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不久前，在这片荒原地里，他也曾给灰瞳扣上类似的束缚。
　　即使当时的理由再冠冕堂皇，即使那个止咬器上雕刻着再精美不过的繁复花纹。但是，给灰瞳戴上枷锁的那一刻，他和眼前的这些人也没什么区别。
　　那条灰色的小狗，还总是战战兢兢地担心失控的自己会伤害人类。
　　怎么可能呢？
　　在这片废土上，从来只有人类肆意利用、残害军犬，哪有军犬去伤害过人类。
　　人类队伍中，一个军官闲庭信步般走上前，徒手解下了那两只军犬的止咬器。
　　他嫌恶地把手在军犬的皮毛上蹭了蹭，蹭掉止咬器上黏腻的唾液、血液。
　　每只军犬本该配置一名专属的驯养官，但是眼前黑压压的人群里，只有这个领头的军官没有举枪。
　　看他们接触的自然程度，他不是白色军犬的驯养官——一路追击的长途跋涉里，死了一个驯养官的可能性极大。
　　在按兵不动，全然凝滞的气氛里，治疗师还有些闲趣在脑子里做些简单的心理分析侧写。
　　梵让站在最中间，目光平淡地扫过那些全副武装的敌视眼神，随后，将视线落在了两只军犬身上。
　　“我知道，军犬无法进入聚居区。”
　　神子的声音在半空轻柔的盘旋。因为和灰瞳说话养成了习惯，为了照顾犬科动物敏锐的听觉，神子学会控制自己的音量和声线，停留在一个令人舒适的区间内。
　　“但是，净土不会阻隔你们。”
　　红棕色的军犬毫无反应，烦躁地甩了一下耳朵，想把人类嗡嗡的话语挥走。那只白色的军犬，倒是带着满眼防备看向了梵让。
　　“去净土尝尝块茎植物的味道吧，新开垦的土地，不会少你们一口吃的。”
　　像是被那双眼睛里纯粹的绿意灼伤，白色的兽爪不安地向后退了半步，踩落了几块碎石。
　　碎石坠入坝底的深渊，过了好一会，才传来一丝微弱的回响。
　　“神子阁下，您怎么还与狗为伍了。”
　　领头的驯养官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嗤笑，打断了梵让的话。
　　“你们的狗呢？灰色的那只。他可是杀了我整整十七个人。”阴鸷的恨意一闪而过，他故作惊讶地前后左右望了一圈，“不会是被你留在净土享福了吧？”
　　梵让视他如无物。
　　神子依然越过那些虎视眈眈的枪口，看着对面的军犬：“你们应该互相不认得，他叫灰瞳，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
　　“啊，对！灰瞳！”
　　那名军官恍然大悟地重重拍了一下手，像在用牙齿撕咬着这个名字：“它可是很有名啊。”
　　“毕竟，驯养官死了之后没有被拉回去拷讯得褪掉一层皮，还能全头全尾活蹦乱跳的……它还是第一只。”
　　“……”
　　一直沉默地靠在车门上的雁准，在话音落地时，终于撩起了眼皮。
　　黑发的指挥官扫了一眼那个男人的肩头的杠星，声音冰凉：
　　“上尉。你嘴太碎了。”
　　军衔是上尉的驯养官哈哈笑了两声，极其夸张地向三人微微躬身致歉。
　　随后，他转身介绍起身后的两条军犬：“您不是想知道它们叫什么吗？”
　　“白毛的这只，叫幽灵。”
　　“是个废物。”上尉轻蔑地吐出一句，白色的军犬略略低下了头，喉咙里发出屈辱的呜咽。
　　“红毛的这只，我的狗，叫杀熊。”
　　“废物中的废物。”
　　棕红色皮毛的军犬不屑地歪拧着头，冲着前方发出狂暴的低吼。
　　上尉转过身，目光扫向对面三个人，语调突然变得悠扬起来，像在回忆一段有趣的往事。
　　“你们这些身份高贵的人没在军犬实验室里待过吧？
　　“但是你们总该知道，出舱的军犬，大半都活不过一岁？”
　　神子的大脑提前觉察到恶意的逼近，眉心微微拧结起来。
　　“哪能呢？出生率是低了点，但军犬皮糙肉厚，没那么容易夭折。”
　　上尉冷笑着揭开连斯昂这样的技术高官都无法触及的秘辛：“只是基因筛查后确定那批废弃品这辈子都无法变成人形罢了。我们不需要无法理解军令的宠物。”
　　“然后……”
　　上尉抬起手，凌空做了一个把什么东西随意丢下去的动作。
　　“不浪费电，不浪费药，就这样……重重一掼。
　　“大多数巴掌大的小犬，一下子是死不掉的，它们就慢慢地、四肢蹒跚着挪回你的脚底下，用满脸是血的脑袋蹭蹭你的靴尖。”
　　斯昂向来挂着优雅笑容的脸铁青起来。
　　“人类太不珍惜了。神子阁下。您知道，现在整个荒原地，活着的军犬还剩下几只吗？”那个上尉举起白净的双手，在梵让面前张开十根手指。“——就这么多啦。”
　　他看着梵让，刻意地折回一根手指：“不好意思，把你们那只灰毛狗也算进去了。”
　　白白严阵以待了，本来还准备送那只狗一份大礼的，上尉在狭窄的大坝上志得意满地环视一圈，手臂一抬，对着枪口后的每个士兵，做出了射击前的准备动作。
　　“否则，您这种高高在上的神明，也不会纡尊降贵，对我的两只狗那么殷勤了。”
　　“不对。”
　　梵让看向上尉的神色无比平静，澄澈得像一面明镜，映照出对方陡然变得惊恐的脸。
　　“我只是不想让他同类的鲜血——”
　　神子的声音轻轻地在风中飘散。
　　“为他沾染上因果。”
　　银灰色的流光，如同一道违背地心引力的陨铁，自枯水、干涸、荒芜的深渊中一跃而上。


第44章 千钧一发
　　一道巨大的灰色残影，凭着恐怖的四肢爆发力，直接越过所有整装待发的士兵头顶，狠狠砸向了后方的两只军犬。
　　三只庞大的巨兽瞬间在混凝土地面上撞成一团，利爪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响伴随着野兽的咆哮轰然炸开。
　　但是没有人类顾得上它们。
　　因为混乱的枪响，在同一秒彻底撕裂了水坝的死寂。二十七支突击步枪喷吐出刺目的火光。
　　然而，那些密集的金属弹头，全部扑了个空。
　　那三个被死死瞄准住的男人，在枪响的前一微秒，直直朝着没有护栏的堤坝边缘，向后仰倒，跌入了万丈深渊。
　　“怎么可……”
　　上尉的震惊还未在喉咙里成型，无形无色的反噬就已经降临。
　　最前排的几名士兵发出尖声惨叫，他们还没看清是什么，身体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猛地向外一扯。
　　肉眼难以捕捉的特种钢索，像绞刑绳一般紧紧缠住他们的身体，士兵们被生生拽出了水坝边缘，惨叫声瞬间坠入深不可测的深谷。
　　“趴下！有诈！”
　　上尉嘶吼着向后退去，却被一名被钢索绊倒的士兵狠狠带倒。
　　他的身体失去平衡，半个身子直接滑出大坝边缘。呼啸的狂风刮过他的脸，上尉五指死死扣住混凝土的缝隙，双腿在悬空中剧烈地挣动着唤出惯性，才狼狈不堪地翻滚回安全的坝顶。
　　趴在地上大口喘息时，上尉的余光扫过了大坝外侧的垂直绝壁。
　　那里，竟然深深嵌着几根作为借力点的锃亮钢板。
　　军犬就是埋伏在这里！
　　刚刚跳下深渊的那三个人，腰间系着固定在大坝承重钢筋上的长索。他们借着坠落的势能，双脚在钢板上轻蹬，钟摆般荡了回来，单手攀住坝顶边缘，翻跃而上瞬间切入了混乱的士兵群中。
　　上尉的面孔充斥着恐惧的扭曲。
　　他终于全明白了！
　　为什么前几天这辆越野车在荒原地走走停停，几次无故的停留让他忌惮有诈而不敢靠近；为什么他们突然在大坝前全速加速，逼得自己着急收网追了上来。
　　甚至刚刚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也有了解答——那个以谨慎著称的雁中校，被枪口对准时，竟然连武器都没有拔！
　　原来自己被精准地被引到了他们早就布置好的这一块区域！以为是瓮中捉鳖，结果自己才是这网里的鳖！
　　反杀开始了。
　　雁准虽然在和灰瞳的配合中一直负责远攻，但他的近战格斗，对于这些士兵来说，是完全的降维碾压。
　　黑发指挥官侧身避过一把刺来的匕首，带着枪茧的手扣住对方的下颌和后颈，手腕一错，清脆的颈骨断裂声传来。
　　“最后再说一遍，放下武器投降的，不杀。”上校斯昂的声音清楚地回荡在大坝上。
　　没人理他，几把枪依然对准他扫射。
　　“啧。”斯昂勾唇一笑，“怎么洗脑的，这么冥顽不灵……”
　　净土现世的消息，已经切断了聚居区守旧派最后的退路，在权力的末路前，这些被送上来的人，不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一群被派来送葬的死士。给神子送葬，或是被他们埋葬。
　　治疗师平时能坐着绝对不站着，但他毕竟是聚居区的高级军官，基本的军事素养还是在的。
　　斯昂手腕一抖，手里的特种钢索绷得笔直，精确无误地切断了一根颈动脉，鲜血喷涌间，钢索顺势向下滑落，缠住了死掉士兵的手腕。
　　死去的士兵食指还死死扣在扳机里，斯昂用钢索轻轻拨弄一下枪口。
　　枪口调转扫射，直接打爆了另外两个正瞄准斯昂的士兵头颅。
　　梵让没有动手杀人，在子弹横飞、弹片乱溅的狭窄堤坝上，他像在散步。
　　风速、弹道、枪口指向、扣动扳机的肌肉反应速度。
　　超算大脑聆听着这一切。
　　他偶尔微微偏过头，停下脚步，或者向前多迈半寸，那些致命的子弹就这么精确地贴着他的金发和祭袍的边缘擦过，带起一阵热风，连衣角都没有擦破。
　　少年神明在一片硝烟中如履平地，青草绿的眼睛锁定着瘫坐在地上的上尉，一步一步慢慢逼近。
　　“你的军犬呢？不来保护你吗？” 梵让问。
　　大坝后方不远处，军犬们的战场要原始得多。
　　灰瞳正在以一敌二。
　　那两只军犬展现出生死搏杀中淬炼出的狠辣配合，红砖色的杀熊主攻前方，张开咆哮的大嘴直咬灰瞳的喉咙；白色的幽灵身形诡谲，绕到后方，獠牙撞向灰瞳的后腿肌腱。
　　这是标准的狼群绞杀战术。
　　但灰瞳在半空中灵巧地扭转庞大的兽躯，前爪猛地按住杀熊的头颅，借力把他狠狠压在了地上，同时后腿一蹬，踹开了幽灵的撕咬。
　　吼！
　　杀熊一口咬住了灰瞳的吻部，尖锐的犬齿在皮肉上犁出深深的血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