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猫咪小小的头颅，正死死盯着那个鱼缸，以及里面漂着的一条假鱼。
　　灰瞳抽动着鼻翼。
　　他嗅到了水汽。是那种不会喝坏人类肚子的，陈旧却珍贵的净水。
　　军犬把那点救命的水，小心翼翼地又喂给几个人类。
　　就是梅瑟莫好像有点生气。挪动了鱼缸，它小小的头骨失去了支撑，咕咚一声滚到了一边，空洞的眼眶看不到小鱼了。
　　灰瞳拨正它的小脑袋，让它继续盯着鱼缸底部因为没有水，而翻着肚皮的塑料红鱼。
　　“呃…谢谢你，梅瑟莫。”灰瞳又拧头看了一眼墓碑上的落款，“也谢谢你的主人玛莉卡。”
　　给我们送来了水。
　　微风拂过公墓的石雕。
　　斯昂坐在地上，双手轻轻抱着灰瞳硕大的脑袋。靠在后腿处的雁准，不知何时也已经睁开了深黑色的眼睛。
　　在这片静谧的遗迹里，他们和灰瞳一起，静静看着身旁那些开裂的小小墓碑。
　　灰瞳记得。
　　史矛革大帝，是条被葬在水晶盒里的金鱼。
　　海藻，是只话很密的凤头鹦鹉，身旁有一根木头的立杆。
　　乌埃勒贝克，是一条流浪狗，下葬时，它的身边放着一个缝缝补补的小熊玩偶。
　　圣桑，它的墓碑上写着：出门散步时经常珍而重之地舔舐癞蛤蟆的，我毛茸茸的朋友。
　　好多、好多小小的身体。
　　好多墓碑，石刻，玩具和食物。
　　还有好多爱……
　　那些小雕像和墓志铭注视着军犬和他的人类，而他安静地回望着最前方一块残破的大理石碑。
　　上面写着：
　　看着你的狗的眼睛，你就不会说它没有灵魂。


第57章 物件
　　第二天，治疗师凭借他精湛的外科手艺，“治”好了那三条长裤。
　　当时被热坏了的军犬，割得快刀斩乱麻般平直的断口，如今被治疗师用细密的缝合线齐齐整整地锁了边，好歹是挽回了这几个聚居区大人物的几分体面。
　　这一路走来。指挥官没了军服，神子没了祭袍，治疗师没有他雪白的风衣穿在身上，军犬干脆就没了衣服，身上的全套衣物都被他变身时撑坏了……
　　不过还好，斯昂给灰瞳做了件蔽体的东西。
　　他拆掉了一件双排扣大衣厚重的内胆，一点一点剔得干净，只保留了大衣最外面一层轻薄的布料。然后又把灰瞳暴力扯坏的大衣扣子缝好，用十字针法重新钉得牢固。
　　但是这件衣服穿在灰瞳身上，多少有些好笑。
　　大衣的尺码对军犬高大强悍的骨架来说，略微小了一圈。板正的布料紧紧绷在他的肩胸上。没有多余的裤子给他穿，不过还好衣服下摆长及小腿。
　　双排扣严谨地一扣上就勒着胸，挺翘屁股撑起腰后的弧度。这身打扮，比起好看更像滑稽，简直像条剪裁不到位的淑女长裙。
　　虽然腰线收得极漂亮，布料精确地收束在灰瞳充斥力量却又弧线优美的腰上。更妙的是，治疗师体贴地在后腰开了一道平整的缝隙。
　　毕竟衣服太紧，压着尾巴估计会不好受。此刻，蓬松有力的尾巴，正从那道特意留出的缝隙穿出来，露在外面惬意地左右晃悠着。
　　还好，小艇里还扔着一双备用的长筒军靴，这才免去了灰瞳要踮着脚游览巴黎街头的尴尬。
　　灰瞳弯下腰，将长靴穿好。
　　他接过雁准递来的烟晶石匕首，妥帖地塞进长靴内侧的绑带里。
　　斯昂懒洋洋地靠着一个正在打哈欠的小猫石像，摸着下巴，上下打量这件出自他之手的“低定长裙”：
　　“手艺有限，你啊，还是穿我那件斗篷最好看。”
　　军犬转过头，灰色的眼睛微微睁大，这才后知后觉：“对啊，那件斗篷呢？”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自从在堤坝上，那颗埋在脊椎里的自毁芯片被引爆后，时间就像是被按下了几倍速的快进键。
　　没有时间留恋，没有时间伤痛，甚至没有时间规划，他们像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力量推着，一路狂奔。
　　木桌上血流成河的手术，雪原里跌跌撞撞的学步，被背着往前，又背着他们往前。
　　在生死边缘反复横跳的旅程中，很多东西都来不及去在意。
　　“留在越野车上了。”斯昂轻笑着回答他。
　　灰瞳的尾巴垂了下来，微微偏向身体左侧，不自觉地摆动了两下——这是犬科动物在悲伤时的本能反应。
　　他这才意识到，这才深刻而无法挽回地意识到：原来，那辆载满了很多东西的车子，已经永远停在大坝上了。
　　这一路走来，灰瞳其实已经拥有了很多属于他的东西。
　　虽然，以前穿着黑色封缄纤维的他，浑身上下，连装下一片脆弱花瓣的口袋都没有。
　　他有雁准送作他生日礼物的烟晶石匕首——虽然用它割破自己的身体喂血时，他和长官在雪地里打得不可开交。
　　斯昂给他披上过一件斗篷，被留在了越野车上。斯昂为他手搓过一大个烤炉，应该也留在了越野车上。还有那张专门为他改装的、可以旋转的副驾驶座椅。
　　或许，还有诗歌？
　　那朵，关于黄玫瑰的记忆。
　　黄玫瑰的实际拥有者，感受到灰瞳弥散开的一点小情绪，缓步走到军犬面前。
　　神子那件毫无保暖作用，被灰瞳的鲜血彻底浸透的浅绿色祭袍，也被永远留在了越野车上。
　　但他从现在的衬衣胸袋里，摸出了那片花瓣。
　　它早就失去了植物微弱的芬芳。因为饱吸了鲜血，它现在散发出来的，只有灰瞳最近愈发熟悉的、他自己血的味道。
　　但是…他现在有口袋装了！
　　梵让将这片暗红色的花瓣，郑重其事地塞进灰瞳胸前的口袋里，掌心隔着布料，还在军犬鼓起的丰润线条上轻轻拍了两下。
　　荒原地，说不定也已长出了灰瞳想要闻的花。
　　但这是不一样的。
　　梵让娴静地盯着小狗，这样想着。
　　当然，灰瞳还丢失了一些东西：
　　颈后的控制芯片，颈上有着封缄纤维的项圈，还有两块泠泠作响的黄铜军牌。
　　灰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想起了什么。他走向那艘金属小艇，在舱底里摸出个东西。
　　他的“小易拉罐”。
　　灰瞳把灰扑扑、毛糙糙的罐子，勉勉强强、好不容易地才塞进大衣侧边的口袋里。原本完美的腰线，马上给顶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包。
　　但灰瞳很满意地拍了拍那个口袋。
　　就像乌埃勒贝克的小熊玩偶，梅瑟莫的小金鱼。
　　这只小易拉罐，对灰瞳来说，就是这样的存在。
　　但或许不止是因为赫了——不止因为驯养官笑眯眯地叫他小易拉罐。
　　还因为这个罐子，是梵让在废弃加油站的货架下找到的。
　　是雁准出乎意料地就着罐口喝了一口。
　　是斯昂在上面给咬穿的地方贴了凝胶，系上了一根悬挂的绳子。
　　以及，他脊椎碎裂、生死不知时；他们倾尽所有，抛下一切时，他们依然记得把这个小易拉罐带上。
　　灰瞳都知道。
　　“走吧。”
　　斯昂走上前，伸手用力揉了揉灰瞳灰色的头发，勾起一个明快笑意：
　　“我们去逛逛街。”
　　气温正好，日光不热烈，也算不上黯淡。
　　雁准单肩背起了在墓园接收到的一些珍贵馈赠，梵让走在前面，转头笑着看灰瞳。
　　高大英俊的小狗跟在他们身边往外走，没有回头。
　　不过在他身后，那条蓬松毛绒的大尾巴在微风中轻轻摇摆着，和这些沉睡在石头下方的小小生命，道别。


第58章 巴黎漫游行记
　　这个城市在旧世代最有名的那个铁塔，只剩下一半了。
　　它的上半截懒洋洋地砸塌在地面上，庞大的钢铁残骸砸翻了附近街区好几个曾经古老的建筑。
　　不过，即使只剩下折断的、矗立原地的一半底座，它的高度也足够可观了。
　　他们正在往上攀爬，沿着错综复杂的钢铁桁架。
　　上面当然不可能有食物，也不会有他们急需的车子和燃料——应该没人能把车子开上铁塔吧。
　　几个人耗费体力爬上去，就只是想看一看。
　　就像当时，这座铁塔耗费那么多的钢水和人力拔高而起，人类或许也只是为了登高看一看……
　　在这个很多东西都不再停留，都被掩埋，都被粉碎的年代，人类过得过于贴近地面了。
　　再也没有高楼大厦供他们穿梭、俯瞰。视线所及之处，就仅有两只眼睛所在的五十到六十英寸的地方。
　　没有星空可以抬头仰望。也再没有种出粮食的土壤给他们低头沉思。
　　在这场毫无所谓实用价值的攀登中，梵让走在最前面。
　　神子的大脑能精确地计算出每一根腐朽钢架的承重，规划出最省力的攀爬点和落点。后面的人，只需要踩着他的脚步往上走就行。
　　灰瞳自觉地垫在了最后。这些陡峭的铁架子对他来说可以如履平地，身后蓬松的灰色尾巴在半空中，为他保持着独特的平衡。
　　他守在最后一个身位，不仅能随时护住上面的人类，更重要的是——他必须在最后。
　　毕竟，斯昂给他改制的那件“小裙子”底下，可是什么都没穿，如果是他爬在最上面，画面可能真的有点奇异？灾难？走光……呃。
　　巴黎的半空很安静。
　　没有荒原地招牌式的，呼啸着割人骨血的狂风，也没有热穹顶里扭曲沸腾的热浪。
　　梵让在断塔高处的一块宽阔钢板上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可能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位少年神明，其实会保持一种极为古老端正的坐姿：双膝盘绕，脊背松弛，就像端坐在莲花台上。
　　放眼所及，整个世界都是惨白的石头废墟。
　　干涸的河床横亘在城市中央，桥梁倒塌，拱顶碎裂。站在高处，这种文明终结的死寂感反而愈加震耳欲聋。
　　梵让看着远方。
　　即使他的大脑能计算出天地的来时和去向，但也很难去扭曲认知，意识到这里曾经人流如织、悠闲自在，想象出旧世代的人类，是如何坐在露天的咖啡馆里交谈，又是如何挽着友人的手臂，漫步在塞纳河畔的街道上。
　　在极远处的废墟里，梵让甚至看到了一个碎裂成千百块的、巨大的玻璃三角形骨架。
　　那时他曾经对灰瞳提到过的地方，那个名叫卢浮宫的地方。
　　一个热乎乎的身体擦着神子的手臂坐了下来，矫健的双腿随便地垂在半空中，尾巴弯了弯，有意无意地搭在神子身后的地面上，绕住了他。
　　军犬眯着眼睛，看向他们来时的方向。
　　原来，他们只在其中很小一片区域里活动了。从高塔上望去，那块墓地竟然延展得这么大。密密麻麻的墓碑和小小石像，密密麻麻的爱和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