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来不及了。**
　　堤坝顶端。
　　炽烈的黑暗，在一瞬间吞噬了军犬所有的感官。


第46章 入殓
　　这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一具身体里怎么会装下这么多的血？
　　斯昂被灰瞳的血浸透了，白色的风衣沉甸甸地缀满了刺目的红。灰瞳躺着的那张木头桌子也是，原本干涸死去的木板，被无止尽的鲜血浸泡得发软、鼓胀起来，顺着桌角淋出红瀑。
　　灰瞳好像变透明了，从里到外，让斯昂可以原原本本地看到他身体里的每一处。
　　最近一段时间，斯昂喜欢对着灰瞳讲冷笑话。旧世代人类恶劣的地狱笑话。他能分辨出，有的时候小狗听懂了，有的时候听得似懂非懂。外翻的暗红色肌肉，暴露在空气中的惨白胸骨。但因为斯昂是那种说笑话自己先笑得不可自抑的人，灰瞳也会跟着笑，饱满坚实的胸膛贴着斯昂的手臂，发出闷闷的、令人安心的震响。
　　斯昂很习惯观察灰瞳喝水的样子。第一次给蹲在枯树下的他喂水之后，就一直喜欢看着。他自己捧着水壶往止咬器里塞的样子。脖颈血肉模糊，那些炸开的空洞。他咽水的速度很慢，很固定，喉结一滑、一滑。垂落的皮肉下，还在往外喷涌着鲜血 。
　　后来他给了灰瞳一个玻璃杯盛水。灰瞳没怎么见过如此精巧的玻璃制品，透着弯曲的弧度和荡漾的水波往外望，放大的、变形的世界，灰色的瞳孔隔着玻璃眨了眨。灰色的眼睛只剩下一个了，瞳孔扩散，透着一层灰败的死气。斯昂站在另一侧，也隔着玻璃杯和里面荡漾的水波，仔仔细细地凝望灰色眼睛里每一条放射状的、璀璨的虹膜纹理。放大的、美丽的眼睛。另一侧的眼眶，空荡荡的血窟窿，只剩下一截猩红的视神经垂挂在面颊上。
　　精密的止血钩针在又一次强行夹闭血管时，不堪重负地崩断了。
　　斯昂快步去取了新的，回身时，脚底踩在满地血泊中狠狠一滑。
　　斯昂的额角撞在旧木桌尖锐的拐角上。在他那张本就被鲜血和汗液混成一团乱麻的额头上，瞬间又添了一道翻卷的长长血口。
　　为了抵制突如其来涌上来的剧烈眩晕感，斯昂翻转柳叶刀，避过血管，狠狠在自己大腿上刺了一下。
　　他从血泊中爬起来，继续把手探进骨肉狼藉的身体里。
　　外科手套已经失去了原本的颜色，从指尖到大臂，被滚烫的血浆和内脏碎片染满了。
　　斯昂的眼神在血红的重影中恍惚着，但是手上的缝合和止血动作，依然像精密机器般准确无误。
　　他的嘴上糊着血，每次军犬的呼吸停止时，他脑内什么想法什么存在都消失了，只是低下头，用自己的呼吸来接续灰瞳的。
　　把血咽下去，把那些混着硝烟和破碎脏器的血全部咽下去。
　　有毒吗？军犬的血更像畸变生物还是像人类？
　　以前学过吗？
　　或许有毒呢。
　　如果有毒就好了，他就可以肠穿肚烂地，毫无负担地躺在这只安静的小狗身边。
　　胃袋破损的口子里露出一块白色的皮毛，斯昂把它取出来扔到地上。聚居区埋在每个军犬脊椎里的自毁芯片。委顿在混凝土地面上的身体，洒下红色的血雨，把身后的三个男人全身都浇得湿透。
　　荒原地全部的水，净土所有的湖，也无法冲刷他们身上的这片血迹。
　　他望着别处，他望着上方，他没有任何痛苦和恐惧。
　　好轻，斯昂翻动着灰瞳的躯干。灰瞳的身体好轻好轻，比上次把他从毯子里抱出来放进温水桶里时轻了好多。只有一只胳膊。另一只，顺着堤坝的深渊滑落了下去。
　　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逃窜了，踮着脚掌准备悄悄溜走了。
　　别走，灰瞳，别走。
　　斯昂手里的持针钳穿过。器官不是虚无漂浮在身体中的，它们靠着复杂的系带、筋膜，摇摇欲坠地连接在一起。绑着小易拉罐的绳子有点磨损了，有时斯昂看到灰瞳坐在副驾驶，指尖悄悄拨弄一下那条晃晃悠悠的绳子。断了。碎了。乱了。毫无回应。毫无回应。灰瞳的身体里。
　　有一个晚上，斯昂和灰瞳一起睡在帐篷里。灰瞳盖着毯子，背对着斯昂睡在入口边。他盖的那条毛毯上印着太阳或者太阳花的图案，有些褪色了，看不清楚。他的肩颈、腰肢和臀部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安静地起伏，伸出来散热的尾巴离斯昂很近。一节一节炸碎的脊椎到尾骨，从洞开的后背上戳出来。毯子的图案应该是太阳花。斯昂好像看到了花盘的形状。
　　治疗师停下了动作，持针钳悬在空中，鲜血顺着他的手肘，一滴一滴砸落在木地板上。
　　我真的是医生吗，斯昂站在灰瞳不停流血的身体前恍然，还是入殓师？


第47章 门外
　　一扇粗糙厚重的木门死死合着。
　　严丝合缝地隔绝出门内的地狱，和门外的炼狱。
　　在堤坝的前方，有一座形似中世纪堡垒的建筑，这里曾是旧世代水电站的监测枢纽站，厚厚的砖垒式建筑可以挡住荒原地的狂风，却挡不住那股几乎要将所有人溺毙的浓烈血腥气。
　　雁准原本整齐盘在脑后的长发凌乱地散落下来，几绺黑色的发丝被脸上溅到的半干血液黏在脸颊上。
　　指挥官的右手垂在身侧，紧紧地攥着一个东西。
　　夜雾消散的那个清晨，灰瞳徒手从焦黑的枯树上掰下来，递给他用来束发的那根腐蚀铁木。底端被灰瞳掰地圆钝平直，另一侧那个鹿角状的分杈，在雁准近乎捏碎骨骼的握力下，生生碾着掌纹，穿过了掌心的血肉。
　　血顺着指缝往下流，与原本就淋漓在他身上的，属于灰瞳的血，无声地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雁准无数次，无数次想过自己的死亡。
　　次数多到已经变成一种职业本能，一种命运的必然。有时他单独在荒原地执行任务，会冷酷地想，随便在哪个废墟里腐烂，随便在哪场风沙里灰飞烟灭，被时间磨平。
　　偶尔，很偶尔，当军犬灰瞳作为护卫执行联合任务，当灰瞳走在他身边时，雁准的想象就会转换场景：如果在这场任务里死了，最好热气腾腾的尸体能被军犬吃掉，应该总比那些畸变生物要多些营养。
　　他甚至，他甚至亲眼看着那粒芯片被植入灰瞳的身体里。
　　幼小的身体面朝下，被按在冰冷的金属台子上，后颈被无情地钳住。驯养官捏住他的一只小手，十指交扣，站在旁边，忧虑地看着灰瞳赤裸的后背。
　　这个阶段的小军犬，好像没有之前在雁准怀里时那么乖巧了，他不知道周围的人类在干什么，就扭来拧去，努力想要回头看看。
　　实验人员被闹腾的小崽子烦得不行，加上不知道为何门外站着一个高级军官的压迫感，那根粗壮的针管最终没能完全按照标准植入最致命的颈椎中，而是略微偏下去，扎在了脊椎中下的部分。
　　冰冷的液体快速地推了进去。
　　应该很疼，灰瞳发出一声短促的哼唧，就不动了。
　　赫按照最低限度的礼数，心不在焉地朝着门外的雁准敬了个礼，就抱着灰瞳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灰瞳不知道戴上配置封缄纤维的项圈、植入芯片的“过渡仪式”意味着什么——成为合格的兵器——但是阴云密布的驯养官总归是知道的。
　　倒是那只小狗，在赫反抱着的怀里，越过驯养官的肩膀，看到了站在门外的他。
　　痛得有些发眯的眼睛睁大了些许，现在的耳朵还没完全立起来，一只竖着，一只软绵绵地趴在发顶。被伤了脊椎，连带着整个小身子都不大利索，灰瞳的手只能勉强抬起来一点点，短短的手指蜷起来，在空气中无依地抓了两下，示意拜拜。
　　雁准看到了，也挥挥手和他告别。
　　之后数年，雁准翻阅了堆成山的军方绝密资料，甚至亲自问询了一些人，那粒肉眼几乎不可见的芯片，谶谕般压在他的心上。
　　植入后，自毁芯片就会和骨髓纠缠、生长在一起，是军方对军犬最为直接强势的控制手段。
　　控制器触发，直接引爆；
　　军犬想要自己挖出来？自爆；
　　手术取出？没有人为军犬做过这种过分奢侈的手术，理论上，最幸运的结果也是高位截瘫。
　　而他，甚至，亲眼看着那粒芯片被植入灰瞳体内……
　　参加过赫的葬礼后，雁准脑中关于死的想法，起了一些不可遏制的变化。
　　他那份从不更新，寥寥没有几个字的军方遗嘱中，加了一条权限最高的指令。
　　启动特令机制，将军犬灰瞳召回聚居区，命其出席本人葬礼。成了他遗嘱上最高优先级的事务。
　　然后呢？
　　雁准没有想过然后，死了还有什么然后，他又不能从吊唁台或者坟墓里伸出两只青白胳膊，把灰瞳拉进自己的墓穴，一起睡进沉重的棺椁，埋在七尺之下，更别说聚居区本就没有墓地。
　　雁准推演过无数种自己的死法，算无遗策，却唯独，唯独没有想过，如果灰瞳死在了他的前面，死在了他的面前，对自己而言，是一场何等的、足以摧毁一切的极刑。
　　除了掌心被木头刺穿的感觉，他的四肢百骸只剩下一片全然的空白，但是大脑却凌迟自己，让他一遍又一遍地，看到那个抬起一点点手，挠爪子和他告别的小狗。
　　……
　　梵让闭着眼睛，背靠着门另一侧的墙壁。
　　他精密的大脑，正调动着每一丝算力，越过这扇物理意义的木门，疯狂地感知、解析那具破碎的躯体里，每一个细胞挣扎求生的意志。
　　造血干细胞在骨髓残存的角落里歇斯底里地分裂，血液在残破的血管中不断被制造出来，奔腾着想要输送到各个器官。巨噬细胞在嘶吼着清理创口，断裂的肌纤维努力地向外延伸、抓取，试图重新缝合。成骨细胞以可怕的速率增殖，想要强行将那些被炸碎的脊椎桥接上。残缺受损的脑皮层神经元，闪烁着微弱的生物电，在坏死的深渊里拼命想要重建突触连接。
　　血液疯狂地制造，又疯狂地顺着那些洞穿的血窟窿，流泻在木桌上，泼洒在地面上。那些顺从着灰瞳脑内灰白质下达的“活下去”的生物指令的每个细胞，都在绝望而拼命地生长。
　　但是。
　　呼吸。
　　灰瞳的呼吸，是静止的。
　　治疗师嘶哑破碎的低语，断断续续地从门缝飘出来。
　　呼吸还是静止的。
　　肺泡的交换完全停滞，氧气无法输进血液。
　　一分钟。
　　两分钟。三分钟。四分钟。
　　随着缺氧时间的无情拉长，器官的活性无可挽回地走向衰竭。努力桥接的神经元，像失去电源的灯丝，一层一层地彻底暗淡了下去。
　　五分钟了。
　　呼吸依然是静止的。
　　梵让缓慢地，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