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军犬错愕地被转了过来。
  他背对着挡风玻璃,整个人完全面向了后座的两个人,膝盖和神子轻轻相触。
  “什么时候改装的?”雁准优美的眉峰明显抽动了一下。
  “只改了副驾,没动你的。”治疗师微笑着避而不答。
  治疗师翻开自己的医疗箱,找出两团隔音软胶,这种物理阻隔不太能堵住小狗的大耳朵,只能起些聊胜于无的作用。
  “还有静电。”梵让用那双青草绿的眼睛,看着灰瞳,补充道,“现在空气中游离的电荷浓度很高,让你的皮毛被静电反应拉扯,所以很难受。”
  斯昂闻言,打湿了一块布,沉甸甸地压在灰瞳头上,被惊雷震得发麻的耳朵被罩住。三角形的兽耳将湿布顶起了两个小小的鼓包,看起来可怜又好笑。
  军犬那条因为静电而毛发炸立、没精打采的大尾巴,也被轻轻拽着,仔仔细细地擦湿了,耷拉在座椅边缘。
  又一道紫色的惊雷在空中炸响,灰瞳还是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
  昏暗的车厢前部,雁准借着副驾驶座椅反向后的视野遮挡,伸手捉住了灰瞳湿漉漉的尾巴尖。
  他没有用力,把尾尖在自己手腕上一缠,不轻不重地摸了几下温热的绒毛。
  指挥官好像成了一个“避雷针”,细密麻痛的刺痒短暂消失了,只余雁准掌心干燥的温度。
  神子伸出手覆上军犬的侧脸,稳稳地把住了灰瞳条件反射般寻找雷电落点、伤害虹膜的扭头。
  “我之前和你说过,聚居区里种着不少旧世代遗存至今的花。”
  治疗师也适时开口了,带有魔力的优雅嗓音,在下一次惊雷前响起。
  灰瞳顶着湿布,注意力果然从对雷声的警惕中转移了。
  “我们一人和你说一种花,好不好?”斯昂温和地看着灰瞳,然后转向驾驶座上的人,“雁中校,不如你先来?”
  雁准没有回头,但他开口了:“有一种花,叫桔梗。”
  “我祖辈所属国家的旧庭院里会种。”
  黑发的男人看着雨幕。
  “紫色的,五角星的形状,只有一根很直的茎,花瓣也很硬,不容易被风折断。”他说完了,紧紧闭上嘴。
  神子等了一会,然后接着说。
  “我经常呆着的静室里,种了一盆昙花。白天看的时候,它的叶子很长很杂乱,就像一团不起眼的青草。但如果运气好,就能看到它在深夜里无声无息地开花。”
  梵让和灰瞳面对面,毫不费力地就能看到他专注的眼底。
  “花是纯白色的,开得很慢,很大,它会用好几个小时慢慢盛开,这时候,它漂亮得没有任何花能比得上。但它只开这几个小时,天亮之前,它就会枯萎。”
  又一声雷鸣,灰瞳却在脑海里努力拼凑着那朵漂亮的,活不长的白色大花。
  枯燥的雨声里,治疗师的声音低缓到几乎溶进雨里。他对灰瞳描述了一种艳丽的,没有花香的花:
  “……别的花凋谢时,是一片一片花瓣落下来,但它不是,山茶花凋谢的那一刻,会整朵花,像被砍断头颅一样,干脆利落地砸向地面。决绝,不留余地。”
  雷声逐渐消散了,只有淡紫色的雨势依旧连绵。
  被巨大声响消耗心神的军犬,戴着湿布的脑袋歪上窗玻璃。
  直直的、仿佛白鸟一般银色的睫毛垂了下来,遮住了那双困顿的灰色眼眸。
  小狗睡得很快,睡着时呼吸绵长,好像身上播撒出一些温暖平和的气味分子,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变得昏沉绵软起来。
  治疗师动作很轻,俯身越过座椅靠背探向后备箱,一条缠着一条,一连拽出了四五个图案不同、厚度不一的毛毯。
  直到这时,向来从容的治疗师,才为自己的“收藏癖”微微尴尬了两秒。
  灰瞳的眼睛轻轻睁开,露出一点湿润的雾色,看到是神子低着头,将最轻软的一条毛毯盖在他身上,又细致地帮他把脑袋上的布摘下来。
  灰瞳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他的梦里会不会有花。
  ——今晚就睡车上吧。
  斯昂没有出声,而是对着前面的雁准乱七八糟地比划了一通战术手势。
  可惜,作为常年在实验室里的技术军官,他的前线战术手势没学好,雁准透过后视镜满脸冷漠地看着,完全没看懂他在那瞎比划什么。
  不过,指挥官知道他的意思。
  雁准沉默地抬起手。教科书般的战术动作终于让斯昂想起半分。
  ——轮流守夜,两小时换班。
  他对着灰瞳的方向比了一个“末尾”的手势。
  明灭光线落在那三个人类被精心描摹的侧脸上,他们沉寂无声地听着灰瞳的呼吸,小小的,带着不想打扰人类的静气。
  车窗外,紫色的雨点仍不停歇,在焦土上砸出一层层瑰丽的光漪。
  还要多远才能抵达?
  明天,这场雨应该就会停了吧?


第42章 白日尽头
  “什么是爆米花?”
  梦境的碎片没有具体的坐标,只有些漂浮在废土上空的言语。
  “爆米花是战前人类在看电视的时候吃的东西。”
  “什么是电视?”
  又一个陌生的词汇。
  “电视是旧世代人类拍的影像,他们会编造不同的故事,然后放进一个盒子里,给其他人类看。”
  “什么是故事?”
  “哎呦,我的小十万个为什么。”
  驯养官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赫随便往一块平整的废墟石板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手臂往后,随意地撑在断壁上。
  “想象一下,”赫说,“在旧世代,人们会这样坐在沙发上。”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是沙发。”赫看着那双灰色眼睛,“那是用舒服的布料,软软的海绵,还有可以把人的身体撑起来的弹簧做成的东西。
  “旧世代的人们,就这样往沙发上一坐。而你这样的小狗呢,就会坐在人类旁边。”
  赫往身边的空地拍了两下,灰瞳就变成一只银灰色的小狗——那时候他还没有长成威严的巨犬,只有小小一团。小狗跑过去,紧挨着赫,一屁股坐在地上。
  “然后呢,人类和小狗就会一起盯着前面黑色的大盒子,那就是电视了。黑色的盒子会发光,放出其他人类的人生和故事。”
  赫低头看着灰色的小东西。
  “比如,你那天从废墟捡起来的,很喜欢的那个相框,记得吗?电视里面就会放,穿着黑衣服和白衣服拥抱的两个人,他们是如何认识的,如何一起吃饭的,最后又是如何永远在一起的。这就是他们的故事。”
  “嗷呜。”灰瞳说。
  “对了,还有爆米花是不是?”赫伸出手,把灰团子捞进自己怀里,“人和小狗就会捧着一个大桶,里面放着满满的爆米花,是一粒一粒的,裹着糖浆的,嚼起来脆脆香香甜甜的东西。”
  灰瞳仰起头看赫。
  驯养官赭色的发丝在天光下泛着一层光晕。
  ……
  一只手伸了过来。
  风衣白色的袖口一尘不染。
  那只手带着一点清苦的药味,捏着一粒东西,自然而然地塞进小狗的嘴里。
  灰瞳歪着毛茸茸的嘴筒子嚼啊嚼。
  咔呲咔呲。是脆脆的,香香的。
  还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浓郁的甜。
  “很甜,对不对?”
  一个带着笑意的、温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小狗的味蕾比较迟钝,给你加了双倍的糖浆。”
  灰瞳低下头,伸出粉色的舌尖,在那两根修长有力的手指上舔了舔,卷走了指腹残余的最后一点糖浆。
  那只手顺势落在了灰瞳软软的脑袋上。
  顺着毛发的纹理,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力度正好。
  每当那只手的动作故意放慢、或者停顿下来的时候,灰瞳就会主动扬起脑袋,用鼻尖去不满地拱一拱那个掌心。
  ……
  一瓣干枯柔软的东西,轻轻落到了灰瞳湿润的鼻头前。
  一双充满生机的、青草色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他。
  “别怕,闻闻花。”那个沉静空灵的声音说。
  灰瞳听话地闭上眼睛,在黑暗中,仔仔细细地翕动鼻翼,嗅闻着那片花瓣上微弱又真实的香气。
  柔软的触觉,顺着他的鼻尖慢慢向下滑落,最后轻缓地落在他的唇缝间。
  那是花瓣。
  那是花瓣在吻他。
  ……
  灰瞳觉得自己身上软绵绵的,像一团揉起来的毛毯,又像被泡在一罐温热的糖水里,晕乎乎的。
  脑袋一歪,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个怀抱。
  那个怀抱不冷也不暖,不软也不硬。灰瞳闭着眼睛,侧脸轻轻地倚上去,没有想要去蹭蹭,也不想离开。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尾音又绵又软。
  环抱着他的胸腔微微震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在白日尽头的梦境里,灰瞳没有听清前面那些复杂的音节。那个声音模模糊糊的,却落得很沉。
  但他感觉很轻、浮在空中:
  “……快乐。”
  那个声音说。


第43章 拦截
  二十七个来自聚居区的、黑洞洞的突击步枪枪口,死死对准了三个来自聚居区的人。
  子弹已经上膛,保险尽数大开。
  狭路相逢、退无可退的局面。
  越野车和对向的两辆军用突击车停在水坝中央,渺小的像是几块灰扑扑的碎石。
  这里曾是旧世代最伟大的水利工程之一。它曾拦起亿万吨倾泻而下的河水,产生的磅礴电力足以点亮数座不夜城,哺育千万人口。
  而现在,水已干涸。
  只剩下一堵几百米高,光秃秃的半弧形混凝土高墙,水坝顶端的公路不过两辆车并行的宽度,没有护栏,两侧都通向近乎垂直的万丈深渊。
  荒原地的阴风在这里变得更加狂妄,从生锈的发电机组涡轮中穿过,发出凄厉空荡的回音。
  二十七支枪口和静止的两辆军车后,踱出了两只巨兽。
  那是两头生化军犬。
  一只的皮毛呈现出干涸的红砖色,眼眶上方生着两道犹如倒钩一样的暗红色眉斑。另一只是纯白色的,只是白色的皮毛上,沾满了泥灰和深浅不一、没有愈合的新鲜撕裂伤。
  他们嘴上的止咬器还没有被解下来。
  但隔着粗糙的生铁栅格,依然能看到他们对着敌人龇出的尖锐獠牙,喉咙里滚出狂躁的低吼。
  斯昂站在越野车旁,狭长的异色瞳扫过生锈的止咬器,目光透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游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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