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我几乎能相信，我拥有那么多力量其实是「好事」，至少总有一天会是如此。我很想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成为有用的人，用力量解决问题，而不是频频制造问题。
　　暑期有权限联络我的人，就只有大法师一个。
　　七、魔法
　　这里指的不是「我的」魔法，毕竟我的魔法一直都在我体内，而且老实说，它不算是能让我安心的东西。
　　不在华特福的时候，我会怀念「有魔法」的生活。我喜欢日常生活中的魔法，喜欢看到别人在走廊上和课堂上施咒，还有让一盘香肠蹦蹦跳跳地传到晚餐桌的另一头。
　　魔法世界其实不算是世界，我们没有城市，就连魔法社区也没有，魔法师从以前就一直和凡人共处。根据潘妮洛普妈妈的说法，这样比较安全，这样我们才不会走得离世上其他人太远。
　　她说妖精就是走得太远了，他们受够了和其他人与生物相处，到森林里待了几个世纪，结果就找不到回凡俗世界的路了。
　　除了和亲戚同住以外，魔法师只有在华特福读书时才会住在一起。魔法世界还是有一些社交具乐部啊、派对啊、年会之类的活动，不过只有华特福学生会每天相处，所以最近两三年大家都在疯狂找伴。潘妮说，如果不在华特福找到以后的配偶，那你可能得一辈子单身──不然就是三十几岁了还在那边参加英国魔法界的联谊旅行团。
　　我是不知道潘妮在担心什么啦，她从四年级那年就交了个美国男友（他是来华特福的交换学生）。麦卡喜欢打棒球，他的脸对称到可以用来召唤恶魔。潘妮在家的时候会和他视讯聊天，学期间麦卡几乎天天写信给她。
　　「是这样说没错，」潘妮对我说，「但他是『美国人』嘛，他们对婚姻的看法和我们不一样，他搞不好在耶鲁大学遇到哪个漂亮的凡人就会甩了我。我妈说啊，我们就是因为没想清楚就随便跟美国人结婚，魔法才会不停流失。」
　　我很常引用潘妮的话，她也很常引用她妈妈的话。
　　她们两个都是在杞人忧天啦，麦卡是个好人，他一定会娶潘妮洛普的，然后他就会要潘妮跟他回家。我们该担心的是「这件事」才对吧。
　　总之……
　　魔法。我不在华特福的时候，很想念魔法。
　　我独自一人时，魔法是我自己一个人的秘密，我自己一个人的负担。
　　但在华特福，魔法就只是我们呼吸的空气，它不会让我跟身边的人格格不入，而是会让我成为大团体的一分子。
　　八、厄本与山羊
　　我从二年级开始帮牧羊人厄本照顾山羊群，那段时期我最爱和山羊待在一起了。（贝茨知道了以后还帮我大肆宣传。）
　　厄本是全华特福最好的人，她比老师们年轻，而以一个决定花一辈子照顾山羊的人来说，她的法力实在是强得不可思议。
　　「强不强有什么关系吗？」厄本老是说，「又不是长得高就非得打蛮球不可。」
　　「你是说『篮球』吗？」（厄本在华特福住久了，跟世界有点脱节。）
　　「没差啦。我又不是军人，不能说我会打人就一定要把打架当饭吃啊。」
　　大法师说，我们每一个身具魔法之人都是军人。
　　他说老派作风就是这么危险，魔法师都各过各的生活，爱做什么都没人管，人人把魔法当成玩具或特权，没有人认真保护它。
　　厄本没有养牧羊犬，而是用木杖赶羊，我看过她一挥手就让整群山羊转向。她教过我怎么把山羊一只一只拉回来、怎么让它们同时觉得跑太远了。
　　有一年春天，她还让我帮忙接生小羊呢……
　　我现在不太有时间陪厄本了。
　　不过我还是把她和山羊群留在想念的清单上，偶尔花个一两分钟想想他们。
　　九、摇曳之森
　　这个应该删掉。
　　干，摇曳之森可以去死一死了。
　　十、阿嘉莎
　　阿嘉莎好像也该删掉了。
　　我越来越接近华特福，再过几分钟就到站了，等一下应该会有人从学校过来接我……
　　我以前都把阿嘉莎留到最后，整个夏天都不去想她，等快到华特福再让她出现在脑子里，这样我就不用整个暑假都在想「哪有像她这么好的人，一定有诈」，还有「我是不是配不上她」。
　　但现在……唉，说不定她这么好的人和我在一起，还「真的」有诈。
　　上学期，我和潘妮被凡庸抓走之前，我在摇曳之森看到阿嘉莎和贝茨。我可能从以前就隐隐感觉到他们之间有什么，却从没想过她会那样背叛我──我从没想过她会越过「那条线」。
　　看到她和贝茨在一起之后，我根本没机会对她说什么，因为我忙着被绑架和逃命，那之后就到了暑假，我又不能和任何人联络。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状况……已经不知道阿嘉莎和我是什么关系了。
　　我连自己有没有想念她都不确定。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1 齐格飞与罗伊（Siegfried & Roy），美国魔术师演艺人员双人组。
　　2 史蒂薇·妮克斯（Stevie Nicks），美国歌手及词曲作家，被视为摇滚女王。


第3章 赛门
　　列车到站了却没有人来接我，至少，我没看到熟悉的面孔──倒是有个一脸无聊的计程车司机，拿着一块写着「雪诺」两个字的厚纸板。
　　「我就是。」听我这么说，他一脸怀疑。没穿制服时，我看上去不太像读公立学校的纨裤子弟，我的头发太短──我每年会在学期末理平头──脚上穿着便宜的球鞋，整体也没有那种无聊的调调，一双眼睛一直东看西看，就是静不下来。
　　「就是我啦。」我故意摆出一脸凶样，重复道，「想看我的证件啊？」
　　他叹了口气，放下牌子。「兄弟，你想被载去鸟不生蛋的地方就请便，你开心就好。」
　　我坐到计程车后座，把背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司机发动引擎、开启收音机。我闭上眼睛。就算在状况好的日子，我坐汽车后座也容易晕车，更何况今天的状况称不上好，我心里忐忑不安，而且一整天只吃了一条巧克力和一包起司洋葱口味的洋芋片。
　　──就快到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在秋天回华特福了，虽然以后还是会返校，但以后就不会是这种回家的感觉了。
　　广播电台开始放《风中残烛3》，司机跟着唱了起来。
　　「风中残烛」是相当危险的咒语，男同学都说你可以用这句帮自己加强「精力」……嗯，你懂的。问题是，如果不小心强调了错误的字，你可能会引起无法扑熄的火。是真正的火焰喔。就算有必要我也不会试这句咒语，我从以前就不太擅长双关。
　　汽车开过路上的坑洞，我整个人往前一晃，扶着前面的椅背撑起身体。
　　「系好安全带，安静坐稳！」司机骂道。
　　我系上安全带，看向窗外的风景，我们已经出了城市、进到乡间了。我吞了吞口水，往后转了转肩膀。
　　计程车司机继续唱歌，唱得更大声了：「不知该何去何从啊──」他唱得不亦乐乎，我才想叫他「安静坐稳」咧。
　　我们又开过坑洞，我差点一头撞上车顶。我们开在泥土道路上，平常去华特福不是走这条路啊。
　　我看向后照镜里的司机，情况不太对劲──他一身深绿色皮肤，嘴唇和鲜肉一样红。
　　我又看向坐在我前面的他，他就只是个寻常司机，满口乱牙、被撞扁的鼻子，高唱着艾尔顿·强的歌。
　　又看看镜子：绿皮肤，红嘴唇，和歌星一样英俊的脸。哥布林。
　　我没等他行动就先一只手放在腰侧，开始低声念法师之剑的召唤咒。法师之剑是一把隐形的武器──其实也不是隐形，在你念出咒语之前，它根本就不存在，直到咒语出口才会出现。
　　哥布林听到我念咒，我们在镜子里对上眼，他笑着把手伸进外套。
　　贝茨要是在这里，想必能列出好几句适用的咒语，这时候应该有很多效果不错的法文咒语可以用。不过法师之剑出现在手中的瞬间，我直接咬牙横劈过汽车驾驶座，连着头靠一起砍下哥布林的头。效果不错吧。
　　他继续开了片刻，接着方向盘疯狂转动。幸好前座和后座之间没有隔板，我解开安全带、扑到前座（跳过哥布林的头原本的位置），抓住方向盘。他的脚应该还踩着油门，我们已经偏离道路了，还在不停加速。
　　我试着把车子转回路上，但我其实不会开车。我把方向盘猛往左转，计程车左侧直接重重撞上路边的木篱，安全气囊在我面前爆开，我整个人往后飞，车子还在往前撞，好像是撞到更多更多的篱笆。我从没想过自己的死法会是「这样」……
　　我还没想到自救的方法，计程车就停了下来。
　　我半瘫在脚踏垫上，刚刚头撞到了窗户和座椅。等之后把这件事告诉潘妮时，我一定要跳过解开安全带的部分。
　　我举起一条手臂，拉了下门把，车门一开，我就整个人滚倒在草地上。我们似乎撞破围篱后冲到草地上了，汽车引擎还没熄火，我呻吟着爬起来，一只手从驾驶座窗户伸进去转钥匙。
　　车内的画面真的很壮观，安全气囊上到处是血，还有尸体，还有我。
　　我在哥布林的外套口袋找了一下，除了一包口香糖和一把地毯刀，什么都没有。这感觉不像是凡庸谋画的行动，空气中没有他那种干痒的感觉；我深深吸一口气，再确认一次。
　　既然不是凡庸搞的鬼，那就只是普通的复仇了。自从我帮助巫师集会把哥布林赶出艾塞克斯郡（他们喜欢在夜店厕所吃喝醉酒的人，大法师担心当地俚语绝迹），他们就对我怀恨在心，据说成功手刃我的哥布林就可以当王。
　　看样子，这只哥布林再也别想戴王冠了。我的剑卡在副驾驶座上，我把它拔出来，让它消失在我腰边。我这才想到背包还在车上，所以拿起背包，把满手鲜血抹在灰色的运动裤上，然后打开背包找出魔杖。总不能把东西丢着不管嘛，而且现场也没什么值得保留的证据。
　　我用魔杖指着计程车，感觉到魔法爬到皮肤表面。「帮个忙吧。」我小声说，「顽垢一干二净！」
　　我亲眼见识过潘妮洛普用这句咒语清理各种无可名状的东西，但我使出来的效果就只有清掉裤子上的一点血迹。好吧，有总比没有好。
　　魔法累积在我的手臂上，法力浓厚到手指开始发抖了。「配合一点嘛。」我边说边用魔杖一指，「清光光！」
　　魔杖和指尖喷出火星。
　　「干，可以不要这样吗……」我甩了甩手腕，又用魔杖指着车子。我注意到哥布林的头，它躺在我脚边的草地上，又恢复原本的绿色了。哥布林这种妖孽还真帅。（不过大部分的妖孽不是身材很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