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爸的研究助理们现在都外出搜集资料了，他最近刚雇了新的助理，是魔法人类学家，专门研究孔洞对于魔法生物的影响。他也很想研究孔洞对凡人的影响，却一直申请不到研究经费。
　　我走到地图前。伦敦有两个孔洞──较大的在肯辛顿，较小的在特拉法加广场──我们家在豪恩斯洛，假如凡庸攻击这附近，后果将会不堪设想。这些年来，有不少魔法家族被迫迁居；你的魔法会在你家的土地上安顿下来，成为你的支柱，失去了魔法支柱的家族可能会元气大伤。
　　我在其中一张高桌前坐下。爸喜欢站着工作，所以他的工作桌都很高。他已经翻开了一本书，正忙着将一些数字抄进记录本；他也会用电脑，但还是喜欢以纸笔做记录。
　　「我最近在做一门课的报告，」我说，「翻了几本以前的《魔法纪事》……」
　　「嗯……」
　　「我读到了华特福惨案的新闻。」
　　爸抬起头来。「然后呢？」
　　「你还记得当时的事吗？」
　　「当然记得了。」他又低头看记录本，「那时我和你母亲还在读大学，你还是个小小孩……」
　　爸妈刚从华特福毕业就结了婚，他们虽然还在读书，妈也希望毕业后能工作，他们还是结了婚就开始生小孩。爸说妈「马上」就想得到「一切」。
　　「你们当时应该觉得很可怕吧。」我说。
　　「是啊，那之前从没有人攻击过华特福──还有那个娜塔莎·格林─碧漆，唉，真可怜。」
　　「你认识她吗？」
　　「我们没有私交。她的年纪比我们大，她妹妹──费欧娜──比我小几届，但我和她也不熟。碧漆家向来不和外人往来。」
　　「所以，你不喜欢她吗？娜塔莎·格林─碧漆？」
　　「我不喜欢她的政见。」他说道，「她认为法力低弱的魔法师不该使用魔杖。」
　　法力低弱的魔法师。爸这样的魔法师。
　　「那吸血鬼是为了什么攻击华特福啊？」我又问，「他们没这么做过吧。」
　　「是凡庸派他们去的。」爸说。
　　「可是──」我隔着工作桌靠向他，「──攻击事件过后，最初的新闻报导并没有提到这一点，只说是吸血鬼对学校展开攻击。」
　　他起了兴趣，再次抬头看我。「没错。」他点头说，「我们一开始确实不知情，只以为黑魔物是趁我们四分五裂时落井下石。那个年代和现在不同，一切都较为松散，魔法世界比较像是……具乐部，或是某种协会，我们也没设立防线。在当时，甚至发生过狼人攻击事件──而且是在伦敦市内喔，很难想象吧。」
　　「所以，当时没有人知道凡庸是派遣吸血鬼攻击华特福的幕后黑手？」
　　「我们是过了好一段时间才发现的。」他说，「起初，我们连凡庸是某种存在都不知道。」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孔洞最开始出现时──」
　　「是一九九八年吧。」
　　「对，」他说，「我们最早记录下孔洞的存在，就是在十七年前。当时，我们以为那是自然现象，甚至可能是污染所致，就和臭氧层破洞一样。我记得最早为那种现象取名的是曼宁博士，他造访了位于兰开夏的孔洞，将它描述为『一种鬼祟的凡庸，悄悄钻入你灵魂的平凡庸俗』。」爸微微一笑，他喜欢漂亮的文句。「那之后不久，我就展开了对孔洞的研究。」
　　「那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凡庸是一个人的？」
　　「我们到现在还无法肯定凡庸是不是『人』。」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们是什么时候发现它是有意志的东西的？你们怎么知道它在攻击我们？」
　　「我们并不是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这件事。」他说道，「事态是从二○○八年开始转折，我个人认为凡庸在那段时期变得更强大了。在此之前，我们追踪到的都是一些小孔洞，像是魔法大气中的小泡泡──但在那时，孔洞突然如雨后春笋出现，类似癌症的转移现象。同样在那段时期，黑暗世界风起云涌，到黑魔物开始直接攻击赛门时，我们才知道那背后存在某种恶意──以及智慧，那并不是自然灾害。此外，还有凡庸给人的那种感觉，无论是孔洞或攻击事件，都伴随着那种特殊的感觉。」他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嘴唇抿着。
　　我和赛门上学年被凡庸绑架过后，爸就想听我详述所有的细节，我把大部分的细节都告诉了他，甚至连凡庸的样貌也描述给他听了。爸认为凡庸是故意变身成赛门的样子，向他挑衅。
　　我将双手的手肘靠上桌面。「你觉得凡庸为什么这么恨赛门？」
　　「这个嘛。」他皱起了鼻子，「凡庸似乎痛恨『魔法』，而赛门的魔法比其他人──甚至是其他东西──都多。」
　　「说来奇怪，凡庸其实也不是它真正的名字。」我说，「那不是它自己想到或为自己取的名字……」
　　「你认为会有黑魔物帮自己取『鬼祟的凡庸』这种名字吗？」
　　「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我说，「毕竟它一直都存在着。」
　　爸叹息一声，将眼镜往上推。「想到你不记得凡庸出现以前的世界，我就好心痛。我怕你们这一代会习惯它的存在，忘却反击的必要性。」
　　「爸，我恐怕是忘不了了。那个可恶的东西绑架了我，还一直想害死我的好朋友。」
　　他皱着眉头，继续凝视着我。「潘妮洛普，我告诉你……过几周会有一支小组从美国过来，在我们暑假访美期间，他们似乎终于注意到我们这边事态的严重性了。」
　　我们到美国找麦卡的期间，爸尽量和其他魔法科学家会面谈话，有一位魔法地质学家对爸的研究非常感兴趣。
　　美国的法师没有我们英国这边的组织结构，他们住在全美各地，基本上不会互相干涉，不过那里的资金也比较多。爸一直想说服外国科学家相信凡庸不只威胁了英国，还威胁到全球的魔法世界。
　　「我很希望你跟我们一起去田野调查，」他说，「你可以认识认识雪林博士，他在克里夫兰有自己的研究室喔。」
　　我知道他的意图──我爸保护我不受凡庸伤害的方法，就是将我藏到遥远的俄亥俄州。
　　「可能可以吧，」我说，「如果能请假不去上课的话。」
　　「我可以帮你写假单。」
　　「那赛门可以一起来吗？」
　　爸抿起嘴唇，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我可能没办法帮赛门写假单。」他拿起笔说，「你刚刚说是要做什么主题的报告？」
　　「华特福惨案。」
　　「如果查到什么关于凡庸的新情报，就和我说一声吧。我一直很好奇，当年有没有人感受到他的存在呢？」
　　他的心思又飘回工作上头了，于是我跳下高脚椅，转身离开。我在门口停下脚步。「那个，爸，还有一件事──你认识一个名叫尼可迪穆的魔法师吗？」
　　他抬起头，脸部丝毫没有动静──由此可见，他是刻意压抑了自己的反应。「不认识呢。」他说，「为什么问这个？」
　　我爸平时不会随便对我撒谎。
　　我平时也不会对他撒谎。「就只是我在《魔法纪事》看到的一个名字而已，我想说没听过这个人。」
　　「唔……」他说，「他──他应该不是什么太重要的人吧。」


第60章 赛门
　　我们等到午夜过后才出发去找吸血鬼。贝茨的阿姨不肯把他们所在的确切地点告诉他，但他觉得还是找得到，他还说过了午夜，吸血鬼应该都狩猎完了……
　　我听了很惊恐。那么多人被杀，我们怎么可以默默在这里等着？
　　既然吸血鬼每天晚上都在狩猎凡人，我们怎么不想想办法？巫师集会不可能不知道有这件事吧。连贝茨他阿姨都知道了，巫师集会一定知情的。
　　现在好像不是很适合提这件事，贝茨也不是谈这件事情的好对象。
　　离开他阿姨家以后，我们还有一些闲晃的时间，于是去了图书馆──很大的那间──然后去了趟大英博物馆的阅览室，贝茨偷了好几本书出来。
　　「你怎么可以偷书。」我责怪道。
　　「这是在调查。」
　　「这是『叛国罪』。」
　　「那你要去跟女王打小报告吗？」
　　博物馆都关门后，我们在公园里散步，然后找间店让我坐下来吃咖哩，他开始翻看偷来的书。
　　「你也该吃点什么吧。」我说。
　　他对我扬起眉头。
　　「什么啦。」他一直没交女朋友，是不是因为他出门约会也只会带女孩子去图书馆，女生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那边盯着人家看？
　　我把咖哩和两份印度咖哩饺吃完了，正在观察他读书──我敢发誓，他思考的时候都会吸吮自己的尖牙──他突然单手盖上书，站了起来。
　　「走了，雪诺。我们去找吸血鬼。」
　　「谢啦──」我用袖子抹了抹嘴，「──可是我今天看到的吸血鬼已经够多了。」
　　贝茨已经走出了店门。
　　「喂。」我边说边加快脚步跟过去。他不理我，我只好抓住他的手臂。
　　他皱起眉头。「别人不理你，你也不能乱抓他们。」
　　「我都说『喂』了。」
　　「这不是借口。」
　　「我刚刚在想啊，」我说，「既然我们要合作，你就要叫我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很重要，只是……我们都要一起进吸血鬼的老巢了，总该放下以前的这些，开始当真正的盟友吧。
　　「雪诺就是你的名字啊。」贝茨说，「应该是吧。你的名字到底是谁取的啊？」
　　我别过头。那个名字当初是写在我的手臂上──赛门·雪诺，一定是把我留在儿童之家的人写的。说不定是我母亲。
　　「你要叫我『赛门』。」我说，「你不是有这样叫过我吗？」
　　他打开车门上车，一副没听见的样子──但我知道他听到了。
　　「好啦。」贝茨说，「上车啦，赛门。」
　　我上了车。
　　我们花了快两个钟头才找到那个地方，过程中贝茨一直到处闻来闻去，我感觉自己带着一只猎犬在柯芬园晃来晃去。
　　「是这里吗？」我问他，「他们在这里吗？」
　　他调整着领子和袖口。我们站在一栋满满都是公寓的老建筑外面，大门旁边有一排名字，还有个铜制投信口。「待在我身边。」他小声说，然后用手背敲敲门。
　　一个高大的男人开了门，看到贝茨时把门拉得更开一些。还有个男人站在房间中间的长吧台后面，那人往这边看来，点了点头。看门人用歪头的动作示意我们进去。
　　我跟着贝茨走进一个天花板没装电灯的低矮长形房间，中间是往内延伸的吧台，两旁的墙边都是华丽的雅座，每个雅座上方都挂着黄色挂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