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我喜欢给哥哥穿深色。浅色显得他疏远，深色倒衬得他更加安静、沉郁，就像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人偶，终日等待着被小主人想起。
　　有了我，哥哥也不再独自进餐。
　　我会牵着他的手，一起到前厅吃饭。麦米饭，味增汤，盛小菜的还是那只薄胎青白瓷，但如今不是腌萝卜，便是梅干，很偶尔有半截烤干鲹鱼，但大多数时候都没有。我会主动喂哥哥，“这是米饭，上面放着小菜”，“现在是汤”，“这口鱼肉已经剃掉了刺喔”，我一边介绍一边将勺子递到他嘴边。一般是我喂一口哥哥，自己吃一口，有时我懒得更换餐具，直接就用那根喂过他的木勺，舀起剩下的饭送进自己嘴里。米粒磨过舌尖，因为混杂了哥哥的温度，而有了一种微妙的、粘稠的甜意。
　　有时，母亲会半是嗔怪半是打趣地说我是不是太过火了之类的话。
　　“如果不让空明练习自己吃饭的话，以后小光你不在了，又由谁来这样照顾他呢？就算未来空明能娶到妻子，妻子也不一定会愿意做到这种程度啊。”
　　“那么，我就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好了。”
　　“你呀。”母亲摇摇头，目光却看向哥哥，“空明，说到底，小光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哦。”
　　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我看见哥哥脸上划过一丝我读不懂的神情。
　　“什么叫‘还只是十六七岁的孩子’？”用完膳，我私下里问过哥哥，“母亲那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着你说那番话？”
　　哥哥只是淡淡地笑，“可能不希望你太辛苦吧。”
　　“我一点也不辛苦呀。”能够这样亲密无间地照顾哥哥，别提我有多么幸福了。
　　早餐之后，就是惯常的读书时间，一般都被我插科打诨、稀里糊涂地混过去了。之后哥哥就会在屋里练习一下午的三味线，吃过晚饭，晚上偶尔也会继续练习。三味线不需眼睛辨谱，全凭耳朵与指尖，据说失明之人学来往往比常人更能深入。哥哥又有弹奏萨摩琵琶的底子，因此上手颇快。隔着门板，那曲调有时极为铿锵密集，有时又极为幽切，听来心不觉绞紧，很想立即冲进去打断他。可母亲从不许我去打扰哥哥，她说这是他后半生的仰仗。那会儿当道座*已遭政府废止，但盲乐师仍是一门尚称体面的营生。我庆幸于哥哥好不容易有了新的事业，可母亲说话时那哀伤的神情，却始终在我脑海里萦绕不散。
　　至于我的生活，就简单得多。
　　哥哥练琴期间，我就自个儿在外面晃悠，买点小书，坐在鸭川边的石阶上看。太阳暖洋洋的，河水哗哗啦啦，潺潺不息。酒肆花街倒是再也没有去过，全凭一心一意守候哥哥的热望，才压住心头的瘾。待光线变差，我便回去吃晚饭。
　　饭后我会陪哥哥去附近的公共钱汤泡澡（长屋面积窄小，已经没有浴池了）。途中会路过四条通，这里的道路比后巷宽敞得多，路边有些小摊贩推着木制小车，空气里飘散着红豆年糕汤甜糯浓郁的味道。有一回，我只是稍有驻足，哥哥便问我，“流光想吃吗？”
　　“不，我才不想，我只是看看，”我心虚地加快了脚步，“那是小女孩才吃的东西。”
　　“这样么......”哥哥突然停了下来，低声说，“可是我想吃哦。”
　　既然哥哥想吃，那我只能勉为其难了。我买了一份，急哄哄地端到他面前，呼呼地吹去年糕上的热气，递到哥哥嘴边。他微微低下头，薄唇微启，洁白的牙梢咬住一扯，年糕便断了，舌尖一闪，舔去唇缘的一点红豆泥，然后才慢慢地开始咀嚼。哥哥即使眼盲，吃东西也仍然那样轻巧又优雅，不像我，总是吃得满嘴都是。哥哥通常只会尝上一口，剩下的都留给我。他静静地站在我面前，稍稍侧着脸，好像在听着我呼噜呼噜吃东西的声音，嘴角带着一丝笑容，很惬意的模样。
　　吃完以后，我牵着哥哥接着走，他的手握得很紧。
　　“哥哥，小心，前面三步处有台阶。”
　　“哥哥，往右一点，有个水坑。”
　　在我手心里，他从来没有摔倒过。
　　四条通的尽头，就是钱汤。一进去，我的眼镜就蒸腾起白色雾气，我只能事先摘掉眼镜，模模糊糊地牵着哥哥走，周围传来打招呼的声音，我看不分明，只能胡乱点头示好，附近的居民们都会来此泡澡，大家一起挤在一个池子里。我会将哥哥小心地搀入水里，和他紧紧挨着坐。在氤氲的水汽中，所有人的面孔都是模糊的，唯独哥哥的轮廓在我眼中始终清晰。
　　“小光真是把哥哥照顾得很好呢。”
　　因为照顾他，邻里对我的态度渐渐变了。他们呼唤我名字的语气变得柔和，偶尔带着一点赞许。每当这时，我的心里就升腾起一种柔软的、很易碎的触动。我会悄悄打量哥哥，面对旁人这样的调侃，他通常只是安静听着，有时也会礼貌般很轻地笑一下。他也和我一样感到幸福吗？
　　泡完澡回到屋里，我会读一会儿小说，哥哥仍自练习他的三味线。夜深的时候，就准备熄灯睡觉。
　　因为我从小看了很多市井小说，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奇思妙想的故事。讲故事逐渐成为我人生最大的乐趣，很奇怪，我日常里同人对话，总是词不达意、结结巴巴，但一讲起故事来，就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即使在出入花街柳巷的日子，我也情不自禁要给那些娼妓和酒友讲些我听来的故事，只可惜有时我讲得正为起劲，对方就会突然打断我，嘟囔着什么“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家了”、“喂喂，该你喝了，别磨蹭”或者就是胡乱岔开一句话结束了话题。他们只是出于社交礼节，假作在听听罢了，心里还是一味只想着自己的事。其中，倒是有一位名唤阿吉的年轻妓女，长相稚嫩可爱，会聚精会神地听我讲故事，她同我一般大，十岁就被赌鬼父亲卖到妓院里，但她居然不怨恨这样的父亲，反而每个月省吃俭用地寄钱回去。
　　只是，她实在繁忙，有时我刚开了个头，就被帮工的发现，嚷嚷着阿吉又躲在这里偷懒，她冲我吐吐舌头，提着裙子就溜掉了。
　　后来，我意识到这种自我陶醉的热情反而成了别人的负担，也就渐渐地不再讲了，于是，就连会讲故事这唯一一个优点，也渐渐丢失了。不过，我原本就是极其平庸的小光，所以没关系，没关系的。
　　有一天晚上，我记不得是什么缘由了，也许是哥哥睡不着，亦或者我有了兴头，总之，我开始给哥哥讲故事，那时流行《百鬼夜行》，我讲的便是这里面的故事。谁知从此一发不可收拾，我未曾料到，哥哥竟是这世间我最好的听众。不论我讲到多么投入忘却时间，哥哥永远不会打断我，就连“夜深了，下次再讲吧”这样的话也从来没有说过，而总是问“然后呢？”、“接下来呢？”，而且并不是敷衍地问哦（这点我能分辨出来），是真的富有兴趣地追问着。话本里源次郎的故事很快讲完了，我就会沿故事的脉络继续展开，脑海里天马行空地编造、亦或者从别的作品里东拼西凑，让这些角色在我的世界里无限延伸，每一次夜间开始讲述，哥哥竟都清晰记得上一夜停在哪里。哥哥的记忆力实在超群，有些细节因是我自己即兴编造，事后难以回想，哥哥竟都会替我一一记得，好心提醒。
　　夜间讲故事，渐渐再次成为我人生最大的乐趣，而且我只给哥哥讲。为了便于观察他的表情，为了更好地发挥我的情节，我将自己的床铺也搬到了哥哥的房间里，同他只有半身距离。哥哥知道我很爱讲故事，夜里也渐渐减少了练琴的时间。通常是我讲得两眼打架，嘴里嘟嘟囔囔，最后何时睡去也不知道。
　　漆黑的房间里，月光横斜而下，照在哥哥的脸上，就像水里柔和的倒影。那常是我睡前最后的记忆。
　　这样的日子，像飘浮在桃源梦里一般。好想永远不要醒来，就这样和哥哥一直在一起。
　　可是，哥哥又是怎么想的呢？
　　哥哥已经二十出头了，母亲说她在这个年纪早已婚配。哥哥虽然眼盲，但出门上街时，仍有很多女人驻足欣赏，窃窃私语。哥哥也会娶妻生子吗？那时候，我再也不能这样睡在他身旁，给他忘情地讲故事了。也不可能整天黏在他身边，说着乱七八糟的废话。那个位置早晚会有人替代我的，只要稍微想想，我都憋闷地喘不上气，我不敢问哥哥，也不敢问母亲，索性蒙起眼睛捂住耳朵，终日躲进我的故事里。
　　可是这一天晚饭后，破天荒地，母亲要哥哥单独留下来。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到底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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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道座：日本自中世以来由盲人群体组成的一种具有半官方性质的行会组织，兴盛于室町至江户时期。该组织不仅承担了对盲人群体的管理与保护功能，同时也形成了严格的等级制度与职业分工体系。*
　　*成员多从事琵琶演奏、说书（如平家物语传唱）、按摩、针灸等职业，其中部分人因掌握信息渠道与人际网络，逐渐参与到情报传递、地下活动甚至权力交易之中。组织内部等级森严，自下而上依次为座头、勾当、检校等，其中“检校”为最高阶层。*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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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猜测母亲要和哥哥谈论婚嫁的事，于是没有走远，躲在门后偷听。
　　“空明，你还要把这孩子拴在身边多久？”
　　我一下呆住了。
　　“他这个年纪，正常不是在上学就是去做事，哪能这样整日无所事事地待在家中，只顾着照料你？”
　　“母亲，你误会了，”哥哥的声音如同无风的海，阔然又平静，“是流光自己说他不想去。”
　　“他说不想去，就由着他不想去？就这么让他一辈子赖在家中？”母亲的声音陡然尖厉了，“那孩子最听你的话，若不是得了你的首肯，他哪里敢动这样的心思！”
　　我吓得膝盖一软，顺着墙根直滑下去。
　　“家中早已不同往昔！待我同你父亲不在了，你们又该怎么办？你一个瞎子，自顾不暇，又要如何养一个活生生的大人，莫非就靠你手里那三根破弦！”
　　我从未听过母亲对哥哥如此直白如此疾言厉色，心口像从中间勒了块巨石，直往下坠扯着，就要被生生撕成两瓣。
　　哥哥沉默着，母亲的声音愈发急切又忿然，“空明，你若再这样纵着他，待他岁数大了，变得穷困潦倒，一事无成，他一定会怨你的！”
　　啊，原来是这样。我自以为完美无瑕地照顾着哥哥，是个顶天立地的大人了，可在母亲眼里，我仍不过是一株菟丝子，要攀附在别人身上，才能勉为其难活下去。我必须出去上学或者工作吗，那哥哥怎么办？不对，我该怎么办？即使是哥哥练琴分离的那几个小时，我都数着时间度日如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