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这样看来,倒是和哥哥在一起时,总是……
  “不回答了么?”
  哥哥冷淡的声音拉回我游离的思绪,我尚未反应过来,他突然松开手臂,翻身背了过去,“流光的喜欢,果然是骗人的吧。”
  “不是......我......”我顿时陷入混乱,哥哥骤然撤离温柔,就像撤走了我赖以生存的空气,我下意识就凑上去,卑微地拽住他的后襟,“我只想和哥哥在一起,真的,唯独这点,我绝对不会撒谎。”
  “流光有过喜欢的人吧?我是说恋人那样的喜欢。”
  我一愣。
  “学校的同学?”
  “不是......”
  “外面的朋友?”
  我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阿吉,可那算是男女之情吗?我们无话不谈,经常躺在一张床上讲故事,但也未曾有过肌肤之实。迟疑之间,哥哥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冽起来,“不会是娼妓吧?”
  “我......”我一怵,竟一时不敢承认。
  哥哥突然发出一声幽幽的、怜悯般的叹息,缓缓坐了起来,苦恼似得抚住了额角,“果然不该放你胡来......居然喜欢上了那种东西。”
  “诶?”
  昏暗里,哥哥黑发从苍白的脸侧滑下去,遮住了他的表情。我从未听过他如此轻蔑又冷酷的语气,好像连带着我也变成了某种卑贱的、肮脏的“东西”,我惶惑又羞愧,跟着坐了起来,战战兢兢地蜷跪在他面前。
  “那可是像妖怪一样的家伙们,”哥哥突然倾身压近,鼻尖几乎要撞上我的侧脸,“有过几次?”
  “没......”我缩着一动不敢动,“我还没......”
  仿佛在判断我话语里的真实,哥哥沉默了片刻,才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就好。”
  “那些家伙身上都流着有毒的血,一旦沾上,就会让你从身体内部开始慢慢腐烂。”
  哥哥的声音如同呓语一般,那双空无一物的盲眼,却仿佛能一眼洞穿我最深处的虚软与恐惧。
  “听到了?”
  “听、听到了......”四面像稠密的布,将我缠得喘不上气,我本能般虚弱地回应着,脑子里却一片浑噩。我只听见哥哥又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恢复了熟悉的温柔,“是为你好。”
  “......我知道。”我从干涩的喉间,很勉强挤出几个字。
  “手给我,”哥哥忽然摊开手心,我小心翼翼地将手放上去,哥哥的手浸凉如瓷,牵起我的手,引到唇边,轻柔地吻了吻我的指尖,“既然要和哥哥一直在一起,就要好好听话哦。”
  哥哥的唇很软,只有一点淡淡的温度。
  我恍恍惚惚地点点头,全然忘了出声回应他。眼前的一切都似真似幻,就连哥哥吻我的手,我也迷迷糊糊,好像在做梦一样。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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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此之后,哥哥都要抱着我睡觉。
  每晚无需哥哥开口,我就主动乖乖躺进他的被窝里。他大约是乐意的——哥哥的表情总是淡淡的,说话做事,都含蓄又优雅,仿佛隔着一道薄薄的云翳,我看不明白,但有时也能隐隐感到那背后情绪的流动,是高兴的,还是不高兴的。
  他喜欢抱我,还会把手插入我脑后的头发,轻轻地抚弄,或用指尖卷起我的发丝,慢慢地把玩,有时,会把头发拨到我的耳后,细腻地摸索我的耳廓,凑到我耳边悄声说话。我全身绷紧,想自己是块石头,简直是把般若心经都搬出来默诵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格外想回抱住哥哥,不是寻常的那种抱,是要融在一起般的,紧紧的,手指交握,足底相抵,然后,然后就......我不敢再想,每次只要有一点小小的火苗,我就立即掐熄。那感觉,就像在黑暗里擦火柴,火星微闪,熄灭,再擦,再灭,一个晚上要划划灭灭好多次。啊啊,好不容易能和哥哥这样亲近,可我为什么变得这么奇怪了?就连讲故事也无法进行了,我的全副精力都用来抵抗自己的冲动,维护我理智的堡垒,哪里还有余裕去讲故事?怕是讲出口,也只剩下令人羞红的胡言乱语......
  我就在这甜蜜的痛苦里昼夜煎熬、紧张难眠,终于有一夜,久欠的睡意一涌而上,倒头便沉沉睡去。于是,我就此摸索出一个法子:白日里拼了命地做事,把自己累到晚上沾枕即入眠,不留下一丝胡思乱想的空隙。那时,生活的变故也恰好向我扑面袭来。
  母亲病倒了。
  说是病,却也没有一个确切的名目。医生只说是心神劳损,须得卧床静养。
  对于母亲的过去,我知之甚少,只知道她也曾出身富贵,后来家道中落,便迅速嫁于了父亲,此后又是长年的殷实日子。她这一生未经什么磋磨,如今住在这逼仄的长屋,终日郁郁寡欢,身体和精神都日益消瘦了下去。
  哥哥让我安心照顾母亲。见我侍奉床前,母亲也不再频频催我外出谋事。倒是哥哥开始外出了,他的三味线弹得越发熟稔,为求精进,他不辞辛苦,去往偏僻的郊外,拜了一位名为荒川的乐师。那乐师大抵常常带弟子外出表演,隔三差五地,哥哥便往玄关的柜子上留些钱。多亏了这些钱,我们的衣食住行尚能维持下去,母亲的药也没有断过。
  每日早餐后,我就要送哥哥去乐师府上,再跨越大半个城镇替母亲买药,回家熬好喂母亲服下,又要上街置货赊米。待得日落西山,又去接哥哥回家。
  有一回,因为常去的药铺关门了,我几经辗转,才从别的药铺凑齐了药材,待赶到荒川家时,夕阳已沉,学生都散尽,四下里看不到哥哥的身影。我沿着回家的道路一路寻去,竟发现哥哥独自摸索着走了好长一段路,我上前语无伦次地道歉,想去牵哥哥的手,他却轻轻地避开,只说了一句“不必了,我自己走”。我一向很听哥哥的话,偏偏这回生出一种预感,如果真顺着他回一句“那好吧”,放任他自己行走,只怕是错上加错,再难挽回。于是我几近强硬地攥回他的手,他想抽回去,我就握得更紧一些,一边走,一边赌咒发誓地保证自己绝不会再迟到。也不知道说了几遍,哥哥那股拒人千里的劲儿才慢慢松下来,肩膀也一点点回靠,安静地任由我牵引着。我这才敢将悬着的心悄悄放下来。哥哥的心思向来迂折难猜,眼盲后性子又越发无常,而我天性愚钝,这回只能算是侥幸。从此之后,我再也不敢迟到,不论刮风下雨,每次都会提前守在门口等候他。
  溽热的夏日渐渐来临。又过了些时日,我在街上突然遇见了一位学长,名唤桐岛源之助。
  说是学长,其实他和我一样,早就被学校开除了学籍。这是一个整日寻欢作乐而又毫无愧疚感的人,拥有一套自己的歪理世观,将肉欲之欢称为“无上法悦”。
  “能生于这世上,实在是无限时间之中极为偶然、极为幸运的事情,而死亡也不知何时会突然降临。人生就是如此脆弱,如此虚妄,欢乐是一生,悲伤是一生,所以何不痛痛快快,纵情享乐!”
  就是他带我第一次进妓院,当面教我如何抚弄女人的身体,但我看着她们的阴部,那里又黑又湿,像要把我吃掉一样,让我非常恐惧。
  “真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家伙,连享乐的能力都没有啊!”他那时哈哈大笑,眼带怜悯地嘲讽我。
  桐岛源之助虽也出身名门,但为人既粗鲁又下流,和哥哥的行事作风完全是两个极端。不过,桐岛表面张狂,心思却细腻,写得几首酸诗情赋,还会作画,手上的几分才华全拿去讨女人欢心,风流韵事从不间断。他也会写小说,还会给小说配画。他引我是知己,一有新作,便要拿来给我看。但我却不爱同他讲故事,比起他,我还是和单纯的阿吉待在一起更自在。
  “喂,小光——好久没有见到你啦!”扑面而来的酒气,桐岛好像永远都是半醉半醒。他一把勾住我的脖子,“你怎么不去逛书摊啦?”
  “家中出了一些变故。”我含糊应道。
  桐岛长长地嗷了一声,又突然神经质地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你哥哥拜在了荒川门下,可是真?”
  我有种不安的预感,“怎么了?”
  “你不知道?”桐岛手臂仍挂在我肩上,身子却撤开半米,迷迷瞪瞪地打量我,“那位荒川可不是什么正经人物。听说以前是当道座的检校,手下养了一群盲人耳目,遍布各处,如今专门替那帮萨长办差……哪位大人新有了把柄,哪条路子出了岔子,哪个人该消失……”
  “......消、消失?”
  “嘘——”桐岛四下扫了一眼,才重新俯身凑近,声音压得极低,“而且啊,听说他眼盲前是个行医的,如今还跟地下医生勾结……有人被送进去之后,身上的东西,会被一件一件地‘取走’......”
  “简——简直荒谬,”我这样说着,心却突突直跳,“若真如此,哥哥怎么可能会去......”
  桐岛突然古怪地打量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微微的嘲讽和怜悯,就像头一次带我进妓院时那般。我被盯得有些发窘,不安地投回询问的眼神,他叹了口气,移开了视线,语调又变得懒懒的、玩世不恭起来,却恍惚压了一丝郑重,“我啊,以前在学校和你哥同在诗文会,打过一些交道。要我说,那可是相当可怕的男人,你最好还是乘早离开那个家吧。”
  “桐岛前辈,”我突然回过味来,小心地问,“你该不会是嫉妒着哥哥吧?”
  “我?”桐岛指了指自己的鼻尖,“嫉妒他?”
  他霎时爆发出大笑,笑得眼角都带了泪花,“且不说你哥哥是个盲人,他就算全须全尾,我也一点儿不羡慕!”他笑得像岔了气,微微躬身,捂起肚子,缓过气来才道,“我呀,看人还算准,但平时懒得开口。你是我心爱的小学弟,我才多句嘴......别看你哥那副整日端着的样子,他内心的幽暗龌龊,比起我们这种人,可不知道深了多......”
  “前辈!”
  我停下来瞪着他,气得脱口而出,“请不要说了!”
  “你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哥哥绝不是那样的人,他纵使眼盲了,还竭力照顾我和母亲,他有多好,你才不了解!”
  桐岛混沌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里面闪烁出一点灼人的光芒,“啊呀呀,难得见你这样有气势呢......”他盯了我片刻,忽然敛了笑,仍自小声嘀咕起来,“啊,算啦......生如朝露,生如朝露啊......”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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