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爸。」潘妮说。
　　「嗯……」他在冰箱里翻翻找找。这位班思教授身材矮小，比潘妮妈妈矮一些，有着开始变灰的沙黄色头发与扁扁的大鼻子，头上顶着一副样式老气的金属圆框眼镜。潘妮家没有一个人的眼镜跟得上流行。
　　听说潘妮爸爸的力量根本不及她妈妈的一半，我母亲说过，他能进华特福完全是因为他父亲是华特福的退休教师。潘妮的妈妈那么爱魔法和力量，最后居然是嫁给这个力量微不足道的男人。
　　「爸，我说过有事情要找你讨论，你还记得吗？」
　　他往自己怀里堆了两杯优格、一颗橘子、一包虾饼，随手抓起一个女姜饼人时，他终于注意到我了。「喔，你好啊，阿嘉莎。」
　　「班思教授好。」
　　「马丁。」他边走出厨房边说，「叫我马丁就好。」
　　「爸。」
　　「嗯，上来吧，潘妮──顺便把我的茶也带上来好不好？」
　　潘妮等他的茶煮开，然后又抓起几片姜饼人──我都来不及装饰，饼干就快被吃光了──跟着他上楼。
　　「他们后来为什么会分手啊？」潘妮和她爸爸都离开厨房后，我问她妈妈。
　　班思教授举着茶杯看电脑，似乎忘了要喝茶。「……嗯？」
　　「露西和阿卫。」我说。
　　「喔。不知道呢，」她回答，「那时我们已经没在联络了。也许她终于发现大法师是问题男友，必须横渡大海才有办法离他而去。你能想象『大法师』是你的前男友吗？动不动就要见到他，多尴尬啊。」
　　「那你怎么知道她出国了？」
　　班思教授露出哀伤的神情。「是她母亲告诉我的。」
　　「不知道大法师为什么后来就没跟其他人谈过恋爱了……」
　　「谁晓得呢。」她摇了摇头，甩脱脸上的忧伤，又转回去看电脑。「他说不定私底下交了凡人女友呢。」
　　「说不定他真的很爱露西，」我说道，「到现在还忘不了她。」
　　「也许吧。」班思教授心不在焉地说。她打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看我。「和你这么一聊，我想到一件好几年没想的事了。你等我一下。」她走出厨房，我本以为她不会再回来了──班思家的人有时就是会这样。
　　但班思教授还是回来了，只见她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这是马丁拍的。」
　　照片中是三个华特福学生，两女一男，他们坐在草地上，看起来像是在足球场旁边，两个女孩子都穿着长裤。（母亲说九○年代的女生都没在穿制服裙的。）其中一个女生很明显是潘妮洛普的妈妈，她一头乱发披散着，看上去和潘妮很像，母女俩同样有着宽额头和得意的笑容。（如果潘妮也在楼下就好了，我好想拿这件事笑她。）男孩子显然是大法师──过去的他头发较长，没有绑起来，脸上也没有可笑的小胡子。（大法师的小胡子超级难看。）
　　两人中间的女孩子很陌生。
　　她好美。
　　茂密的金黄色及肩鬈发，嫣红的脸颊，即使在老照片中眼睛也又大又蓝。她面带温暖的笑容，握着潘妮洛普妈妈的手，依靠在单手搂着她的男孩身上。
　　年轻时的大法师还真的是帅哥，长得比两个女孩子都好看，而且看起来比现在的他柔和许多。他一边嘴角扬起微笑，眼中有种近似难为情的神采。
　　「我和露西从不会认真吵架，」班思教授说，「我想和她吵，露西就会想办法转移话题；到最后我们也没有吵起来，她不再和我联络应该是厌倦了在我面前替阿卫说好话吧。到了我们毕业那时，阿卫变得太偏激、太激进了，他恨不得闯进王宫架设断头台。」
　　班思教授似乎不是在对我说话，而是在对自己、对照片回忆往事。
　　「他也从不闭嘴。」她边说边将照片放上流理台。「我到现在还是不懂，露西以前怎么受得了他？」
　　她抬头看我，眯起了双眼。「阿嘉莎，我知道我今天说了很多──但我们在这间厨房里说的话，你都别说出去，好吗？」
　　「喔，我当然不会说。」我回道，「别担心──我母亲也常常抱怨大法师。」
　　「是吗？」
　　「他都不来参加母亲办的派对，就算来了也是穿着制服，衣服还常常沾满泥巴，而且他来一下就急着走了。他每次都害我母亲头痛。」
　　班思教授笑了。
　　她的手机响了，她从口袋掏出手机。「我是蜜塔莉。」她低头看电脑，点了下触控板。「我检查一下。」她用手和腹部夹着笔电，耳朵与肩膀夹着手机，就这么走出了厨房。
　　她的照片还躺在流理台上。片刻后，我拿起那张照片。
　　我又看了看相片中的三人，他们显得如此快乐──没想到现在他们都不再往来了。
　　我看着露西，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与天蓝色的双眼，然后悄悄将照片收进口袋。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6 《东区人（EastEnders）》，英国广播公司（BBC）制作的长寿肥皂剧。
　　17 贝克德尔测验（Bechdel test），对于电影中性别平等与否的测试，只有符合以下三个条件的电影才通过测验：一、片中至少有两个女性角色；二、她们互相交谈过；三、谈话内容与男性无关。


第58章 露西
　　真希望你能认识年轻时的他。
　　那时的他当然英俊帅气。现在的他当然也很英俊，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英俊……
　　而在当年，就只有我看见他。
　　我确实有些可怜他，那或许就是一切的起点吧。他总是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却从来没有人听他说话。
　　我喜欢倾听，喜欢他的想法──他对于许多事物的想法都是对的，至今依旧如此。
　　「阿卫，你的革命进行得如何？」
　　「别笑我了，露西，我不喜欢这种玩笑。」
　　「我知道，可是我喜欢。」
　　见他独自坐在紫杉树下，我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刚开始和他聊天时，我都会在这里与他见面，以免被别人看见──我不想让其他人看到我和大笨蛋阿卫坐在一起。
　　而现在，我喜欢在紫杉树下和他见面，因为这是最接近两人世界的空间。
　　「你最近好安静喔。」我说道。
　　「没什么好说的了。反正没有人在听。」
　　「我在听。」
　　「我对巫师集会提出了我的忧虑，」他说道，「被他们笑着赶出来了。」
　　「阿卫，他们应该没有笑你吧──」
　　「即使不笑，也有办法嘲讽别人。他们把我当小孩子看待。」
　　「你是小孩子没错啊，我们两个都是。」
　　他直视我的双眼。阿卫的眼眸很特别，有股神奇的魔力，我每次都移不开视线。
　　「不是。露西，我们不是小孩子了。」
　　在那次与巫师集会面谈过后，阿卫便成天泡在图书馆，或在食堂里埋首读书，肉汁都滴到了有四百年历史的书籍上。
　　我有时会坐在他身边，有时他会对我说说话。
　　「露西，你知道吗？华特福从前可是拥有自己的先知。白教堂顶楼有间房间，从那里的窗户往外看，可以望见学校墙外的景色──那就是先知进行预言的地方。在从前，他们可是和校长同样重要。」
　　「那先知的时代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
　　「一九一四年，那是当时的撙节政策，校方认为在未来先知能视情况义务服务。」
　　「我怎么一位先知都不认识？」我说道。
　　「这个嘛，所有先知都是由华特福的先知培训出来的，所以那门学问现在已经失传了。话虽如此，图书馆还是有一整区都是他们的预言──」
　　「你什么时候这么在乎水晶球与塔罗牌了？」
　　「如果是小孩子用他们不了解的工具玩闹，那我确实不在乎，但这个……」他双眼发亮，「你知道有人预言过爱尔兰大饥荒吗？」
　　「不知道。」
　　「纳粹大屠杀也是。」
　　「真的吗？是什么时候的预言？」
　　「一五一一年的。那你知不知道，从华特福创校以来，每一位先知都有过共同的预言？」
　　「三十秒之前，我连华特福有过先知都不晓得呢。」
　　「他们说，有个伟大的法师会在未来降生。」
　　「是那首儿歌吗？」我说，「一者将招致终结，一者将使其殒落，愿旷世之力崛起，拯救吾等于水火。」
　　「对。」
　　「我祖母以前也常提到最强法师的预言。」
　　「相关的预言多达数十篇，」阿卫说道，「说的全都是同一个法师，是天选之子。」
　　「你怎么知道它们指的都是同一个人？」我问道，「还有，你怎么知道他──或她──不是已经活过又死掉了的人？」
　　「一个人拯救了所有魔法师，我们怎么可能没注意到？这个人可是会修复我们这整个世界呢。」
　　「预言有说那个人会修复什么吗？」
　　「它们说世界上会出现威胁，我们会陷入黑暗、互相猜忌，魔法本身都会陷入危机──然后呢，有个拥有不可思议之力的法师会在世上崛起，从地心汲取力量。『他形貌无异于常人，却拥有独一无二之力。』其中一位先知将他描述为『容器』，说他够大、够强，足以容纳世间所有魔法。」
　　阿卫越说越兴奋，双眼闪闪发亮，逐渐语无伦次。他挥手示意桌上那迭书，彷佛它们的存在证实了预言的真实性。
　　我感觉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你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阿卫问道。
　　「那个，你该不会认为……」
　　「露西，你想说什么？我该不会认为什么？」
　　「那个……你该不会认为『你』就是最强法师吧……？」
　　他嗤之以鼻。「我？别傻了，那怎么可能。我比这些傻子更加强大──」他环顾图书馆，「──但我的力量并非不可思议。」
　　我试着挤出笑声。「也是。那……」
　　「那？」
　　「那你为什么这么在意最强法师的预言？」
　　「因史上最强的法师就要来了，露西，他会在我们最需要他之时降世。预言说他是在各派法师『相互攻讦之时』、『群龙无首之时』降世，既然如此，时候想必近了，想必就是现在了。我们都该在意这件事啊！我们都该做好准备！」


第59章 潘妮洛普
　　我满喜欢我爸的研究室。研究室在阁楼，他都不准别人上去打扫，就连研究助理也不许乱动东西。尽管房里乱成一团，爸还是知道东西各自的位置，你要是擅自把一本书换个地方放，他还会小抓狂一番。
　　房间有一整面墙被巨大的大不列颠岛地图占满──魔法大气中的孔洞还未扩张到海上，但依旧逐年扩大。爸用大头针和线绳标记每个孔洞的边缘，接着用不同颜色的线绳表示孔洞的成长幅度，并用小旗子记录量测日期。有几个大洞逐渐融合，现在柴郡几乎一点魔法也不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