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当人类有了成吨的土豆和干净的水，是不是，也就不再需要带着腥气的鲜血了？
　　“我也一直、一直在想……”
　　从背后环抱着他的治疗师，最先敲开了裹在这个狭小地下室的，死寂的外壳。
　　“我在想，灰瞳完成了这个任务，会不会就不要我了？”
　　“我又吃不了荒原地的果子，又吃不了荒原地的动物，就是个累赘啊，唉……”斯昂嘴上哀声叹气，异色瞳却朝着灰瞳明快地眨了眨。
　　灰瞳感觉到，斯昂微凉的指尖，正顺着他的脊骨——那些重新生长、又重新愈合的骨肉，轻柔地游弋着。
　　“我怕你不要我了。”斯昂在灰瞳耳边轻声呢喃，修长有力的腿在阶梯上圈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捕兽夹，把世界上唯一一头珍兽死死锢在中间。
　　“我不知道底下这两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是怎么想的，”治疗师顺手还给了指挥官和神子一矛头，“但让我留在你身边吧，不要嫌弃我。”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感受着脊背后的温热和重量，灰瞳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军犬突然侧过头，一口咬住了斯昂揽在自己身前的手掌。
　　用尖锐的犬齿，控制好最佳的力道，在治疗师的掌侧不轻不重地磨了一会，留下一个浅浅的红印，然后才松开了嘴。
　　咬手礼耶！
　　斯昂看着手上的牙印，心软得一塌糊涂，他餍足地眯起了狭长的眸子，笑得简直有点傻气了：
　　“章也盖了，那我们就说好了。”
　　指挥官张了张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我会一直保护你？可在大坝上明明就没能护住他，眼睁睁看着他受尽折磨。
　　说我其实讨厌那里的生活，讨厌那个制造你、剥削你、妄图摧毁你的地方？
　　指挥官总是敏行讷言，总是怯于去剖白他心底汩汩的、从不止息的那个东西。
　　或者在很长时间里，他是在用愧疚来做一个等价替换：
　　我有资格吗？我不也是那个制造你、剥削你、摧毁你的地方里的人吗。
　　雁准总是在想。
　　但他不准备再收回手了。
　　如果我没有资格，又有哪个活人有这种资格呢？
　　“我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生活，我会留在你身边，我想留在你身边。”
　　灰瞳若有所感地呆愣了一会，然后上下幅度超大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头顶的耳朵一晃一晃的。
　　“我不像这位闲人，我确实还有一些事没解决，或许会离开一会，”雁准摸了摸灰瞳的脸颊，“但总归，不会离开你太久的。”
　　“好。”灰瞳毫无犹豫地说。
　　“不咬我吗？”指挥官坚硬的指节蹭了一下灰瞳柔软的唇珠。
　　“下、下次再咬。”灰瞳藏在后面的尾巴扑腾了几下，打到了身后的治疗师。
　　“所以，我们可以把这次聚居区之行，纯粹当作一次旅游。”斯昂适时接过了话头，在灰瞳耳边补充道。
　　“旅游，就是为了愉快的目的，离开你一直待着的环境，到另一个地方停留一段时间。”这几个人现在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只要说出灰瞳认知库里可能没有的少见词，就会自觉地附上详细释义，解释一番。
　　“去闻闻你想闻的花，摘几朵你喜欢的，看一些新的景色，买点没用的小东西。”斯昂笑了几声，继续说，“等你觉得无聊了，我们再去找别的地方‘旅游’。”
　　灰瞳伸手，捻了捻胸前口袋里的小小花瓣。
　　神子看见了军犬的小动作。
　　梵让的脸色一直有些凝重，聚居区的危机和向净土的转移迫在眉睫，他没办法在现在就任性地给出他的承诺，交出他的情愫。
　　但是，这不代表他就要摒弃自己唯一的私心。
　　神子站在台阶最下方，仰首和灰瞳对视。在昏黄的应急灯光下，神子璨金的头发洇出神圣的晕光。青草色的眼睛满溢温柔。
　　“你不是问回去了和谁住……”
　　梵让直接回应了灰瞳最开始的那个问题。
　　“你可以先和我一起住。”
　　“我的静室在聚居区深处，总是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你不会觉得吵。而且，除了我，那里从来不会有其他人往来。”
　　神子的眼睫微微垂下，字里行间，都透着常年清修的无边孤寂。
　　但这份孤寂，却甘之如饴地为军犬敞开一扇从未有人踏足的门。
　　“你可以先在我那里适应几天，等习惯了，再去其他地方玩。”
　　很好，这一招精确狙击了小狗旺盛的保护欲和陪伴本能。治疗师和指挥官自愧弗如。
　　“好啊。”
　　灰瞳轻快地扬起唇角。


第62章 悠悠苍天
　　“欢迎乘坐本次航班。我是本次飞行的机长，斯昂。”
　　伴随着一阵电流底噪，机舱内的通讯系统里传来了治疗师字正腔圆的播音腔。
　　“飞机将于三分钟后开始滑行。本次航班始发站为法国巴黎，目的地为——人类多文明联合保留聚居区。”
　　斯昂看了一眼仪表盘，继续一本正经地说：“预计飞行时间两小时三十三分，巡航高度5000英尺。为了您的生命安全，请不要随意打开舱门。祝您旅途愉快。”
　　因为雷达和导航系统早就报废了，坐在副驾驶上的“人形雷达”梵让，以及后座的指挥官，都露出一副“你在干什么”的表情。
　　不过无所谓，有人很捧场。
　　灰瞳坐在后排，眼睛很亮地盯着驾驶舱里的机长，听得认真。那条从大衣后腰缝隙里钻出来的银灰色大尾巴，正在座椅上轻缓地摇摆着，扫来扫去。
　　他觉得好玩就行。
　　“雁准，你不会驾驶飞机吗？”灰瞳拧过头，问身侧的指挥官。
　　雁准看了看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学过。”黑发指挥官的声音依旧冷冷淡淡。
　　“有次降落时把机翼撞碎成两段了。他们就让我不用继续学了。”
　　“哈。”前面的机长立刻爆出了响亮的一声嘲笑，“原来这件事是你干的啊。”
　　斯昂回过头，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对灰瞳详细铺陈事实：“他撞碎的可是机库里剩的最后一架湾流特种侦察机。雁准中校的那次硬着陆，直接让聚居区的航空探查文明倒退了五年。”
　　“太夸张了吧。”雁准不满地皱眉。
　　身下的机体开始剧烈震动，老古董的星型发动机完成了预热，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尖啸。
　　梵让从前排的置物箱里翻出一个防噪音的大耳罩，递给后排的灰瞳，示意地指了指他头顶的尖耳：“引擎很吵，起飞时气压变化会更难受。戴上。”
　　灰瞳试图把它夹在脑袋上，但那两只毛茸茸的立耳根本挂不住那么重的东西。刚一松手，耳罩就倒挂在他脑袋上，头带滑到了下巴上。
　　灰瞳扒拉了两下，弄不上去，索性就这样了，好歹能挡住一点。
　　雁准轻轻叹了口气，倾过身，带着枪茧的手熟练地拢住那两只不安分的兽耳，往下压了压，然后把耳罩严丝合缝地扣好，调整了一下卡扣的长度。
　　虽然耳罩还是倒着的，但还是将那两只大耳朵严严实实地遮在了里面。
　　前排，斯昂和梵让最后确认了一遍周遭的风速和气流参数。
　　飞机开始在满是碎石的跑道上滑行，随后，机头猛地拉起！
　　起飞时的确很吵。
　　即使戴着耳罩，依然能感受到机身撕裂空气的震动。
　　随着海拔的迅速拉升，机舱内的气压骤降。对于听觉敏锐万分的犬科动物来说，这绝不是什么好体验。灰瞳感到耳道深处传来一阵尖锐的鼓胀感，仿佛有一层膜被狠狠向外推挤。
　　隔绝了外部表层的高频噪音后，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的声声心跳，以及血液在动脉中奔流的声响。
　　那种斜着往上冲的失重感，让他抓紧了座椅上的陈旧布料。
　　一只手伸了过来。
　　雁准的目光明明还在盯着前方的仪表台，手却自然而然地覆上来，稳当地、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灰瞳的手掌。
　　进入巡航高度后，气压趋于稳定。灰瞳摘下了耳罩，听到领航员梵让继续在前排平铺直叙地向机长汇报着气流参数。
　　荒原地的云层，和旧世代的云完全不同。那是一层厚重、透着铁青色的辐射云雾。为了避免机身被云层物质腐蚀，斯昂将飞行高度压得很低，几乎是贴着云层的下边缘在飞行。
　　随着飞机向北疾行，城市的废墟被抛在身后，焦土的面貌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看下面。”斯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似叹似赞地惊奇。
　　灰瞳转过头，看向舷窗外。
　　透过稀薄的云霾，灰瞳看到了缩小版的灰褐色丛林，不再是焦黑的腐蚀铁木，而是夹杂着很多他吃过的那种蓝紫色果实的树林。
　　不仅是植物，在大地的轮廓上，还有一股暗流正在移动。
　　他们或许见证了一场独属于荒原地生物群的迁徙。
　　体型庞大的异化野兽，汇聚成一条浩浩汤汤的洪流。或许就像旧时代非洲大草原上的野牛迁移一样，遵循着某种古老而崭新的生态法则，朝着未知的远方奔袭。
　　以后的人类迁徙，会和这些畸变生物的洪流迎头相撞吗？
　　神子的超算大脑不仅在捕捉着外部的一切气流异动，甚至还有剩余的心力将这幅画卷当作一次难得的地理测绘，在脑海中精密地规划之后带人们走出高墙的路径。
　　每个人都陷入了沉思。
　　突然，灰瞳头顶那对刚刚从耳罩里解放出来的耳朵，警惕地竖直聆听着，耳尖在空气中高频地弹动了两下。
　　有不速之客，正在以极快地速度冲向他们。
　　“没事，能避开。”
　　梵让头都没回，却感知到了灰瞳的情绪，显然，神子的超算脑域比灰瞳的犬科感官更早一步锁定了目标。
　　“下降高度六十英尺，维持飞行时速，”神子的声音平静轻缓，“左舷右偏十五度，倒数三秒——三、二、现在。”
　　老旧的飞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惊险而优雅的弧线下坠。
　　嘶呲啦——
　　就在机身侧倾的同一秒，庞大恢弘的一团黑色剪影扇着狂风，从飞机背后原先的高度轰然冲过。坚硬如铁的翅尖轻飘飘地擦过斯昂那一侧的舷窗玻璃，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声音，留下一道不浅的刮痕。
　　斯昂盯着那个黑影远去的方向，握着操纵杆的骨节泛起一阵白，他深吸一口气，动作依然保持着那份轻巧优雅，将飞机拉平，回到正常的巡航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