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梵让走下台阶，看到灰瞳呆呆站在树下出神的样子。
　　他把手里的一支鹅黄色的花朵直直凑到军犬的鼻子下。
　　灰瞳猝不及防，侧头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发出那种很可爱的声音。
　　梵让又被逗笑了：“对不起对不起。”他连声致歉，就是他明晃晃的笑脸很没有说服力。
　　灰瞳眨眨有点生理性水汽的眼睛。军犬说着谢谢，从梵让手里接过眼前的那支花。
　　他从那层层叠叠卷起来的花瓣的形状，认出了这是玫瑰，这是一支黄玫瑰。
　　花瓣的颜色比他之前想象的要更浅淡一些。花茎上有一些被削后的凸起——灰瞳知道，玫瑰上是有四根刺的，是梵让提前把刺都修剪干净了吗？
　　“以前答应过你的，送你一‘个’鲜花。”神子把帐篷里夜谈的话都记得清楚，连这个让他心颤了一下的量词都记得一字不漏。他说过会带灰瞳进聚居区的。
　　灰瞳捧着花，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着。像在鉴赏什么绝世珍宝，而不是聚居区种不了食物的土地上随手撒下的花卉种子长出来的东西。
　　还有香味。
　　他已经很熟悉黄玫瑰的香味了，这种味道无数次在神子的口袋里，在生锈的铁笼中，一次次飘向他。
　　他用嘴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卷曲花瓣，感受着那种充满生机、柔韧的触感。
　　淡黄色的鲜嫩花瓣，轻轻挨挤在军犬的唇珠上。
　　神子的超算大脑，在那个刹那好像和那支花建立了一种奇妙的联结，通感到了花瓣的感知。
　　神子伸出手，把这支黄玫瑰稳稳地别在灰瞳的祭袍领口上。
　　“这样气味会太浓烈吗？”梵让问，怕暖馥的花香会让灰瞳感觉不舒服。
　　灰瞳摇摇头。这样正好。
　　军犬注意到，身前的人刚刚似乎也修剪了自己熔金般的半长头发，露出的珠玉一样的右耳廓上，挂着一个与耳廓弧度完美吻合的，流光溢彩的金挂饰。
　　“这是什么？”他伸手碰了碰。垂坠的几根长短不一的精细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摇动，闪出细微的光晕。
　　“一个小纪念品。”
　　神子侧首，对着灰瞳莞尔一笑，声音轻飘飘地环住军犬。
　　“纪念……你第一次主动吻了这里。”
　　梵让轻轻揪弄了一下灰瞳悄悄颤动着，耳廓毛细有些充血泛红的犬耳。
　　“给你也做一个？”神子坏心眼地问，“就是我亲了太多次，要挂满了。”
　　灰瞳使劲摇头。
　　灰瞳再次反应过来时，已经被摁坐在那块他早就注意到了的悬空木板上。
　　长直有力的腿无措地拖在地上，被神子拍了拍膝盖。
　　“你腿太长了。这是按我小时候的身高设计的秋千。我也好久没坐过了。”
　　原来这个东西叫秋千。
　　军犬乖乖按照指令，抓紧绳子，把两条长腿屈了起来。
　　“别怕。”神子站在他身后，在他耳畔轻声说。
　　然后。
　　灰瞳感觉到，自己轻轻地，飞了起来。
　　梵让还是怕吓着他，没有推得很重。
　　木板和绳索搭成的坚固秋千——这是梵让在静室的童年中最大的，或者说唯一的娱乐——此刻正带着一只呆呆的小狗，在空气中一晃、一晃。
　　黄玫瑰别在领口，随着起伏不定送来的阵阵秾丽或清淡的香气，清风软和地拂过脸颊。
　　军犬很快理解了这个小东西的原理，笑着回头让神子推得更重一些。
　　伴随着梵让的推力，强悍矫健的大长腿在半空调整着核心，让他飞得更高，越来越高。
　　当秋千荡到最高处时，灰瞳终于越过了高高的院墙，看到了一墙之隔，有人行走在石板上的街道。
　　庞杂糅合的气味，一直想不通的大脑回路，在此刻，伴随着高处的空气和腾空的失重感，从令他透不过气的负担和重量，转化成一种新鲜的、鲜明的、快乐的感受。
　　秋千的摆幅渐渐平缓下来，最终稳稳地回到了起始的位置。
　　灰瞳没有站起来，他转过身，坐在木板上，面对着树下弯着眼睛看他的神子。
　　他想好要说什么了。
　　“我听过一个故事。”灰瞳说。
　　“有一座很幸福的城市，没有苦难的存在。每个人都活得平静幸福，这个城市每年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典，为了庆祝他们美好的生活。”
　　神子安静地看着军犬，慢慢走近。
　　“但是，在这座城市的唯一一个黑暗的地下室里，关着一个小男孩，他没有饭吃，见不到光。每天都非常，非常，非常痛苦。”
　　“但是，这是这个城市幸福的代价。只要他从地下室出去了，走出一步，这座城市的幸福就会被毁灭。”
　　“城市里的每个人都知道这个小男孩。”
　　灰瞳看了看那堵高耸的院墙。
　　“有些人接受了，忘记了，继续生活。”
　　“有些人沉默地离开了那座城市。”
　　“你听过这个故事吗？”军犬问。
　　“没有。”
　　梵让柔软地、珍重地摩挲着军犬的侧脸。
　　“我第一次听这个故事。”
　　“你还是会带着人类往净土迁徙，梵让？”
　　梵让眼底闪过一丝无法忽视的悲伤，他缓慢地对着军犬点头：“是的。”
　　坐在秋千上的灰瞳低下了头。
　　墨绿色的祭袍上烙下几滴细碎的，边缘晕染开的圆点，悄无声息。
　　“但是，但是，我不想再为人类做什么了。”
　　神子在军犬圆圆的、倔强着不抬头的后脑勺落下一个接一个的好多吻。
　　“你已经做得足够足够足够多了。灰瞳。”
　　“为了我做最后一件事吧——”
　　“——等我，等我去找你。”


第65章 矢车菊
　　之后，灰瞳看到了一片花海。
　　军犬可能并不太了解聚居区高墙内的丧葬体系。
　　在这里，每一个逝去的人类都会被烈火焚化，火化之后的灰烬，那些骨殖和尘土会被统一倾洒在内城边缘的这片广袤土地上。不辨职级，不分彼此。
　　没有冰冷的墓碑，没有名字的区隔。每个人留下的尘土在泥泞中混合在一起，最终，在其上催生出了一片繁茂的花海。
　　梵让把他送到了花田的边缘，就停下了脚步。
　　他只是微微倾身，在转身离开前轻轻吻了吻灰瞳的额心。
　　灰瞳在花田的边缘呆立了一会儿。
　　各种没见过的，连名字也叫不出来的花，以各种绚烂的色彩和形态，在他的视野中铺陈开来。还有各种交织在一起，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香气。
　　让极其敏锐的鼻腔感觉有些过载。
　　那是一种极为复杂的混合气味，千百种花卉铺天盖地的香，混杂在其中的、丝丝缕缕的，燃烧殆尽后的余烬气味。属于死亡的底色。
　　这是一块很大的地方。在花海深处，也分散着一些星星点点的人类。他们各自站在某一簇花丛前，互不打扰，低着头，仿佛在和那些随风摇曳的花轻声对话。
　　灰瞳迈开长腿，慢慢走了进去。
　　花田中间，纵横交错着一些微微隆起的田垄小径，供人穿行。
　　两侧的花丛大约长到小腿的高度，随着灰瞳的走动，有一些探出头的柔软花苞和草叶，轻轻触碰着他那件墨绿长袍的下摆。
　　他避开沉浸在各种幽微情绪中的人类，顺着小径，一直往前走着。
　　数不清种类的花香缠绕，让灰瞳的感官陷入了一种含混、恍惚的奇妙状态。但这种感觉并不难受，反而带着一些阗寂的迷幻。
　　在他的视觉里，大片大片饱和度极高的色块在微风中翻腾、交织。花叶摩擦时发出的簌簌声，听起来是叶片下某种透明的东西，发出的细碎、温和的喁喁私语。
　　突然，右侧随风而起的一阵声音，像是一声熟稔的轻笑，伴随着细风擦过灰瞳毛茸茸的耳朵。
　　灰色的兽耳猛地弹动了一下，他停下了脚步。
　　然后，他闻到了花海更深处，一绺被掩映住的气味。
　　他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仔细地向里观察着。
　　灰瞳走下那条田垄小径。
　　这只曾一膝顶碎过畸变巨兽脊骨的凶器，迈着灵巧、轻若无物的步伐，近乎不可思议地莲步走进花海无人踏足之处，没有踩折任何一棵植物。
　　他停了下来。
　　那里，有一个紫红色的矢车菊。
　　在荒原地的法则中，紫红色往往意味着危险。它代表着畸变生物被斩断动脉后从血管迸溅出来的毒血，足以将人类骨头蚀穿的腐蚀雨。
　　但是眼前这朵紫红色的花，却是那么脆弱，温柔。
　　带着点细微绒毛的直茎在风中微微抖着，顶端那圈紫红色的花瓣，边缘带着一种独特、尖锐的撕裂感。
　　灰瞳在它面前，单膝半跪在了泥土上。
　　他高大强悍的身躯前倾，低下头颅，那姿态，像一尊不知道被谁花费了太多不必要的功夫，精心雕琢了一番的骑士像。
　　缓缓凑近，将峭挺的鼻梁压低，仔细地闻了闻那毛茸茸的花芯。
　　这一次，他没有再被搔痒到鼻子而打了个大喷嚏，吹落一缕花瓣。
　　军犬那双总是萦绕着一层冷雾的灰色眼睛，朦朦地半阖着。英俊到不可逼视的脸上，慢慢浮上一个沉醉、柔和到仿佛某个脆裂梦境的笑意。
　　那朵曾经放在驯养官胸口衣袋前的，扁扁的干花，气味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每次驯养官都会用双手拢成一个屋檐的形状，虚虚地罩住军犬湿湿的黑鼻头，为他搭建一个只充满清香的、小小的庇护所。
　　多年后，当这朵在风中盛开的矢车菊抵到鼻尖时，灰瞳才恍然发现，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那方三角的小屋檐下，他闻到的不止是花香，还有赫掌心的人味儿。
　　鼻梁从花上小心地移开了一些。灰瞳双唇微张，用牙尖轻轻叼下一瓣花，紫红色的纤维在口腔中被细细地抿了抿，咀嚼，然后咕嘟一声咽下。
　　“你说得对，是不好吃呀。”灰瞳吐出一点被花汁染红的舌尖。
　　灰瞳轻巧地避开四周的花簇，也不顾身上那件矜贵丝滑的祭袍了，随意躺在了更偏干燥砂质的泥土上。
　　他刚硬如冷铁般的肌肉，是纯粹力量的象征，现在却只是放松地、软绵绵地横躺在土地上。衣料光滑润泽的长摆，如水波般铺散在他的周围。
　　四周摇曳的花和叶，跟随着每一丝微风的流动，细密地抚摸着他翘在身后轻缓摇摆的尾巴。
　　从贴近地面的低处视角仰视，那朵矢车菊在逆光中，紫红色的花瓣变得有些半透，边缘好像晕染着一层柔软的辉光。
　　灰瞳不想摘下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