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瞳(玄幻灵异)——落火纪

分类:2026

作者:落火纪
更新:2026-09-26 17:19:48

  然后,右肩被轻轻拍了一下。
  斯昂突兀地静止了,小腿陷在雪里、军靴钉在雪里,一动不动。
  一个熟悉的,带上一点微弱鼻音的嗓音,贴着他的耳畔,低低地响起来:
  “对就是拍右肩,我没记错吧?”
  他猛地在风雪里笑了起来,艰难地转过头,用冰凉的嘴唇,吻了吻那双带着湿漉雾气的灰色眼瞳。
  “没记错。”治疗师的声音喑哑,褪去了往日的优雅和魔魅——他也好久没有张口说话了。
  “好聪明啊,小狗。”
  斯昂慢慢抬起手,开始解身上一根根扣得很紧的束带,外科医生从来都精确利落的双手,小幅度颤着,和金属的扣带斗争着,却不敢回头再看一眼那双眼睛,他怕这只是极度疲倦下,风雪中海市蜃楼的幻影,更怕一回头,小狗就又闭上了眼睛。
  随着最后一根皮带啪嗒跳开,背上那股沉甸甸的重量瞬间滑落,软趴趴地往雪堆里倒,被治疗师手忙脚乱地转身接住。
  灰瞳歪着靠在他怀里,抬起头,弯起了一个小小的笑。
  “斯昂。”他喊他的名字。
  更像一个荒诞却甜美的梦了。
  还没等治疗师细细在脑中刻印下这个笑容,系在腰间的绳子猛地绷直,治疗师被拽得向后退了两步,差点带着怀里的灰瞳一起摔倒在雪地里。
  他们原地停留了太久,走在最前方的指挥官没察觉身后的情况,走得太远拽紧了长绳。
  走在第三个身位的梵让正好追了上来,从身后拦腰抱紧了灰瞳。
  前方的指挥官,感受到绳索拉扯后,停下了脚步。
  雁准缓慢、僵硬地转过身,视力超群的狙击手,却花了好一会才看清远处晃动的黑影,然后他逆着风雪,又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苍茫晦涩的灰白世界,每个人都穿着厚重的衣服,笨拙得像冬眠被突然喊醒的动物,毫无章法地、乱七八糟地把军犬围抱在了中间。
  灰瞳没有忘记他们。
  灰瞳就是忘了怎么走路了。
  脑部神经元的强行桥接,似乎让他的肌肉控制系统和运动神经岔了某根线路。
  那双曾经能一膝盖蹬碎畸变生物颈椎的矫健长腿,现在就像是到了叛逆期的幼崽,完全不听大脑的使唤。大脑下达指令让它往东,它偏偏要往西撇。
  于是,这场残酷的徒步之旅,多了一项最高级别的任务。
  当风雪太大时,他们依旧轮流背着他前行。
  斯昂会在风里说些只有灰瞳能听清的小话,也不担心呛着风。确认军犬的每条记忆都流向正确的通路。
  梵让因为体力垫底,没有多余的体力说话,往往路上只有他沉稳的喘息,灰瞳也是安静的性子,他们互相聆听着对方的呼吸,却为此感到快乐。
  雁准会让灰瞳说些话,说以前那些属于军犬的、指挥官没有参与进去的任务,指挥官也会对灰瞳讲述,那些军犬在任务中救下过的人类,在聚居区如何生活。
  当风雪稍稍停歇时,他们就会停下来,在这片辐射雪原上,陪着灰瞳重新学步。
  在雪地里学走路绝不轻松,灰色的积雪干燥而松散,一脚踏进去,腿就像被吸住了一样拔不出来。
  灰瞳走得跌跌撞撞,东倒西歪。踩出深浅不一的脚印。
  但好在,不管他因为左脚绊右脚往哪个方向倒下去,都会有一个怀抱结结实实地接住他。
  三个男人只制定了一个规则,被谁接住就要喊谁的名字。
  “雁准。”
  “梵让。”
  “斯昂。”
  又是雁准,灰瞳小小声地、认真地咬字。
  灰瞳本来就像蹒跚学步的幼犬了,这个规矩一立,让他还像一只牙牙学语的小笨狗。
  但最要命的是,这只小狗的脑子,不知道因为细胞重组又搭错了哪根奇妙的神经。
  根本没人要求他,他也无差别抬起那张英俊的脸,对着接住他的人,奉送一个笑容。
  走得太累时,他就不笑了,把脸撞进那个接住他的怀抱,悄悄用脸颊蹭蹭,耳朵大咧咧地顶在人家脸上,戳得人心旌摇动。
  浑然天成,所向披靡。


第50章 玫瑰花窗
  谁都没想到,第一个倒下的是斯昂。
  正如他们所推演的那样,在漫长徒步后抵达的第一个城市废墟里,没有任何他们需要的东西。
  整座城市被辐射的灰雪掩埋着,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些恢弘建筑的轮廓,在风雪中透着一种死寂而难得的庄严,静静伫立在那里。
  没有可用的载具,没有食物,没有水源。他们在废墟中翻找到的小半桶受潮燃油,只够点燃一束勉强能维持到天亮的篝火。
  斯昂就是在这条覆雪的、破落的街道上,轻飘飘地倒了下去。
  他发烧了。
  或许发烧并不是对他体征的合适形容,毕竟,他才是在场唯一的医生,没有人能给昏倒的医生做诊断了。
  他浑身在两种极端的温度间来回撕扯。有时极热,冷亚麻色的发丝黏在渗出汗的额头上,干裂的唇间呼出灼人的炽气。有时又极寒,厚重的衣物也无法为他提供一丝温度。灰瞳能感受到他簌簌颤抖的身体,清晰的。
  他们停留在一个坍塌的建筑里,这种有着高耸尖顶和巨大彩色玻璃的建筑,在旧世代被人们称为教堂。
  坍塌的教堂深处,有一扇从穹顶坠落的彩绘玻璃窗。它斜斜地砸在残破的石墙上,刚好形成一个能遮蔽风雪的夹角。
  他们用那点可怜的燃油,在残破结冰的石砖地上生起一堆篝火。
  灰瞳宽阔的脊背,靠在花窗边缘厚重的石质窗框上。
  在这个狭窄的空间,军犬成了唯一一个还在源源不断向外辐射的热源,指挥官和神子靠坐在他左右。
  梵让把金色的脑袋安静地搭在灰瞳肩上。
  雁准束得整齐的头发乱了些许,碎发垂在额前,后脑靠在冰冷的玻璃边缘,但是胳膊紧紧挤着军犬。
  至于昏迷的治疗师,他完全被灰瞳拢在了怀里。
  不仅是斯昂,雁准和梵让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弱下来。
  灰瞳能感知到,捕捉到,人类的生命力,正在被这片苍灰色的雪原迅速地、无情地抽取。
  或许他们低估了背着军犬行走在茫茫雪原,所要付出的代价。在走到第一个城市废墟时,就几近弹尽粮绝。
  但即使没有低估,结局也是一样的。在把灰瞳轻轻放进那一池水里时,他们本来放到桌面上的筹码,也就是自己的命了。
  对于斯昂尤甚,在那场抢救和后续漫长的疗愈过程中,耗尽了一个人类能有的全部心力,燃烧了太多的疯狂和痛苦。
  斯昂从混沌中醒过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脊背上紧密贴合的滚烫触感。软韧强健的肌肉服帖地抵着他的肩背,一层滑腻的、却让他感到很舒服的细汗,在两人赤裸皮肤的接触面轻轻蹭动着。
  脑袋上方顶着一片沉稳的呼吸,绵长的气流轻轻拂动他的发丝。
  还有一只滚热的手,牢牢焐在他冰凉、沉缓搏动着的心口上。
  斯昂感受着身后肌肤相贴的温热,没有回头去看灰瞳,而是愣愣看着眼前的火堆,干裂的嘴唇微动,没头没脑地吐出一句话:
  “……我能给你烤兔子了。”
  雪原里的确有一种腿很长的灰兔子。它们蹲在雪坑里时,看着和旧世代的兔子没什么区别,三瓣嘴还有几分可爱,甚至不像是畸变生物。可一旦它们站起来,就会露出四根长得令人作呕、细木棍一样的腿。张开三瓣嘴时,里面长满了细密的、遍布整个口腔的利齿。
  灰瞳生吞了不少雪原里的兔子。
  他恢复行动能力后,便拒绝再吃人类聊以续命的营养浆糊,但即便如此,人类的口粮也消耗殆尽了。
  我能给你烤兔子了,斯昂声音很微弱,食谱却有条有理的:“你不喜欢,这次不用矿物盐了。拔掉一堆牙齿,找两根白色的羽毛,再挖一点枯树根,捣碎了,涂在兔腿上,味道会很好……”
  谵妄的胡言乱语了,灰瞳侧耳耐心聆听了一会才确定。
  于是,军犬收拢了手臂,将治疗师又开始冰冷颤抖的身体搂得更紧了一些,软乎的胸膛紧紧贴着斯昂凸起的肩胛。
  他侧头在斯昂的额角贴了一下,没有离开,就这么安静地,用自己温暖的双唇贴了一会。
  那里有一道新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带着湿润的血气。斯昂没有告诉他受伤的缘由,但是灰瞳能猜到。
  治疗师的耳尖本来就烧红了,现在在火光的映照下更红了。
  斯昂没有再说话,只是有些吃力的张开五指,在厚重大氅笼罩的黑暗里,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深深嵌进灰瞳放在他心口的那只右手指缝里。
  十指死死交扣。
  手术台上空荡荡的半侧,新长出来的,有力的手。
  “以后,要好好吃东西。”
  斯昂叹息一声。
  他交扣着的手指松懈了力度,随后闭上眼睛,再次陷入深沉的昏迷。
  灰瞳没有松手,他主动翻转掌心,收紧五指,反握住了斯昂冰冷的手。
  安静。
  微弱的篝火,将灰瞳身旁早已黯淡的玻璃花窗映出跳动的色泽,彩色的光影静静地打在他们身上。
  映在梵让脸侧的是一片被火光煨得温热的金黄色琉璃光。
  靠在军犬的肩膀上的神子没有睁开眼:“数息观,是通过在心里默数自己的呼吸,来观察自己的生命。”
  “如果以后想起难过的事情,如果睡不着……”梵让和灰瞳说话的语气很久之前,就已变得十分轻柔,但现在,他声音显得比往日还要飘渺。
  “就慢慢数着自己的呼吸。”梵让的手指轻柔地抚上军犬的腰侧。指尖随着呼吸一点、一点。
  “不要回头看。不要被失去的人拖进泥潭。”
  灰瞳的另一侧,落在雁准脸上的,是一片清凉的淡蓝色幽光。但淡蓝色光晕中,有一朵红色玻璃镶嵌的深红色玫瑰图案,随着火光的摇曳,跃动在指挥官苍白的薄唇边。
  灰瞳早就知道玫瑰长什么样子了。
  “离人类远一点。”
  那个印着玫瑰的双唇微微开合,告诉灰瞳。
  “忘记一切,自由地生活就行。”
  他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了。
  但他不打算听。


第51章 盐柱
  赫有很多故事。
  一个聚居区的普通人本来不该有这么多故事。
  故事和诗歌一样,在废土上,可能是比干净的水还要奢侈的知识。
  梵让因为神子的身份,有能量接触到那些古老深邃的东方典籍;斯昂能用他魔魅优雅的语调念出博尔赫斯和里尔克,但他却未必有机会读过辛波斯卡、巴列霍,或保罗·策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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