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言之子Ⅰ:余烬森林(出书版)——兰波·罗威/译者:朱崇旻

分类:2026

更新:2026-09-23 20:42:46

  是一条手帕。
  还没看到绣在手帕一角的名字缩写与碧漆家徽(火焰、月亮、三只猎鹰),我就知道这是贝茨的东西了。
  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在我认识的这么多人当中,就只有他会用老式手帕。我们还在读一年级、他第一次弄哭我时,还嘲讽地把一条手帕丢在我床上。
  阿嘉莎试着从我手里抽出那块亚麻布,但我不肯放手,把手帕抽了过来。
  「这是什么鬼?」我举着手帕问。(我们都知道它是什么鬼。)「你是──你是在等他吗?你要在这里跟他见面吗?他等等会来吗?」
  她睁大了泪汪汪的眼睛。「不是,当然不是。」
  「你怎么可以说『不是』?你不是站在这里、拿着他的手帕,很明显是在想他吗?」
  她双手抱胸。「你哪知道我在想什么。」
  「是啊,阿嘉莎,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是真的不知道。你跟我们说你要读书,结果每天晚上都来这里吗?」
  「赛门……」
  「回答我啊!」句子被我说成了命令,带着满满的魔法说出口。不可能啊,这句话又不是咒语,又没有效力。强迫别人说实话的咒语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过我从来没用过,因为这是高阶法术,而且还是禁术。话虽这么说,我还是看到阿嘉莎的表情变了,一副不得不说实话的痛苦模样。
  「不对,」我努力把魔法推到嗓子里,「不用回答我没关系!」
  她的表情从被强迫变为厌恶,她从我身边退开。
  「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阿嘉莎,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你──」我烦躁地双手一挥,「──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如果我真的是来等贝茨的呢?」她吐出这句话,像是知道我会震惊到哑口无言。我还当真哑口无言了。
  「你干嘛等他?」
  她转过去面对石墙。「我也不知道啊,赛门。」
  「你是在等他吗?」
  风吹起她的头发,长发在她身后飞扬。「不是。」她说,「我不是在等他,也没理由认为他会来。」
  「可是你希望他来。」
  她耸耸肩膀。
  「阿嘉莎,你有什么毛病?」我很努力克制自己的脾气,「他可是怪物,是真正的怪物耶。」
  「我们不都是怪物吗?」她说。
  她的意思是,「我」是怪物。
  我努力压下从脚底冒上来的愤怒。「你有劈腿吗?你劈腿贝茨了吗?你现在是跟『他』在一起了吗?」
  「不是。」
  「那你想跟他在一起吗?」
  她叹了口气,往前靠着粗糙的石墙。「我不知道。」
  「你没有别的话要对我说吗?不说声『对不起』吗?你就不想解决问题吗?」
  她回头看着我。「赛门,你要我解决什么问题?我们的感情吗?」她又转过身来面对我,「我们的感情到底是什么?你是希望有个人可以陪你参加舞会吗?是希望你每次起死回生都有人在旁边高兴得痛哭吗?我还是会为你做这些的。就算分手了,还是可以为你做这些的。」
  她完美的粉色下巴高高抬着,在颤抖。她还是跟刚刚一样双手抱胸。
  「阿嘉莎,你是我的女孩啊。」我说。
  「不是,潘妮洛普才是你的女孩。」
  「你是我的──」
  她垂下双手。「你说啊,赛门。我是你的什么?」
  我两只手都缠到了自己的头发里,气得咬牙切齿。「你是我的未来!」
  阿嘉莎皱着脸,泪流满面,却还是很美。「那是我该喜欢的东西吗?」
  「我很喜欢啊。」
  「你只是想得到幸福快乐的结局而已。」
  「梅林啊,阿嘉莎你就不想要幸福快乐的结局吗?」
  「我不想!赛门,我不想当别人的快乐结局,我想当某个人的『现在』。我不想当最后那个打败大魔王以后的奖品。」
  「你把整件事都扭曲成这样,说得好难听。」
  她又耸耸肩。「或许是吧。」
  「阿嘉莎……」我对她伸出手,伸出没抓着贝茨手帕的手。「我们还是可以恢复原本那样的。」
  「可能可以吧。」她说,「但是我不想。」
  我已经想不到还能说什么了。
  阿嘉莎怎么可以离开我?怎么可以「为了他」离开我?可恶,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超开心,动不动就拿这件事来嘲讽我。最可恶的是,他根本就不在,是要怎么嘲讽我?
  「阿嘉莎,我爱你。」我满心相信这会有用,这句话几乎可以算是咒语了。我又说了一次:「我爱你啊。」
  阿嘉莎闭上眼睛不看我,还别开了脸。「赛门,我也爱你。我配合你、和你在一起这么久,应该就是因为我爱你吧。」
  「你不要乱说。」我说。
  「我是认真的。」她说,「你就让我们好聚好散吧。」
  「你怎么可以为了『他』跟我分手。」
  她又看了我最后一眼。「赛门,我不是为了贝茨跟你分手,他已经不在这里了。我只是不想在和你在一起了,也不想和你一起奔向夕阳……那不是我要的快乐结局。」
  我没有再争论下去。
  我没有继续待在城墙上。
  我的脸颊又热又痒,那是很糟糕的预兆。
  我快步越过阿嘉莎走到楼梯口,下楼时速度快到漏了几阶,结果就一路跳到下一个楼梯口。
  然后我开始用飘的下楼,像在下坠却没有落地。
  我从来没做过这种事,感觉好奇怪。
  我想说之后可以跟潘妮说,然后又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她,但我仍然往修院宿舍跑去,因为我不想回自己空空荡荡的寝室,因为吊桥已经拉起来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还有哪里可以去了。
  我站在潘妮的窗户下方,心里想着要不是大法师两年前禁止学生在华特福用手机,我就可以直接打给潘妮了。
  我还是全身发烫。
  我试着甩掉一些魔法,结果身上爆出火星,点燃了地上干枯的落叶。我把火苗踩熄。
  不知道阿嘉莎是不是还在城墙上?……不会吧,她居然说了那些话。我甚至怀疑她被附身了──可是不对,她的眼睛没有变得全黑啊。(还是有变黑?天色太暗了,我没看清楚。)
  她怎么可以这样跟我分手。她怎么可以跟我分手。
  我们明明都稳定交往了。我们明明都在一起那么久了。
  我们明明就是彼此的结局。(前提是我有办法走到结局。)(我非得假装自己能走到结局不可,一定要抱着这样的希望坚持下去,不然根本就没办法坚持下去。)
  阿嘉莎的爸妈喜欢我,甚至可能爱我。她爸爸都叫我「孩子」,不是「我把你当成自家孩子」的那种孩子,而是「孩子,最近过得好吗?」那种感觉,把我当成谁家的孩子,可以有爸妈疼爱的那种孩子。
  阿嘉莎的母亲都说我很帅,其实她对我说的话十之八九都是:「赛门,你这样打扮真帅。」
  那她会对贝茨说什么?「贝茨顿,你这样打扮真帅。拜托别用你恐怖的尖牙咬死我们一家人。」
  阿嘉莎的父亲──维彼罗医师──痛恨碧漆家,他说他们残忍又自视甚高,他祖父就是因为说话口齿不清,差点被碧漆家挡在华特福门外。
  他妈的,我不行了。我──我不行了。
  我向后靠着一棵树,两只手撑着大腿,让头往前倾、法力流过身体。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腿,发现自己好像没了边界,身体轮廓都模模糊糊的。
  我一定要解决问题。跟阿嘉莎复合。
  她要我说什么我都说给她听。
  我这就灭了贝茨,帮她删掉这个选项。
  我会跟她说──我会让她回心转意──她怎么可以说没有幸福快乐的结局这回事?我从以前就一直为了那个结局努力,那个快乐结局才是我人生的开始啊。
  我一定要解决问题。
  「赛门,你还好吗?」是利司,他坐轮椅沿小径从图书馆的方向过来。
  我抬起来。「还好。嗨。」我并不好,我整张脸都在发烫,而且好像在哭。他看我的时候,会觉得我的轮廓模糊不清吗?他匆忙经过。
  我让利司推着轮椅先行一段距离,然后才远远跟着他回伶人宿舍。
  我应该好好睡一觉,明天事情就会好起来了……
  我会确认自己把魔法关掉了──免得床被我烧掉──然后好好睡上一觉。
  等到明天,我就来解决问题。


第27章 赛门
  这次听到怪声音时,我没有惊醒。
  我本来就没睡,而是躺在床上想贝茨的事。
  他到底对阿嘉莎说了什么?他给了她什么承诺?
  搞不好他什么都不用说,只要做自己就可以了。他比我聪明,比我帅,比我有钱,他妈的比我懂马术──阿嘉莎参加什么马术比赛的时候,他都可以去看,而且每次都会穿最适合的西装和鞋子。他应该也知道哪个月份应该系哪条领带。
  贝茨如果不是吸血鬼,就一定会是该死的完美男友。
  该死的完美男友。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这时候,我突然听到吱呀声,感觉到一阵冷风。我努力无视这些怪现象,反正也不是没有过这种感觉。那里没有人。没有人站在窗边,没有人站在门边。寒意钻到了毯子里,我把毛毯拉高,翻身仰躺──
  然后,我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床尾。
  我认得她,之前那个晚上站在窗边的人就是她。我现在看得出来她是返魂死者,是从灵纱另一边回来的,最近这种状况也看多了。
  「你不是他。」她对我说。她的声音很冷──是真的会冷,彷佛从骨髓往外扩散,冷冰冰地扩散到我的皮肤──也很悲伤。
  我很想召唤法师之剑,但没有动手。「你是谁?」我问她。
  「我一直回来。这是『他』该在的地方。我被呼唤到了此处,却只看到你……」
  她的身材高挑,穿着律师或教授那种正式的长袍,深色头发盘成了大包包头。她虽然是半透明的,我还是看得出来她的长袍是红色、皮肤是深棕色,眼睛则是灰色的。我知道了,我在大法师办公室外面的画像里看过她──
  娜塔莎·碧漆,华特福的上一任校长。
  「他在哪里?」她问我。「我儿子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回答。
  「你是不是伤了他?」
  「我没有。」
  「不许对死者说谎。」
  「我也不想说谎。」
  她看向贝茨空空的床铺,哀伤得令人心疼,在那一瞬间我甚至愿意竭尽全力帮她把贝茨找回来。(嗯,我愿意竭尽全力把贝茨找回来。)
  「灵纱即将关闭,我必须等二十年才能再见到儿子。」她又转向我,涌上前。她开始消散了,他们都会这样消散,潘妮洛普说他们能停留的时间不长,顶多两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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