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灰瞳没有退让，反口狠狠咬住了杀熊的肩胛骨，颈部肌肉猛地爆发，用力一甩，将红棕色的巨兽生生甩飞了出去。
　　三只颜色各异的军犬拉开了距离，没有再急着打成一团。
　　他们转成一个圈，互相踱步周旋着，凝望着对方，等待显露出弱点的那一刻。
　　殷红的血顺着灰瞳的肩膀往下流，但他灰色的兽瞳里没有杀意，反而跳动着亮色的微光。
　　他好久没有见到活着的同类了。
　　灰瞳压低了身体，喉咙里发出一些低沉复杂的音节，在人类的惨叫和混乱的枪火声中，灰瞳的犬语准确无误地传递到对面两双耳朵中。
　　——你们不用和我打。
　　——来追杀的人类不可能活下来。
　　——你们现在就可以转身，直接去那里，西南偏南，走五天加三夜，你们就能闻到了。
　　灰瞳做狗时，竟然比做人时还健谈些，语速很急，带着一丝未明的迫切。
　　——那里有个很好的人类，她会帮你们，那里有刚发芽的红薯。
　　——还有一个大湖，现在没有人类，你们跳下去洗澡都可以。
　　白色的军犬，喉咙里威吓的呼噜声停滞了，它看着灰色的军犬，兽瞳里透出一丝不可思议，发出一声极短促的疑问。
　　——真的吗？有湖？
　　杀熊没看灰瞳，它只剩下一半的断尾紧紧夹在后腿之间，他低头，盯着自己尖锐的、踩在混凝土上却沾满焦土和鲜血的前脚爪。
　　灰瞳威严明亮的兽瞳，看穿幽灵眼底的犹豫和杀熊的混乱，发出一声沉稳的低吠。
　　——真的。绿色的湖，可以喝的水。
　　——刚发芽的红薯叶是深紫色的，但是比血的颜色漂亮多了，等红薯成熟了你们可以和她一起分着吃。
　　杀熊从喉咙最深处，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破风箱漏气般的低沉颤音。
　　他在笑。
　　红棕色的巨犬猛地转过头，毫无预兆地反嘴咬上了同伴的侧腹。幽灵猝不及防地惨嗥一声，锋利的獠牙撕裂了白色军犬沾血的皮毛，狠狠撕下一块皮肉。
　　杀熊吐掉嘴里的白毛，再次腾空而起，猛地扑向银灰色的巨犬。


第45章 军犬
　　堤坝上的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味，在深渊上方徘徊。
　　幽灵被杀熊狠咬了一口，被咬出刻在骨髓里的服从基因，这头白色的军犬忍着剧痛，一瘸一拐地扑上来帮着杀熊围攻灰瞳。
　　喷出来的鲜血同时染红的灰毛和白毛，幽灵的犬牙在灰瞳后腿上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与此同时，杀熊也咬向灰瞳的前肩。
　　剧痛之下，灰瞳的反击没有留力。粗壮的后肢猛地一蹬，直接将身后的白色军犬踹了出去。
　　这一脚力道过大。幽灵的身体在粗糙的混凝土上擦出一道刺目血痕，加上侧腹重伤脱力的失控，幽灵的后半个身子，失足直接滑出了没有护栏的大坝边缘。
　　呲啦——
　　锋利的爪尖在坚硬的混凝土边缘疯狂刮擦，磨出几道深深的白痕。幽灵的前爪死死扒住坝缘，整个身体悬在了深渊之上。
　　灰瞳看到了。
　　他迎着杀熊咆哮着挥下来的一爪子，忍着侧脸皮肉被撕开的痛楚，庞大的身躯冲向大坝边缘，在幽灵的爪尖即将脱力的最后一秒，一口死死咬住了白色军犬的后颈皮毛。
　　灰瞳的四个爪子死死扣住地面，牙关因为承受着一整头巨犬的恐怖重力而不断渗着血。
　　幽灵的血和灰瞳的血在口腔里混在一起。
　　一寸，一寸。灰瞳顶着狂风，将幽灵一点点地往上拖拽。
　　然而，背后的杀熊根本没有停止攻击。
　　红棕色的巨犬从后方跃起，一口狠狠咬住了灰瞳的脊背，獠牙的尖端撕扯着肌腱。
　　灰瞳发出一声痛极的闷哼，紧咬的牙关不受控制地松动了半分。
　　巨大的下坠力，开始反向拉扯着灰瞳的身体，一点一点把灰色的军犬往下拖。
　　幽灵感觉到了。
　　悬在半空中的白色军犬，慢慢地、强迫性地，松开了自己抠在混凝土中崩裂溢血的爪尖。
　　皮肉被生生撕裂的声音，灰瞳的牙齿猛地一下咬合、骨尖相撞的声音。
　　坠崖的军犬再怎么凶狠防备，或是曾不敢置信地生出几分希望。
　　掉落时发出的也是小狗的，尖锐的哀嘤。
　　灰瞳彻底僵住了，他紧咬的牙关里，还留着一块犹带热意的血肉。
　　咚——
　　灰瞳执行废墟搜救任务的时候，会用前吻撬开坍塌的水泥板，确定下面没有生命迹象后，这块重重的、曾经可能是天花板的钢筋水泥混合物，就会落回去，发出一声轻响。
　　原来曾经有血有肉的东西，发出的声音也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喉咙动了一下，咽下了一块连皮带毛的血肉。
　　“吼！”
　　灰瞳猛地反身，庞大的身躯被轰然炸开的愤怒所驱动，直接将杀熊狠狠掀翻在地上。
　　没有任何保留，只是凭借着最本质的暴怒，死死咬住了杀熊的颈侧。
　　——为什么？为什么？我能救他的。
　　灰瞳喉管深处滚出足以震碎灵魂的狂暴威吓，银灰色的巨兽将红棕色的同类压倒在坝顶，锋利的爪尖抵在杀熊的颈动脉上。肢干毫不收力，踩裂了红棕色军犬的肩胛。满天飞舞的红毛混着鲜血，洒了一地。
　　面对绝对的力量碾压，杀熊没有再挣扎。
　　他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心力，瘫软在地上。
　　——我的任务不是救他，是杀你。
　　被死死压在爪下的杀熊，看着灰瞳。
　　他第一次开口了。
　　这个嗓音嘶哑、破败，像是两根腐蚀铁木贴在一起疯狂的摩擦。
　　在军犬恐怖的自愈力下，能够留下这样无法逆转的嘶哑，只能说明他的声带反复愈合又反复被割裂。
　　——帮我杀了我的驯养官吧。
　　——或者你现在放开我，我自己去杀他。
　　杀熊被绝对的武力所制服，俯首称臣地向灰色的军犬提出请求。
　　人类侧的枪火已经停歇，灰瞳的嗓音也染上杀熊那种嘶哑的疲惫。不可能。灰瞳告诉他。
　　杀熊的眼睛拼命往另一侧瞥着，他看到上尉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嗓子里滚出几声毛骨悚然的惨笑，低低地说了一连串话。
　　——杀了我，再杀了我的驯养官。
　　——我不想他被人类随随便便杀掉。
　　——求你。
　　灰瞳不为所动，抵在他颈侧的爪尖一动不动。
　　——这是我的愿望。
　　杀熊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苦求。
　　——但是你刚刚，毁掉了幽灵的愿望，他可以找到大湖的。
　　——从来没有什么军犬的净土，相信人类的屁话，你太蠢了。
　　杀熊充满了血丝的眼睛承受不住般紧紧合上了几秒，又张开，盯着灰色的军犬，发出了一声比哭还难听的惨笑：
　　——你都把他拽上来了，我没想到他会松开爪子。
　　灰瞳沉默着。他不想再说犬语了，他还能对着谁说？
　　杀熊抬高自己的头颅，将脖颈往灰瞳的爪子前送了送。微弯的爪尖刺进皮肉。
　　——我真的想死，帮帮我。帮帮我。
　　荒原地高处的冷风吹过他们的皮毛，吹过他们身上纵横交错的伤口。
　　灰瞳垂下眼帘。
　　犬舌舐去杀熊眼角的一滴泪。
　　尖锐的獠牙发力，干脆、决绝地咬穿了那个引颈受戮的咽喉。
　　对于生命力顽强的军犬而言，死是一个更为漫长的过程，修复的细胞和流逝的生命互相抵消，只有当前者最终放弃时，死亡才会温柔地降临。
　　汩汩的血自被咬穿的破洞中流出，凝结在他红棕色的皮毛上，但那双兽瞳很高兴，带着残酷笑意的眼睛慢慢挪向了驯养官的方向。
　　追杀方只剩下上尉还活着。
　　他躺在地上，想做些小动作的双臂被风衣沾血的斯昂牢牢踩住。雁准从地上捡起一把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他的眉心。
　　“等一下。”
　　灰瞳变回了人形。
　　他的唇上淋漓着鲜血，同类的血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砸在混凝土上。
　　他走得很慢，身上黑色的封缄纤维残破不全地挂在躯干上，露出大片伤痕累累的肌体。
　　但他的眼神——三个人类第一次见到灰瞳脸上，浮现出这样严酷和威慑的神情。
　　灰瞳俯视着上尉。
　　“他让我亲手杀了你。”
　　“好啊。”
　　上尉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和他一样躺在地上的杀熊，人类的目光轻微躲闪几下，躲着那双直直望向他的兽瞳。
　　“如果是他的话，一定会把我的头一口咬下来。”
　　“不。”
　　灰瞳钳住上尉的脖子，轻若无物地把人从地上拎到大坝外侧的半空中。
　　“我要把你掼下去。”
　　上尉悬在堤坝之外，脚尖无法着力地竖着，在风中微微抖着，但他没有一分一毫的挣扎，只是笑得浑身发抖，他的笑声竟然和杀熊的那个难听的惨笑神似极了。
　　灰瞳没有再看上尉，他侧着头，看了一眼他的人类。
　　那三双眼睛沉静，淡然，温和，没有评判，没有赞赏，只是专注地看着他。
　　五指轻飘飘地松开。
　　不远处的杀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轻笑。
　　上尉狂笑的身躯瞬间被重力捕捉，堤坝边缘军犬模糊不清的剪影，在视野里飞速缩小。
　　他在失重的风声中，艰难地伸出双手。他的左右和右手，各自握着一个轻薄的微型控制器。
　　**——脊椎上感受到的先是一股灼烧。**
　　给这条灰毛狗准备的大礼还是送上了。
　　军犬脊椎内自毁芯片的起爆器。
　　说是最高级别的军事机密物品，但是实际上不用花什么心思，只要稍微动用一点权限，就能拿到这个：能将它们眨眼间炸成碎片的控制器。
　　军犬真是卑贱啊，既然这么没有价值，就让我把它们带走吧。上尉在呼啸的风声中咧开嘴。
　　不知道哪个是杀熊的，哪个是灰瞳的。
　　上尉的两根大拇指，同时按下了起爆按钮。
　　**——然后是冰凉的感觉浸上来，一种微弱的声音，从颈后，顺着每一寸骨髓和血液渗进耳骨里，他本能地想转化形态，变成巨犬。**
　　第一次见面时，土红色的小狗挂着一条清鼻涕，站起来用两个尖锐的前爪扒住他的小腿，爪尖刺进皮肤里有些微疼，军裤也被扯出好多线头。
　　落到地上时，最先粉碎的是腿骨，上尉的身体掼在水坝的混凝土地基上，血混着内脏碎片一路奔涌，在龟裂的河床上画出一个奇异、扭曲的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