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好吧，我在火车上、在计程车上，甚至是从大马路走到贝茨家门口的这五英里路上，早该想到这点了。
　　我都没在动脑袋。
　　「雪诺，」贝茨又说，「你之前也见过我继母──黛芙妮·格林。」
　　「格林太太，你好。」我说。
　　她还是一脸震惊。「雪诺先生，幸会。你是来洽公的吗？」
　　她这是什么意思？我哪来的公可以洽？
　　贝茨在摇头，像是想抹掉她脸上那个表情。「不是的，母亲，他只是来找我而已，我们是在做报告──一门课的报告。还有，你不必那样称呼他，叫他赛门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叫过我赛门了。」我嘀咕。
　　「我们会去我房间。」贝茨无视我。
　　他后妈又清了清喉咙。「晚餐准备好后我会遣人去叫你们。」
　　「谢谢。」贝茨说完又迈开脚步，领着我爬上华丽的楼梯，栏杆甚至还刻了雕像──是捧着一颗颗光球的裸女。我看不出来那是电灯泡还是魔法光球，不过当你家里到处都是深色的木材或暗红色的东西，窗户又远到屋子中心感觉像深海一样时，那在楼梯上点灯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尽量紧跟着贝茨，到现在还不敢相信他居然穿了牛仔裤──好啦，他出了校门应该不会穿制服，但我想象中的贝茨都是穿着西装和背心靠在沙发上，脖子上还挂着丝巾之类的东西。
　　呃……那看起来是很高级的牛仔裤啦，颜色很深，从腰部到脚踝都很合身，但不会太紧。
　　对了，他会不会是在带我去踩陷阱？他不知道我会来，可是这种屋子不是都有内建的陷阱吗？搞不好他等等一听完我的新发现就会拉什么黑流苏绳之类的东西，我就瞬间掉进地牢了。
　　我们走上一条长廊，贝茨打开一扇高高的拱形门，里面是一间卧房。他的卧房。
　　这是吸血鬼主题的笑话吗？墙上镶了红布面床头板，他那张巨大的床竟然还有怪兽装饰。（他的床，竟然有怪兽装饰。）
　　他在我进房后关上门，自己在床尾的一口木箱上坐下，箱子上也有怪兽雕刻。
　　「好了，雪诺，」他说，「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是你自己邀请我来的。」我回道。好没说服力。超没说服力的。
　　「所以，你是来过圣诞节的？」
　　「不是，我是有事情要告诉你才过来的──可是你真的有邀请我嘛。」
　　他摇了摇头，把我当笨蛋看。「你有事情要说，那告诉我就是了。是和我母亲有关的事吗？」
　　「我知道尼可迪穆是谁了。」
　　他马上竖起耳朵，站了起来。「是谁？」
　　「他是厄本的哥哥。」
　　「你女朋友厄本？」
　　「牧羊人厄本啦。」
　　「她哪来的哥哥？」
　　「她有，是双胞胎哥哥。」我说，「他后来变成『吸血鬼』，《魔法之书》上的名字就被删掉了。」
　　我敢发誓，贝茨的面色变得更苍白了。
　　「厄本的哥哥被咬了？他被咬，名字就被删了？」
　　「不是，他是自愿的。他是自己去加入吸血鬼的。」
　　「什么？」贝茨讥讽道，「雪诺，吸血鬼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好吗。」
　　我挤到他面前。「那你说啊，贝茨，吸血鬼是怎么变的？」
　　「哪有人会他妈的『自愿加入』吸血鬼行列。」
　　「那个尼可迪穆就加入了啊，他还想拉厄本一起去耶。」
　　「厄本。所以，『牧羊人』厄本有个没人听过的哥哥，名字叫尼可迪穆──」
　　「我就说了──我们没听过这个人，是因为他的名字被『删掉』了。这就是为什么厄本都住在华特福，你妈怕她跟着哥哥一起加入吸血鬼，所以给了她工作。他们兄妹俩好像都跟超级英雄一样强，大家都怕他们跑去当超级吸血鬼。」
　　「厄本认识我母亲？」
　　「对啊，当初就是你妈让她在华特福工作的。」
　　贝茨站在那边，一副想揍人的样子──或是把人活活吸干。
　　「那他现在在哪？」他问，「尼可迪穆现在在哪？」
　　「厄本不知道，她都不准跟尼可迪穆联络了，理论上也不该讲到他的事。」
　　贝茨又冷笑一声，我这才想到『他』就是超级吸血鬼，也是超级坏蛋。「喔，你说她不知道？」他说，「哼，这个好办。」
　　我一只手按在他胸膛上，不用再往前也碰得到他。「不行。」我坚定地说，「厄本不知道尼可迪穆的下落，我们别再去问她了。」
　　贝茨吞了吞口水，舔过发灰的粉色下唇。「雪诺，我爱找牧羊人问话是我的自由，你别想拦我。」
　　「你要我帮忙的话，就不要去逼问人家。」我的手还是按在他胸口，免得他突然干什么，可是他竟然就这样让我碰他，这什么状况？
　　他的手猛然抓住我的手腕。（简直像读到我的心思。）（吸血鬼会读心术吗？）「好啦。」他边说边推开我的手，「那我们究竟该怎么找到尼可迪穆？」
　　「我还没想到那么远的部分。我一出厄本家就马上过来了。」
　　「那潘妮洛普怎么看？」
　　「我也还没告诉她。」
　　「她人在哪？」
　　「不晓得──我不是说还没告诉她吗？我从学校直接过来了啊。」
　　贝茨一脸困惑。「你直接过来了？」
　　「还是你觉得我该等放完圣诞节连假再跟你讲？」
　　他眯起眼睛，又舔了舔嘴唇。我不知道手该摆哪，只好双手叉腰。「那你呢？」我问他，「有什么进展吗？」
　　他别过头。「没有。我是读了不少关于吸血鬼的书。」
　　我差点脱口说出：是吸血鬼的自助指南吗？「那你查到了什么？」我问道。
　　「他们是邪恶的死物，以杀害婴儿为乐。」
　　「是喔。」我说，「书上有没有提到盐醋口味的洋芋片啊？」每次贝茨以为我睡着了，他都会在自己床上啃洋芋片，然后把屑屑拨到我们两张床中间的地上。
　　他瞪我一眼之后跨步远离，朝他的书桌走去。「没有人真正了解吸血鬼。」他在指尖转着一枝笔，「也许我该直接去找他们聊聊。」
　　有人敲了房门一下，然后开了门。
　　「不是叫你敲门吗！」小女孩还没踏进房间，就被贝茨骂了一句。她应该是贝茨的妹妹，还没到就读华特福的年纪；她长得跟贝茨的继母很像，一头深色头发、漂漂亮亮的，跟贝茨还有他生母就不像了──他们母子的线条都比较粗犷。
　　「我有敲啊。」妹妹说。
　　「敲了之后要等我说『请进』。」
　　「妈妈叫你们下楼吃晚餐。」
　　「好啦。」他说。
　　妹妹站在那边不走。
　　「我们很快就下去。」贝茨说，「你走开啦。」
　　女孩翻了个白眼，关上房门。贝茨继续边思考边玩笔。
　　「那，」我说，「我也差不多要回去了。如果还有什么消息就传个讯息给我，也可以打电话去学校试试看，不过连假期间学校电话应该不会有人接。」
　　「什么？」他沉着脸看我。
　　「我说，如果有什么消息──」
　　「你别想现在离开。」
　　「我已经把我发现的事情都跟你说了啊。」
　　「雪诺，你是搭末班火车来的，还走了一个多钟头的路过来。你整天没吃饭，头发到现在都还没干──你今晚哪都别想去。」
　　「我总不能待在『这里』吧。」
　　「你不是还没着火吗。」
　　「贝茨，我告诉你──」
　　他挥手打断我。「不行。」


第55章 贝茨
　　雪诺这顿晚餐吃得乱七八糟。
　　若不是我满心希望他留下来，都快急坏了，也许还会看得很愉快。
　　他盘子上的所有食物似乎都令他困惑不已，他不是一脸困扰地盯着食物，就是在疯狂地狼吞虎咽，明显已经饿得半死了。
　　黛芙妮穷尽所能让他吃得自在一些，弟妹们则愣愣地盯着他，即使是他们也听过大法师的继承人这号人物。
　　父亲似乎认为我在执行某种阴谋。（我确实是有阴谋，但这次和击溃雪诺无关。）他在晚餐后将我拉到一旁，问我需不需要呼叫其他古老世家的人来帮忙。
　　「不用，」我说，「拜托别呼叫他们。雪诺只是来做我们修课的报告而已。」
　　父亲只差没对我会意地眨眼。
　　我考虑将实情告诉他，告诉他母亲回来找过我，但倘若他问起母亲为何不来找他，我又该如何回答？如果他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世家呢？他们不可能理解我和雪诺、和班思合作的理由。此时此刻，雪诺与班思是我最好的盟友，他们一旦下定决心便绝不放弃，而且绝对值得信赖，又丝毫没有自保的直觉。这些年来，我不知道看他们两个揭发了多少次阴谋、打败了多少只怪兽。
　　雪诺还在吃晚餐。黛芙妮一直礼貌地问他要不要再来一份，雪诺也一再接受。
　　我从没和雪诺同桌吃过饭。我曾准许自己远远观察他，也准许自己稍微享受看他吃饭的感觉，享受那短短几分钟。从这一切开始到现在，我就一直纵容自己这些行为。（所以说，都搭上铁达尼号了，当然要先吃甜点。）
　　雪诺根本毫无餐桌礼仪可言，我简直像在看野狗吃东西，只不过这是我想一口吻上去的野狗。
　　晚饭后我们进到图书室，我将我查到关于吸血鬼的资料拿给他看，假装没注意到他边读边偷偷挪远。我们该打给班思问问她的意见──我明天再提议好了。
　　我们家图书室里没有任何关于尼可迪穆的情报，我已经找过一次了，但还是又试了一次。我站在门口，施一句：「抽丝剥茧──『尼可迪穆·派提』！」没有书本从架上飞下来。
　　我们倒是找到了几本提及派提家的书，稍微读了一下。派提家是住在伦敦东区的大家族，每隔几代就会生出厄本那样强大的魔法师。若不是有雪诺，厄本可能就是世上最强大的魔法师了──结果她把那些魔法全浪费在山羊和顾影自怜上。
　　「你觉得《魔法纪事》会有尼可迪穆投靠吸血鬼的纪录吗？」雪诺问道。
　　「不晓得，」我说，「可能没有。他们或许是想压下风声，而且他似乎没有伤害任何人。」
　　「既然他不打算伤害任何人，」雪诺说，「那当吸血鬼还有什么意义？」
　　「当吸血鬼有什么意义吗？」我反问他。
　　「我哪知道，你告诉我啊。」
　　我咽下怒火，将它强行吞下肚，继续翻书。
　　雪诺拉了张衬垫椅，在小桌子对面坐下来。「我是认真在问啦。」他说，「尼可迪穆干嘛一定要当吸血鬼？」
　　「你是要我提出假说？」
　　他点点头。
　　「为了变强。」我说，「为了获得肢体上的力量。」
　　「吸血鬼比人强多少？」雪诺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