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这一代出生在焦土上的人类,连牛奶都没有喝过,又怎么能知道那句绝望的“清晨的黑牛奶我们夜里喝”。
  但赫有很多故事。
  在荒原地不那么生死攸关的任务间隙,或是那些寂静的长夜里,赫就会给灰瞳说故事。从薄韧脆弱的纸页上偷来的故事。
  所以不同于其他的军犬同类,灰瞳的脑子里,装了一些知识,有了很多故事,这些旧世代的文明残片。
  甚至直到今天,依然有人不断地教他新的、或许看上去无用的知识。
  梵让教给他什么是国家,什么是平复心境的数息观。斯昂让他知道了一朵出生前多年的黄玫瑰的记忆,知道了烤肉时锁住汁水的美拉德反应。雁准让他脑内有了一朵紫色的、根茎很直的桔梗,身上有了一块冷硬的、和肤色很接近的烟晶石。
  赫对灰瞳讲的第一串故事,叫一千零一夜。
  那是一串连接不断的小故事,灰瞳印象最深的,始终是起头的那个故事。
  一个每天清晨都要砍掉无辜少女头颅的男人,因为一个讲故事的少女每夜讲到故事的精彩处,天刚好亮了,导致男人爱听故事而每一夜都无法杀他。最终杀人的男人和讲故事的女人白头偕老。
  灰瞳第一次听时还是只会摇尾巴的小狗,当然没有提出疑问。等到他长得比赫还要高一些了,有一天,他终于想起来问。
  “为什么他们能白头偕老?”
  当然,在问这个问题之前,军犬首先严谨地向驯养官请教了“什么是白头偕老”这个先置问题。
  “我也觉得他们没办法白头偕老。”驯养官垂头看着正在给他包扎小臂伤口的小狗,“讲故事的女人说不定哪天夜里,就悄悄掏出匕首把那个男人给杀了。然后,她会把杀暴君编成第一千零二个故事,讲给后来的人听。”
  什么时候开始,灰瞳对这些事这么熟练了呢——包扎、救援、杀戮、取舍、急救?
  灰瞳在绷带上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结,赞成地点点头,对这个结局很满意。
  “斧头比较好,不会失误。”灰瞳很有实用价值地进行补充。
  但是,对于“白头偕老”这样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军犬依旧感到困惑。
  于是,这是赫的另一个故事。
  “说起来,不许笑我,我一开始选择去做驯养官,就是因为这个故事。”赫以这句话作为故事的开头。
  ——狐狸对小王子说:“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小男孩……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彼此需要。对我来说,你就是我世界里的唯一了……”
  灰瞳一言不发地听完,偏过头看着赫:“我是狐狸吗?你是小王子?”
  军犬认真地确认着身份:“你是我的驯养官……所以,你驯养了我?”
  赫非常安静地思考了一会。
  “不。”
  赫抬手揉了一把灰瞳的头发:“或许我才是狐狸,是你驯养了我,我的小王子。”
  灰瞳问,驯养之后呢?
  “驯养之后,麦田金黄色的波浪,就会让狐狸想起小王子的头发。狐狸就会爱上风吹麦浪时沙沙作响的声音。”
  灰瞳没见过麦子,但他见过红薯,吃过红薯。
  在饥饿、畸变的荒原地里,吞下过那块外皮焦黑的烤红薯。赫也吃了一口。对他们而言,那一口带着焦香的甜气,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红薯的甜气,会使我想起你,”赫轻声说,“而我甚至会爱上烤红薯飘来的味道。”
  赫在心底默默地想,不仅是狐狸,我的小王子,你以后也一定会遇见属于你的玫瑰。用四根刺来保护自己的、美丽的玫瑰。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时,赫的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双漠不关心、目中无人的黑眸,但那双眼睛,每次看向灰瞳时,却又专注得让人心惊。太专注了。
  “什么是亲情,友情,爱情?”
  “什么又是怜惜之情,守护之意?”赫把灰瞳英俊的脑袋拉下来一点,在两枚耳朵正中的发心印了一个吻:“我的小王子……”
  “就像驯养一样,世间的感情更多的是杂糅在一起,分不清楚。”赫对着小狗做总结。
  不必分清楚。不要分清楚。
  最后一个故事。
  神决定毁灭一座充满罪恶的城市。他在天火降临前,告诉一个逃难的人类:往前跑,绝对不要回头看。
  当烈火和硫磺降下时,那个人类因为对故土的留恋,还是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
  赫顿了顿:“然后,那个人就变成了一根没有生命的盐柱。”
  “谁把人变成盐柱的?”灰瞳问。
  “神吧。”赫说,“这是对因为眷恋而违反神谕的惩罚。如果是你,会回头吗?”
  ——我会回头。
  ——如果变成了柱子,我也要扭断柱子的脖子来回头,一次又一次回头。
  没人知道,军犬是个顽固的家伙。
  梵让说,不要被失去的人拖进泥潭。
  雁准说,忘记一切。
  斯昂说,以后……
  灰色的巨犬用颀长优美的吻部,触了触几个人类。
  他嗅闻过他的抱怨,他的妄言,他漫长而无止境的沉默,但他们是脆弱的玫瑰,他的玫瑰。


第52章 行舟
  苍灰色的风雪中,天地失去了界限。
  仿佛永远都不会停歇的辐射雪尘中,一个巨大的银灰色剪影,在没有尽头的雪原上缓慢地潜行。
  这一带的积雪底下结了厚厚的暗冰。军犬的爪垫踩在地上,偶尔会打滑,发出呲呲的刺耳摩擦声。但即使有重心失衡的瞬间,灰瞳的脊背依然绷得平稳,绝不让背上的重量多出一分一毫的颠簸。
  在风雪的呼啸中,他的身后不时传来金属撞击冰面的闷响。
  灰瞳身后,拖拽着一座小巧的“轻舟”。
  灰瞳犬身宽阔的脊背上,趴着雁准。
  指挥官还没有完全失去意识,虽然暴露在极端的风雪中,但他被巨犬强悍的体温牢牢地焐着,维持着温度和生机。
  灰瞳在心底默默数着步伐,每走三千步,巨犬就停下来,回过头,用温热的舌头,舔舔指挥官冰凉的侧脸,唤回一些涣散的神智。
  指挥官没有抬头,继续把脸深深埋在灰瞳的皮毛里,但是那只戴着战术手套的手,总能抬起来,准确地摸索到灰瞳耳后的细毛,轻轻捏一捏。
  ——我还在。
  而那两个彻底昏迷的男人,躺在身后的小艇里,会比在犬背上安全得多,至少不用担心因为无意识而跌落。
  小艇是灰瞳带着他们离开城市废墟前,在一家招牌都烂掉的户外用品商店里翻出来的。
  水上快艇,标签上这样写着。前后两个隔开的舱位,灰瞳在里面铺满了衣物,还记得卷出两个枕头。
  斯昂和梵让被稳稳地安置在军犬给他们亲手搭的两个窝里。厚重的大氅牢牢裹在身上,每一个角落都被灰瞳仔细掖好。
  然后,灰瞳用一顶三角形的防风帐篷罩住了整个小艇,仔仔细细将每一个固定钉楔入船舷,将杀人的风雪彻底隔绝在外。
  牵引着这艘金属小艇的粗绳,固定在灰瞳的脖颈上。
  这是军犬手搓的安全屋,死寂雪海上漂浮的一叶孤舟。
  和治疗师在一起呆久了,军犬也好像沾染上一些“艺术创想”的技能,不过如果换作斯昂来做,一定会做得更精巧,更符合狗体工学吧。
  灰瞳感受着脖颈上那股沉甸甸的、略微勒人的拉扯感,这样想着。
  灰瞳多久没进食了?他自己也不是特别确定,五天?六天?
  荒原地的畸变生物其实很聪明。不知道是不是这头生吞好多长腿灰兔的巨兽太恶名昭著,随着他们深入雪原,这些小怪物出现在他面前的频率越来越低,
  载着三个人类,灰瞳无法丢下他们,偏离路线去更远的地方觅食。他只能承受着体力的急剧枯竭和体温的不断下降。
  灰瞳用力嗅了嗅,在他鼻子能触及到的范围内,的确没有兔子会撞到他嘴边,给他吞下肚了。
  但是人类要进食了。
  距离他们上一次进食,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天。
  风雪稍微停歇了一些。灰瞳停下脚步,轻柔地将背上的雁准叼下来,把他靠在避风的船舷上。
  巨犬的身形在茫茫雪地中扭曲、变换,回到了人类高大峻挺的形态。
  失去了项圈里的封缄纤维,灰瞳无法在变形的瞬间自动有覆盖全身的衣物,几天前,他完全忘记了这回事,忘记了身上穿的是普通的衣料,结果瞬间把自己的衣服全部报废了。
  还好灰瞳不畏寒,他随手抓起一件备用的大氅,披在肩上。
  他先弯腰,跪着身子钻进了防风帐篷里,隔了一会才重新钻了出来。
  出来时,靠在船舷边的雁准已经睁开了眼睛,带着一种无可奈何,就这样看着灰瞳。
  灰瞳的手里,正握着雁准送给他的烟晶石匕首。
  在他左臂内侧,刚刚添上了一道细长的竖直伤口。
  “我不想和你打架了。”灰瞳说。
  四天前,灰瞳第一次干这事的时候,他们打了一架。
  那时候,灰瞳用匕首划开小臂,用自己暗红色的静脉血喂完沉睡的斯昂和梵让。
  雁准也陷入了昏迷,但当第一滴血流进指挥官的唇缝时,他惊醒了。
  一个不许他这么做。
  一个非要做。
  两个人在冰天雪地里打了起来。
  指挥官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制住军犬的手臂,却又让他小臂合上的浅口重新绽开,几滴血不受控制地洒在苍灰色的雪地上。
  雁准下意识地扭头去看那几滴刺目的红,就在这分神的半秒里,他被军犬的长腿缠住腰,猛地反压在雪地里。
  浸着血气的嘴唇压了下来。
  灰瞳干脆直接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头,用一种接近蛮横的姿态,孜孜不倦地撬开了指挥官冷硬的唇舌。
  滚热的、新鲜的、甘泉一样的血,强行渡了进来。
  没有了封缄纤维的遮蔽,灰瞳赤裸着烟晶石雕像一样完美的躯体,就这样幕天席地般跨坐在雁准身上。
  搏斗而渗出的热汗在极寒的空气中瞬间凝结,在他细腻滚烫的皮肉上,覆上了一层淡淡的霜色。
  雁准的喉咙里颤出一声叹息,他扯着自己的大氅,猛地一挥,将身上的军犬和自己裹在了一起。
  流着血与蜜的舌尖,好不容易生涩地塞进指挥官嘴里,完成任务后就傻乎乎的僵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
  指挥官的舌头柔柔地缠上去,等待着血止住。
  雁准嘴里的动作,比他手上的动作要轻柔千倍。指挥官的双手,一只死死锢住军犬结实的腰肢,另一只牢牢攫住他的后颈,将这具结霜的滚烫身体,不留一寸空隙地和自己贴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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