
　　——还好，他只是说了早安，没有去亲那盆草。
　　昨天夜里，尽管梵让已经告诉灰瞳现在不是昙花的花期，但固执的小狗依旧不信邪。睡觉前，他特意跑到桌前，弯腰对着这盆植物仔仔细细地闻闻嗅嗅。
　　不过果然没有奇迹，一切都遵循着时律。没有白色的、很漂亮的、活不长的大花来迎接这位跋涉了四千八百英里的军犬。
　　但灰瞳嗅得还是很认真，每一片边缘带着波浪状的，宽大得像杂草一样垂下去的绿色叶片，他都凑得很近，用鼻尖挨个闻过去。
　　神子也跟过去，从背后松松地揽住军犬的腰，把灰瞳环在怀里。
　　“这个味道，我刚遇见你的时候，在你身上闻到过一点点。”灰瞳说。
　　是军犬对神子最初记得的几种味道之一。
　　“这样啊……”梵让把鼻尖贴在灰瞳的后颈上，他们的发梢还残留着一点沐浴后的水汽。
　　他们身上的洁净气味缠绕在一起，缭绕在安静的四壁里。
　　正如此时，刚苏醒轻缓的困倦和心满意足的叹息，在静室里，宁静地环绕着神子和军犬。
　　神子从被褥上起身，走到墙边，打开隐藏在墙壁上的滑门。
　　无声滑开的衣橱里，露出了各种深浅不一、色调不同的绿色长袍。神子的手在其中挑挑拣拣，每一条都放在指尖捻了捻材质。
　　他从中挑出了自己穿着最宽大的一套长袍，虽然他现在比灰瞳还隐隐高出头顶一个不明显的边，不过两人在肌肉骨骼的厚度上还是差别甚大。
　　这种深沉又雍贵的墨绿色，灰瞳穿上身应该别有一番气质。
　　神子取下这一套，继续赤裸着上身，挑挑选选地看自己要穿的衣物。温室花园留下的伤疤横亘在他的大臂上，是他圣洁的全身唯二的瑕点，还有一处——
　　终于，脊骨的正中传来被指尖触碰的温热微痒触觉。
　　军犬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是，怎么回事？”
　　梵让微微抬手，一套金绿色的祭袍布料悄然落下，遮住了他的优美身型，遮住了被军犬轻柔触碰的地方。
　　那里有一块小小的、刺青般的图案。
　　它的形状像是一个由棱角圆润的菱形交织而成的花朵，带着几分古老曼陀罗图样的几何感。那朵花正中的蕊芯部分，是一团陈年的、针管穿刺留下的，已经不再愈合的疤点。
　　神子转过身，手里拿着那套墨绿色的祭袍，慢慢帮灰瞳穿上。
　　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转身就转身，乖得很。
　　如流水一样的墨绿绸缎倾泻而下，接触到军犬强健的躯干时，那如水浇透般的衣料，瞬间被底下极具张力的肌肉走势撑出饱满而异样性感的轮廓。
　　“我和你经历的基因编辑，有些不同。”
　　神子顺着肌肉起伏的弧度，耐心地把祭袍上的每个按扣都扣好，安置好尾巴，才轻声开口，解答灰瞳的疑问。
　　“我并非在培养舱中出生的，我有母亲，虽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是谁。”神子对着灰瞳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我只知道，她的血脉来自芬兰。”
　　“那是一个，相信每年都会有个穿着红衣服的老头，挨家挨户钻烟囱、给每个小孩送上他们最想要的礼物的国度。”
　　“可能在和你被注射自毁芯片差不多的地方。”
　　梵让怜惜地摸了摸灰瞳的脊柱，又带领着军犬的手掌，游移到自己脊背上刺青所在的那个位置。
　　“通过脊髓穿刺，将载有碱基编辑工具的腺病毒注射进脊髓液中，试图让这些病毒穿透血脑屏障，来无休止地扩展一个人的脑域。”
　　“我很幸运，没有被不可逆的器官衰竭摧毁。”
　　“但是有一年……
　　“……我也曾许愿，向那个穿着红衣服的怪老头。”
　　梵让抚平军犬紧紧锁住的眉头，揉开他咬住嘴唇的犬齿，合臂抱住了灰瞳。
　　神子的下颌严丝合缝地嵌上军犬宽阔的肩膀，青草绿的眼睛释然地看着那盆不会说话、没有开的昙花。
　　“虽然曲折了一点，但是我的愿望实现了。”


第64章 黄玫瑰
　　虽然依旧没有闻到只在深夜中盛开的昙花，但灰瞳很快就得到了一支黄玫瑰。
　　灰瞳站在一个空荡荡的院落里，这里只有一棵半边枯萎的树，粗壮的树干分杈上垂下两根编了很多道的结实绳子，下面拴着一块打磨平整的厚木板，拼成了一个奇怪的装置。
　　灰瞳盯着那块木板看了一会，觉得这东西看起来像能坐的。但他又不敢真的坐上去，他身上这套墨绿的祭袍看起来有点太精贵，所以更别说坐地下了。
　　于是，军犬只能像个拘谨的守卫一样，笔挺地站在半枯的树下，鼻翼微动，继续嗅探着墙外那些庞杂的陌生气味。
　　神子本来见灰瞳已经适应了静室的环境，便准备带他出去转一转，看看聚居区的人和物。
　　结果，两个人顺着廊檐走到与静室相连的神殿前方，本来并肩的两个人隔得越来越远。
　　灰瞳走得越来越慢，最后干脆就停步了。
　　“好、好多人…”他说。
　　虽然还有高墙和重重帷幔的阻拦，他还没有真正看到这些人。但是那些属于人类的庞杂情绪、混杂的气味，已经无孔不入地渗过来，让习惯了荒芜的军犬感到无缘由的却步。
　　梵让笑了。
　　他也是没想到，在荒原地横行霸道、所向披靡，沟通万物生灵的小狗，还是只社恐的小狗。
　　“那就再等等吧。”梵让捏了捏灰瞳紧绷的肩膀，说。
　　他牵着灰瞳的手腕退了回去，退回了静室连接的这个私密的小院子里，让灰瞳隔着高墙，以安全的距离稍微熟悉一下外面的气息。
　　随后，神子独自走去前殿，将今天在神殿工作、祷告的教士都请回了家，给他们放了个毫无预兆的短假。
　　灰瞳站在树下，他能闻到。不管是隔着几条街的居民，还是在前殿的教士，他们都很平静。
　　没有焦急、没有匮乏、没有一切负面的念头，他们就在外面安稳地行走，交谈，工作，自然而毫无知觉地过着聚居区最平静不过的生活。
　　他们知道墙外的军犬吗？
　　坠下大坝的军犬幽灵，留在大坝上的军犬杀熊，还有好几只，好几只他还不知道名字、在荒原地不知是死是活的同类。
　　还有神子，他们知道神子的痛苦吗？
　　在静室被注入病毒时他的痛苦，在温室花园看到血肉沤出来的净土时他的痛苦。
　　还有即将打破他们这种平静时神子的痛苦。
　　他们平静的、毫无恶念地生活着。就好像没人能指责这种平稳，末日后的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