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3 20:42:46

  「应该是刚把司机吃下肚的关系吧。」我边说边把头往车子的方向踢,手臂感觉快烧起来了。
  「人间蒸发!」我大喊。
  我感觉到一股热流从地面传到指尖,计程车立刻消失。头也消失了。篱笆也消失了。马路也……
  一小时后,我满身是汗、干硬的哥布林血以及安全气囊的粉末,终于远远看到华特福的校舍了。(消失的只是泥土道路的一部分而已,反正那本来就算不上道路嘛。我沿着泥土路走回大马路,再顺着马路走到了学校。)
  凡人都以为华特福是招生规定特别严格的寄宿学校,其实他们猜的也没错。校园被施了各种魅咒,我听厄本说过,魔法师会在开发新咒语的同时不停对学校施咒,形成层层相迭的保护力。凡人看到华特福,会被铺天盖地的魔法刺得眼睛酸痛。
  我走向高耸的铁门──门上写着「华特福学校」几个大字──一只手搭在铁栅上,让大门感应我的法力。
  以前光是这样就够了,只要你是魔法师,大门就会为你敞开。大门横板上甚至还有两句铭文:魔法使我们遗世独立;愿我们彼此永不分离。
  「这是立意良善没错,」大法师对巫师集会提议加强防卫时,这么说道,「但事关学校的安危,我们还是别太执着于六百年前刻在大门上的话。如果有人来我家作客,我可不会指望他们遵守我绣在靠枕上的指示。」
  那次集会会议我也有参加,潘妮洛普与阿嘉莎也在场。(大法师要我们出席,让其他人看看他们该保护的是什么东西。「是孩子啊!是我们世界的未来!」)我没有专心听他们辩论,心思飘到了很远的地方,开始思考大法师真正的家在什么地方、他会不会哪天邀请我去作客。我很难想象他住在一般的房子里,更不用说在家里摆靠枕了;他在华特福有宿舍可以用,不过他经常不在学校,一出门就是好几个星期。我小时候还以为大法师不在学校的时候都住在森林里,整天吃些莓果和坚果,晚上睡在獾的窝里。
  华特福大门与外墙的防卫每年都会加强。
  魔法士团的其中一个人──是潘妮洛普的哥哥,普瑞莫──在门内站岗,他应该对自己分配到的工作很不爽吧,大法师团队上的其他人都在他的办公室讨论战略,就只有普瑞莫在门口登记新生。他走到我面前。
  「普瑞,最近过得还好吗?」
  「我倒是想问『你』呢……」
  我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血淋淋的T恤,「哥布林。」
  普瑞莫点点头,用魔杖指着我低声念了句清洁咒。他和潘妮同样强大,甚至咕哝几句就能施咒。
  我讨厌被别人施清洁咒,感觉自己像是不爱干净的小屁孩。「谢啦。」我还是对他道谢,准备从他身旁走过。
  普瑞莫伸出手臂拦住我。「等一下。」他一面说,一面举起魔杖,指着我的额头。「这是新规定,大法师说凡庸会戴着你的脸到处跑。」
  我皱了下眉头,但没有远离他的魔杖。「那不是应该保密吗?」
  「是啊。」他说,「我们要保护你,就是该知道秘密。」
  「如果我是凡庸,」我说,「那你早就被我吃掉了。」
  「说不定这就是大法师的计画。」普瑞莫说,「至少这么一来,我们就确定是他了。」他放下魔杖,「可以了,你进去吧。」
  「潘妮洛普来了吗?」
  他耸耸肩,「我又不是妹妹的守护者。」
  我一时间以为他在强调那句话,用魔法施咒,结果他只是转过身,靠上了大门。
  大草坪上没有人,我应该最早返校的学生之一。既然草地上空无一人,我就跑了起来,惊飞了躲在草地上的一群燕子,它们「叽叽喳喳」地在我周围起飞。我继续往前跑──穿过草皮、越过吊桥、又经过一面墙、跑进第二和第三道铁门。
  华特福从一五○○年代起就在这里了,它的结构像一座城池,墙外是原野与树林,墙内是建筑物与庭院。到了晚上,吊桥会被拉上来,没有东西能越过护城河进入内层铁门。
  我一直跑一直跑,一路跑到伶人宿舍顶楼,累得靠在寝室门前。我拔出法师之剑,割破大拇指的皮肤,把拇指按在石砖上。离开好几个月后回来,我其实可以用法术让房间重新认识我,不过用血还是最快、最有效,反正贝茨不在,不会闻到血腥味。我含着拇指,灿笑着推开门。
  我的寝室。过几天,它又会变回「我们」的寝室了,但它现在是我一个人的。我走到窗前,使劲打开一扇窗户,现在进到了室内,外头的新鲜空气闻起来更甜了。我继续含着拇指打开另一扇窗,看着尘埃在微风与阳光下飞旋,然后躺倒在我的床上。
  这张床垫很老了,里头塞满羽毛,从以前就被人用咒语维护到了现在──我陷了进去。梅林啊。梅林、摩根和玛土撒拉啊,终于回来了。回来的感觉真好。
  二年级学年初,第一次回到华特福时,我直接爬上床,像小孩子一样放声痛哭。贝茨走进房间的时候,我还没哭完。「你怎么『已经』在哭了啊?」他凶神恶煞地说。「都毁了我惹哭你的计画。」
  现在,我闭上眼睛,吸饱了空气中的气味。
  羽毛。灰尘。熏衣草。
  护城河的水气。
  还有一种有点辛辣的味道,贝茨说是狼鱼的气味。(别跟贝茨提狼鱼的事,他恨死狼鱼了,有时还会从窗户探出头、对护城河吐口水,就是要跟它们过不去。)
  假如他现在也在,那我肯定除了他高级的香皂味以外什么都闻不到……我深吸一口气,试着捕捉杉木香皂的气味。
  房门震动一下,我一跃而起,一只手伸到腰边召唤法师之剑。这已经是我今天第三次召唤它了,是不是以后都别收起来算了?我什么咒语都念不好,就只有法师之剑的召唤咒每次都成功,可能是因为这段咒语和其他咒语不一样,比较像在宣誓:「为正义,为勇气,为守护弱小,为面对强者。以魔法与智慧与善良之名。」
  它其实不一定会出现。
  法师之剑是我的,但实际上它不属于任何人,只会为它信任的人现身。
  剑柄在我手中成形,我把剑举到肩膀的高度──就在这时,潘妮洛普推开了房门。
  我放下剑,「你不该有办法进来的。」
  她耸耸肩,扑倒在贝茨的床上。
  我感觉自己露出了笑容,「你连宿舍大门都不该有办法进来。」
  潘妮洛普又耸耸肩,把贝茨的枕头推到头下面。
  「要是让贝茨发现你碰了他的床,」我说,「他一定会宰了你。」
  「他大可试试。」
  我用特定的动作转手腕,法师之剑消失了。
  「你这个样子也太凄惨了吧。」她说。
  「来学校的路上遇到了哥布林。」
  「他们就不能『投票』选出下一任哥布林王吗?」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知道她是在打量我。她上次看到我时,我简直是一捆咒语和破布,我上次看到潘妮时,情况乱成一团……
  当时我们刚从凡庸手上逃回华特福,结业典礼举行到一半,我们就风风火火地闯进白教堂──老师正在颁八年全勤奖给艾斯佩斯,被我们硬生生打断了,艾斯佩斯真可怜。我全身都在淌血(而且是从毛孔流血,没有人说得出原因),潘妮在哭,她的家人都在场──大家的家人都在场──结果她妈妈开始对大法师尖叫怒骂:「你看看他们──都是『你』的错!」普瑞莫挤到他们中间,开始大声回骂。其他人以为凡庸马上就要跟在我和潘妮身后杀进来了,大家纷纷举着魔杖逃出教堂。这比我平时学期末的混乱严重一百倍,感觉比混乱还糟糕,感觉就像是一切的终结。
  然后,潘妮洛普妈妈直接用法术把全家人变去别地方,连普瑞莫也被带走了。(他们应该只是回车上而已,但还是很戏剧化。)
  那之后,我就没再和潘妮说上话了。
  现在,我心里有一部分想把她从头到脚检查一遍,确认她完好无缺──不过潘妮最讨厌别人大惊小怪了,她妈妈还真是生了一个跟自己截然相反的女儿。
  「赛门,别跟我打招呼。」她曾经对我说。「因为打过招呼以后就得说再见了,我最受不了离别了。」
  我的制服平摊在床尾,我开始一件一件收起来。新的灰色长裤,新的绿紫条纹领带……
  后方传来潘妮洛普大大一声叹息,我走回床边,面向她瘫倒,努力克制脸上大大的笑容。
  她噘着嘴,整张脸皱成一团。
  「不是才刚回来吗,有什么好不爽的?」我问她。
  「翠铃。 」她气鼓鼓地说。翠铃是她的室友,潘妮说她宁可和十几个心怀鬼胎的邪恶吸血鬼共用寝室,也不要翠铃当她的室友。是真的,她说随时欢迎我跟她交换。
  「她哪里惹到你了?」
  「她回来了。」
  「你以为她不会回来吗?」
  潘妮调整了贝茨的枕头。「她每年回来都比以前还要狂躁。她把头发变成蒲公英种子,结果全被一阵风吹走了,她又在那边哭。」
  我忍不住偷笑。「我要帮翠铃说句公道话,」我说,「她毕竟有一半的小精灵血统,小精灵都有点狂躁嘛。」
  「她自己也很清楚,而且我跟你发誓,她绝对是把自己的出身当借口,在那边疯疯癫癫的。我没办法再和她相处一年了啦,你哪天就会发现我把她整颗头变成蒲公英,一口气吹散。」
  我吞下又一口笑声,努力克制自己的灿笑。魔蛇啊!我真的好久没和她这样聊天了。「这是你在学校的最后一年了,」我说,「你可以的。」
  潘妮的眼神变得十分认真。「这是『我们』的最后一年了。」她说,「你猜猜看明年暑假要做什么?」
  「做什么?」
  「跟我一起过。」
  笑容终于摆脱了控制,出现在脸上。「要一起去猎杀凡庸吗?」
  「管他什么凡庸。」她说。
  我们一起大笑,但我还是忍不住扮了个苦脸,毕竟凡庸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就像十一岁时的我。(要不是潘妮也看到他了,我会以为那都是自己的幻觉。)
  我全身一抖。
  潘妮看到了。「你太瘦了。」
  「是运动衣显瘦。」
  「那就换衣服啊。」她已经换上了灰色的制服褶裙和红毛衣。「去吧,」她说,「快到下午茶时间了。」
  我又笑了一下之后跳下床,抓起一条牛仔裤和一件紫色的「华特福长曲棍球」运动衫。(阿嘉莎是长曲棍球队的队员。)
  我经过贝茨的床往浴室走去的时候,潘妮拉住我的手臂。「又见到你了,真好。」她小声说。
  我又忍不住露出大大的微笑。真是的,潘妮老是害我脸颊酸痛。「别大惊小怪嘛。」我小声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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