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斯昂脱下他那件一尘不染的白风衣，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套着和他气质不大相和的工装绝缘手套，手里握着扳手，仰身躺在巨犬撑出来的足够富余舒适的修理空间里。
　　或许是感受到车厢里几个人难得的松懈，这辆跟随他们蹚过无数危机和绝境的老伙计，也终于跟着松懈下来了——非常干脆地抛锚在半路上了。
　　这自然是斯昂的活计，治疗师终于从后备箱里翻出随车的液压千斤顶，却发现长久不用的密封件不知何时损坏了，根本无法抬起这台沉重的钢铁巨兽。
　　治疗师盯着束手无策躺在地下的千斤顶，突然猛地回头，望向站在他身后几步远，乖乖看热闹的军犬。他想起来遇到铁砂气旋时，灰瞳趴在车顶“孵”着车子的样子。
　　斯昂狭长的异色瞳弯起来，冲着灰瞳轻快地眨了眨眼。
　　灰瞳也懵懵地跟着眨眨眼。
　　荒原地居家旅行必备的军犬兼职千斤顶，毛脑袋轻轻一顶，毛乎乎的肩膀一撑，就稳稳托住了半边车身。
　　“灯，再往右边稍微来点。”
　　斯昂一边把坏掉的化油器敲下来，一遍还有心思和灰瞳复盘昨天的“法餐”。
　　“说实话，昨天羊肉的口感怎么样？”斯昂晃晃脑袋示意，“对就拍我右肩，不对就拍我左肩。”
　　厚实柔软的咖色肉垫在斯昂右边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调味怎么样？”治疗师有些得意，“诶，我刚想起来，昨天该找雁准要点烟草，来营造威士忌一样带着海风的烟熏气息。”
　　肉爪在治疗师左边重重地点了一下。
　　——别浪费了吧。
　　斯昂噗嗤一声笑出来，躺在灰瞳犬腹前的身体抖着。
　　“最后一个问题……
　　“昨天是不是你太笨了才忘记给鱼去内脏的。”
　　灰瞳没拍斯昂的右肩，也没拍左肩，低头用脑门气呼呼地、轻轻地顶了治疗师一下。
　　又软又热的触觉从衬衫单薄的胸口传导而来。
　　斯昂拧上新的化油器，脸上蹭了点黑色的机油，笑容柔和下来。他早就发现了，灰瞳无意识间喜欢和人进行接触，不管是有时碰碰他，还是他悄悄碰碰人类，都会让小狗的情绪有个向好的转变。
　　“下次再做给你吃吧，保证进步。”
　　斯昂对着灰瞳笑。
　　——我也保证不再掉到地上。
　　军犬咬着探照灯的把手，也露出一个毛绒绒的笑。
　　车子修好了。
　　治疗师和军犬从车底钻出来，大狗抖了抖身上的灰尘，前肢伏在地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车子还挺重的。
　　神子听到动静，注意力从手上的物什移到巨犬身上，沉静地注视了一会军犬，才又低下头。梵让坐在不远处一根焦黑树桩上，手里捧着一本纸页泛黄，边缘卷曲的旧世代遗存的纸质书——也是治疗师翻找千斤顶时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灰瞳刚刚顶着的重量，一半是越野车的自重，另一半就绝对是堆得严实的后备箱重量。
　　斯昂脱下染尘的钴蓝色衬衣，换上另一件鸽灰色的衬衫，泛着一种濛濛的流光，腰线收得很好看。治疗师站在后备箱前，盘点库存。
　　从净土带上的水很重，但是也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武器和日用储备还充足。就是他“收藏”的东西是有点堆积如山了，不过没有这些玩意怎么能成功给灰瞳手搓烤炉呢，治疗师对于自己的囤积癖毫不心虚。
　　他们在等指挥官。
　　车子抛锚后没多久，指挥官就仔细叠起一份地图，带上武器，丢下一句“去找个东西，最迟三小时返回”，独自一人没入了荒原地灰蒙蒙的风沙中。
　　灰瞳还保持着犬型，头顶的耳朵微微偏转着，全神贯注地在风声中过滤远方微小的、安全的足音。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直到靴底碾碎焦岩的响动从两点钟方向传来，一个熟悉的挺拔黑影走向灰瞳。
　　雁准从腰后抽出一个长条形的东西，递给灰瞳。
　　因为长时间的持续奔袭，指挥官那张向来冷白如霜的脸上，竟然罕见地透着一抹微红暖色，呼吸都比平时稍微沉重了半分。
　　灰瞳下意识地变回人类的形态，黑色封缄纤维一寸寸覆盖他的全身，他伸手接过雁准递来的东西。
　　一把被粗糙打磨过的石刀，尖刃锋锐，握柄处却处理过，磨平了所有尖锐的棱角。它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是带着灰调的棕色，握在手上，才发现它和军犬的肤色有些相近。
　　灰瞳的皮肤也是浅色烟晶石朦胧、冷峻的淡棕色，他的身上留不下伤痕，光洁的，温热的，在荒原地的空气中泛着内敛的微光。一块被仔细打磨过的宝石，既有无机质的冰凌色调，又有抛光后的润泽质地。
　　作为驾驶员，雁准其实昨天就发现化油器的异动了，踩离合的滞涩感，但他选择在今天，在地图上这个烟晶石矿洞最近，又不偏离航线的地方，重重踩了一脚离合，让越野车抛锚在半路。
　　“当匕首用吧。”
　　雁准看着灰瞳捧着匕首发愣，沉默了两秒，还是低声解释了一句：
　　“今天是你的生日。”
　　灰瞳睁大了眼睛。
　　灰瞳知道什么是生日，这是他认知库里存在的单词，但却是他过去的生命里，从来没有在意的过的词。
　　准确的说，是军方档案上灰瞳出舱的那一天。
　　小小的，眼睛没睁开的小犬，从伪装成羊水的液体里被取出来的日子。
　　雁准并没有见到刚从培养舱出来的灰瞳。
　　直到十几天后，在那个冰天雪地里，这条小小的狗才在雪地里一头撞到他的靴尖上。
　　他还见过灰瞳初次化作人形的样子。
　　灰瞳化形的年纪，比军方记录在案的所有军犬都要早。
　　军犬初次化形之后，通常都是十来岁出头的少年体型。
　　灰瞳要早一些，小一些。
　　蓝灰色的眼睛很大很圆，看人时还是那种眼巴巴的小狗样子。
　　明明话都不会说，但他竟然会叹气，很长的一口气，尾音又绵又软，像个历经世事沧桑、身负无数重担的小小狗。
　　还没雁准膝盖那么高的小身子，托在手臂上，就会软塌塌地倚进胸口，圆乎乎的几根手指揪着军服，严丝合缝地嵌进他的怀里，好热。
　　不过——
　　灰瞳好像都不记得了。
　　高大又坚硬的军犬低着头，手里握着那只用烟水晶磨成的匕首。
　　他说谢谢你，雁准。
　　灰瞳好像从没有直接叫过雁准的名字，说“准”字时的尾音带着涩意，然后军犬眨眨眼，又低下头到处看，问他我该放哪里好，军犬的语速很快，声音很小，但是雁准听到了。
　　雁准卸下了自己的两根武器带，把匕首固定在灰瞳左边小臂上。灰瞳盯着那根尖锐又泛着柔光的烟晶。
　　突然觉得鼻尖有些发酸，连带着眼眶周围的皮肤也被逼出一抹浅红，他想缩成一团，藏起这股不知从何而来，陌生又庞大的酸楚。他又想变回去，袒露最不设防的肚皮。
　　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
　　雁准不想问他为什么第一次没有称呼他长官，为什么有那么大的情绪波动，不想问他为什么一副想哭的表情，不想问他此时此刻在想什么。
　　指挥官只是揽住军犬的后颈，倾身向前，额头轻轻，轻轻地与灰瞳贴了一下。
　　“生日，快乐。”他说。


第41章 冬雷震震
　　越野车的车厢被一层密不透风的雨幕所环绕。
　　毫无遮蔽的焦土上，越野车熄了火，安静地停驻在原地。细密的雨丝被荒原地永不止息的狂风吹出一个倾斜的弧度，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的装甲和防弹玻璃上。
　　浓度极高的腐蚀雨其实会呈现出一种诡艳迷幻的淡紫色，只是没有多少活人能够“欣赏”到。
　　紫色的雨帘在苍灰色的天穹下交织。
　　“防蚀涂层没问题？”雁准坐在驾驶位，看着顺着挡风玻璃蜿蜒而下的水流。
　　“没问题。”后座的治疗师回答，“进村落车子隐蔽前，刚补过一次最高级别的。”
　　开动车辆会让外部涂层在荒原地沙砾和雨滴的摩擦下直接剥落，给主引擎带来致命危险。越野车只能成为腐蚀雨中岿然不动的孤岛。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不仅是雨幕的密集，雨滴的密度好像也开始变化。淡紫色的水珠重重砸碎在焦黑的泥土上。金属元素和酸性物质产生剧烈的反应，竟然在地面上迸发出一簇簇绿紫交错的荧光。
　　就像是极光。
　　在旧世代，极光曾是罕见的自然奇观，只不过，极光在如今的聚居区高墙内，早已因为大气层的改变而变成了他们司空见惯的天象。
　　这种落地生光的腐蚀暴雨，只有灰瞳觉得挺稀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些明灭不定的光漪。
　　这雨显然一时半会停不下来。
　　在这人类皮肉几秒钟内会溶蚀殆尽的雨声中，车厢内的氛围倒是平和。车厢灯的光线柔和，四个人各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干着自己手头的事。
　　第一个察觉到军犬状态有些不对的，是坐在他旁边的雁准。
　　往日里，灰瞳在副驾驶坐得端正，那对高出一截的兽耳就会顶在车厢的绒布车顶上，被迫折出一个有些滑稽的小角。
　　可是现在，灰瞳的耳朵离车顶远远的。向两侧撇成了不安状态下的飞机耳。
　　指挥官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梵让，如果是自然伟力下的危机，他的超算大脑应该同时会有反映。
　　神子的神色自若。
　　“怎么了？”雁准伸出手，握住军犬的上臂。
　　一道强光撕裂了紫色的雨幕，惨白地映在灰瞳的侧脸上。紧随的，是一阵仿佛天地都在共鸣的轰声，击打在每一片焦土上。
　　雷声中，灰瞳紧闭着牙关，但喉咙深处依然溢出了一声没有遮蔽住的、细弱的呜鸣。
　　被雁准触碰的手臂，紧绷着，细微地震颤着。
　　紫色的雷光隐没了，又安静的只剩下腐蚀雨的声音。
　　灰瞳看向雁准，对着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好像自己也在分析这种颤抖和无措的感受，他很不确定地低声说：
　　“我好像……有点怕？”
　　一只微凉的手从后座伸了过来，自然地覆向那对撇向两边的飞机耳。
　　“雷声对你来说太大了。”治疗师揉了揉那对耳朵。
　　事实上，不仅是灰瞳，车里的三个人类，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自然雷鸣。荒原地进化得太快了，这种古老原始的自然暴动，也在这片废土上初初复苏。
　　咔嗒——
　　治疗师不知道在座椅下方摸索着拨弄了哪个机关，副驾驶的座椅，在原地丝滑地旋转了一百八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