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这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畸变体。
　　如果灰瞳见过旧世代的负鼠，他就能认出这种动物的轮廓。但问题是，旧世代负鼠和这个庞然大物的体型差别，大概就是老鼠和恐龙。它脸上很像竖条纹的地方，裂开的却是几只竖直的眼睛。
　　就在军犬凝心静神，准备迎接雷霆一击的片刻。
　　那只畸变巨兽的背上，密密麻麻地冒出了一大堆眼睛！
　　灰瞳吓了一跳。
　　虽然四肢紧紧钉在原地没有移动，但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还是被吓得极其明显地往后一让。耳朵一下往两侧撇，一下又“唰”地竖起来，无所适从地不知道该怎么摆了。
　　巨型负鼠的背上，竟然还真的很有物种原始基因的，背着一堆小崽子。
　　每只崽子脸上都长着数量不一的眼睛，有的三四只，有的数不清。这一大堆眼睛全都眨巴着，滴溜溜地盯着眼前这只灰色的，没见过的奇怪的生物。
　　带着幼崽……？
　　灰瞳的脑筋在瞬间乱七八糟地转了一大圈，动物的护幼本能引领他做了一个冒险的判断。
　　他缓慢地弯折了前肢，虽然眼睛依旧不敢放松警惕，但他略微低下了头颅，做了一个标准的、没有敌意的犬科退让动作。
　　那只巨大的畸变负鼠动了。
　　它慢吞吞地转过庞大的身躯，将长满眼睛的侧脸对着灰瞳，然后低下头，开始自顾自地吃起了东西。
　　灰瞳这才顺着它的动作，看到了它身后的东西。
　　一株高大的、灰褐色的树。
　　粗壮的枝干上，挂满了蓝紫色的、足有灰瞳半个脑袋那么大的果实……
　　——荒原地有植物了？
　　——荒原地有能吃的植物了？
　　灰瞳在荒原地颠沛流离的认知中，唯一称得上“植物”的，难道不该只有那些被腐蚀雨浇透，碳化得像生铁一样坚硬的腐蚀铁木吗？
　　灰瞳本身脑脊液就不足的小狗大脑简直要宕机了。
　　他一只眼睛防备着慢吞吞吃饭的巨型生物，另一只眼睛却实诚地黏在了垂挂着的果实上。
　　灰瞳闻得出来，这不是人类能够吃的植物，但军犬强悍的肠胃可以消化任何东西。如果等它吃饱离开，或许能上去捡点剩下的。灰瞳这么想着，他不敢撤退，也不敢上前，就这么在炎热的空气里僵成一块外灰内热、快要烧红的石头。
　　终于，那只巨大的畸变负鼠看上去吃饱了。
　　但它没走，而是慵懒地往焦土上一躺，露出了柔软的腹部。背上那些和灰瞳体型差不多大、眼睛却比灰瞳多得多得多的小崽子们，立刻都蹦下来，一窝蜂地凑到母亲腹前，咕唧咕唧地喝奶。
　　灰瞳看呆了。
　　军犬灼烧发痛的胃袋和干涩冒火的嗓子，终于无法忍受地一同发出了抗议的悲鸣。
　　他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母兽硕大的五只眼睛立刻斜睨了过来。
　　灰瞳吓得瞬间弓起脊背，再次静止了，像做错事被抓包的幼犬。
　　但那只畸变生物没有做出任何驱赶或攻击的举动，灰瞳干干的鼻头，也没有嗅闻到任何敌意。只有挂在树上一颗被咬了几口、没有吃完的果实，散发着一种不难闻也不算好闻的陌生气味。
　　灰瞳拖着那艘载着三个男人的小舟，极为谨慎地绕了一个大圈，绕到了树的另一边。
　　他一边盯着那群其乐融融挤成一团的眼睛，一边凑近一颗圆滚滚的蓝紫色果实。
　　果子好大。
　　巨犬不得不把嘴筒子张到最大，锋利的獠牙和深红色的喉咙都看得一清二楚，狠狠咬下了一大口果肉。
　　柔软的不知道是花萼还是什么的组织，轻轻擦过灰瞳的上颚，痒痒的。
　　蓝紫色的汁液沾了一些在长吻上，有食物才有血，有食物才有体力，灰瞳不再顾忌，大口大口咬着吞着。
　　就在这时，五只硕大浑浊的眼睛，再次转向了灰瞳。
　　它发出一声低沉嘶哑的叫声，庞大的头颅点了点，用尖嘴指了指一堆崽子身边的空位。
　　灰瞳停止了咀嚼，两边脸颊塞满了果肉还鼓着。
　　等等。
　　什么意思？我也要喝吗？
　　灰瞳现在感觉挺好的，体力开始充盈，强大的器官也开始加大马力运转。
　　母兽见他不懂，有些不满地又叫了一声，甚至作势要站起来。
　　——怎么还强买强卖的！
　　我好像不是喝奶的年纪了啊。
　　灰瞳有些委屈，又不敢忤逆。低头咬开脖子上的牵引绳，将小艇留在原地。
　　乳汁没有什么味道，不像之前吃畸变的死鸽子和长蛇，没有它们血管里紫红色血液难忍的腥气。也不像刚刚果实里面黏黏的汁液。只有一点点稀薄的温度。
　　旁边好多只眼睛好奇地来闻他，明明母兽的腹部很宽敞，这群小家伙非要挨挨挤挤地凑在灰瞳身边。
　　好—热—啊—！
　　灰瞳缓慢地挪动四肢，向后退开。
　　他重新站定在小艇前，真心实意地、再次低下了毛茸茸的脑袋。
　　巨犬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缓、短促的音节。
　　犬语中，是“谢谢”的意思。
　　那只巨大的母兽也低低叫了一声。
　　一个一个小崽子熟练地排着队重新爬高，用爪子和尾巴把自己固定在母亲背上。
　　畸变巨兽站起身，前后肢猛地展开。在宽大的肋部和四肢间，竟然连接着一层半透明的薄膜。
　　巨型负鼠展开遮天蔽地的肉翼，带着一背眨动的眼睛，轻盈地腾空而起，化作一道移动的阴影，滑翔着消失在灰瞳的视野外。


第56章 文明遗迹
　　“所以，那只畸变生物就飞走了？”
　　银灰色的巨犬静静趴在地上，两个爪子垫在脑袋下，看着面前的男人，认真地点了点头。
　　这里已经没有了荒原地惯常的刺骨寒风，也没有辐射雪原或者热穹顶一样的极寒极热。温度在这里被中和成了一种荒原地罕见的、让人骨头松懈下来的舒适。
　　斯昂和灰瞳面对面坐着。
　　治疗师的脸色当然还有些苍白，但是神色却毫不显虚弱。厚重的大氅被他铺在腿上，手里捏着一个卷起来的铁皮充当勺子，舀一点容器里的东西，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
　　“这个真的挺好吃的，比营养糊糊好多了。”斯昂仔细品尝了一下嘴里的味道，异色瞳弯起一个弧度，对着灰瞳眨了眨眼。
　　梵让也早就清醒过一会了。神子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伸手揉了揉灰瞳的耳朵。
　　此刻，巨犬宽阔平直的脊背是他恒温的大床。神子伏趴在上面，手臂抱着灰瞳宽厚的胁侧，胸膛紧紧贴着那层温暖的皮毛，随着军犬沉稳的呼吸而轻巧地起伏。
　　他没有再陷入危险的昏迷，只是进入了深沉安稳的睡梦中。
　　而灰瞳后腿蜷曲盘起来的温暖凹陷的一侧，雁准正靠在那里闭目养神。
　　指挥官很顺手地把那条蓬松的尾巴牵过来，严丝合缝地搂在怀里。当然，顺便还能遮一遮他下半身被军犬亲手裁剪出来的先锋短裤。
　　“那个果实你吃了之后有不良反应吗？”严谨的医师有些担忧。
　　灰瞳摇了摇头，吐出深粉色的舌头，舔了舔自己湿润的鼻头。
　　还算挺好吃的。
　　灰瞳不久前其实还保持着人型，披着件衣服忙活着，并和醒来的几个人讲述了这段时间的经历。
　　但是那些被他暴力扯坏了的衣物稍微一动，要不然就遮不住屁股，要不然就遮不住腹肌的。加上防寒的衣服焐着太闷，军犬之前在热穹顶里被热怕了。这幅半遮半掩的身体，落在那几双带着微妙笑意的眼睛里，军犬总觉得有些别扭，干脆变成犬型往地下一趴，不愿意变回来了。
　　“或许荒原地在进化。”
　　治疗师的指尖轻轻点着手上的铁皮罐子，一副思索的神情。
　　“如果长在树上的果实不是偶然的奇迹，那意味着，随着生态的重塑，畸变生物对人类的攻击行为会大幅减弱。”
　　有了足够充沛的食物链，人看上去也没那么可口。
　　斯昂的眼睛和嘴唇一起弯了起来，说不清是冷嘲还是欣喜。
　　“其实说‘畸变生物’、‘畸变植物’，都是很人类中心主义的说法，就是因为人类吃不下，消化不了，才说它们畸变。但它们在荒原地生活得很好，成为了崭新生态链的主人。”
　　灰瞳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下，伸出一只厚实的深咖色肉垫，撞了撞斯昂的右肩。
　　说得对。
　　对那个慷慨的母兽而言，人类才是畸变两脚兽吧。
　　斯昂手里的铁皮勺刮过容器底部，发出一点轻微的金属刮擦声。他咽下最后一口容器里的东西，将干干净净的铁皮小罐放到地上。
　　“谢谢你，灰瞳。”斯昂摸了摸小狗脸上软乎乎的毛，“也谢谢，周围的小朋友们。”
　　此刻，三个人类和一只军犬，正身处一片古老的公墓中。
　　但这里埋葬的并非人类。
　　这是旧世代，曾经名为巴黎的城市里，一座专门为动物建立的公墓。
　　在他们周围，错落有致地矗立着无数块小巧的墓碑。石头雕成的乌龟、仓鼠和小小的狗，隔着时光的裂痕，沉稳友善地看向这几位不速之客。
　　十六个小时前。
　　灰瞳在这里停靠好载着三个人类的小舟。
　　因为他在这里，闻到了土下一股封存已久的奇异味道。
　　他用爪子轻巧而迅速地刨开第一方土，爪尖小心地挑开一口小小的木棺。
　　里面蜷缩着一只白色的小巧骨架，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个铁皮罐子。
　　还好，在加油站的废弃商店里，斯昂教过他怎么打开这种旧世代的易拉罐。
　　灰瞳变回人形，用指尖轻轻一拨，喀哒一声掰开了拉环。
　　军犬挑出罐子里保存依旧完好的高热量肉泥，一点、一点地，用自己的体温将它们抿化，然后掰开三个昏迷男人的嘴巴，仔细地喂了进去。
　　喂完食物，灰瞳重新回到那个小小的坑洞前。军犬蹲在地上，仔细地看了看墓碑上模糊的文字。
　　“谢谢你，乔伊斯。”灰瞳轻声说。
　　他变回巨犬，用鼻尖轻轻嗅了嗅小猫洁白的骨架，合上了小棺材，用爪子重新把土原封不动地填了回去。
　　有的棺材里没有食物，只有一个圆球形的玩具，灰瞳伸出巨大的爪尖，温柔地拨弄了一下那个失去弹性的彩球，看它在森白的骨架旁鼓溜溜转了半圈。军犬也感谢了一下这只名叫布鲁姆的小家伙，便继续填好坟墓，寻找下一个。
　　直到他刨开一座稍大些的墓穴，那是一只名叫梅瑟莫的猫咪。在它的白骨之侧，放着一只缸口密封得极为严实的玻璃鱼缸。里面还剩下小半缸没有挥发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