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父亲已经离开了,你想走便走吧。”
  像骤然从噩梦里惊醒一般,我恍恍惚惚地仰起脸。
  啊,就连哥哥也要赶我走了。
  “哥哥,我听母亲说,你曾去找过我吗?”
  不知为何,我竟问出这样的话来。
  哥哥沉默了片刻,只冷淡道:
  “......只是生为长子,尽点责任罢了。”
  啊——果然是这样。
  哥哥怎么会真的在乎我呢?别说在乎了,「尽点责任罢了」,这刺耳的几个字,就是对我含沙射影的嘲弄吧?他一定打心眼里看不起我,这也是理所应当的。说到底,我为什么要问出这样的话?为什么我总是这样,就不能闭上嘴巴,维持住最后一丝体面,安安静静地离开呢?
  泪水落到手背上,过了片刻,我才意识到,我竟流泪了。我原以为我再也哭不出来了,浑噩的时光,就像一张粗粝的砂纸,一遍遍打磨过我的心,不论是偷走父亲的钱,还是面对母亲的眼泪,我都可以没有什么感觉了。
  可是一旦面对哥哥,轻而易举地,我又会回到原来那个脆弱的小孩。
  我噙着眼泪仓皇地扫向哥哥的方向,我怕他看出我在哭,但下一刻我又回过神来,不,他已经看不见我了啊。
  哥哥什么都看不见了。
  眼泪突然再也抑不住了,我呜呜出声来。哥哥一定会嘲弄我的,尽管嘲弄吧,反正我是一无是处的小光,倘若不哭出来,我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坚持下去。
  出乎意料的,哥哥却没有出声嘲弄我,反而被我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似的,四下有些凌乱地摸寻着,我感到他的指尖触摸到我的发顶,接着一点点摸索着下滑,托起了我的脸。泪光之中,我看见哥哥侧着脸,倾身凑得有些近,微微张着嘴,好像在凝神辩听我哭着什么,又像在搜肠刮肚地琢磨些措辞。他的眼皮半阖,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像一栅一栅细密的百叶窗,光漾在上面,又转瞬被拂去。
  “你是想要我去找你,带你回家么?”哥哥的声音放得很轻,他指尖在我的脸上一点点摩挲而过,用手背拭去我的眼泪,笨重的眼镜也被推起,指腹温柔地碾过眼睑,“可你不是一直在躲着我,不想看见我么?”
  原来哥哥什么都知道。
  “我,我没有......”我徒劳地想反驳,却吐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只是......只是......”只是什么?一直以来,我自己都不曾弄懂自己的心情,又要如何给哥哥解释。我又是着急又是委屈,一想到哥哥恐怕以为我是厌弃他才躲着他,心顿像要被绞碎了一般。
  “哥哥......”我只好小声唤他,求饶似的。
  哥哥没有应声,但也没有继续试图拆穿我。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出了一口气。那气息仿佛抽走了他身上的什么,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泄气般微微塌了下去。我不知道哥哥又想到了什么,从小我就读不懂他,现在更加感觉渺渺忽忽,触不可及。
  “你去打开柜子第三层最左侧的抽屉,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清点报来。”
  我不明所以,但还是顺从地站起身来,按照指示打开了抽屉。
  借着昏暗的灯光,我看见最上层,是一个藏蓝色的绸缎袋子。
  上面绣着森野家的家纹,桐叶片状,金线绣成,在暗色里闪着微弱的光。我提起这个颇沉的袋子,里面叮当作响,抖出一看,竟全是昂贵的二十圆金币!齿纹清晰,色泽崭新,翻过一看,背面刻着“明治十三年”。
  我知道哥哥向来节俭克己,却不知道他竟攒下这么一大笔钱。我突然想起,明治十三年正是哥哥失明的那一年,他原本要动身去东京读帝大的,这些钱莫非……
  “是二十圆的金币,足有十枚......”
  “嗯。”哥哥淡淡地说,“还有吧?”
  我又探手进去,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厚实的方形物件。打开外层的布,是一叠衣物。
  我小心翼翼地展开——
  先是一件雪白的绸缎和服,摸在手里滑凉如水。上面绣着银灰色的细竹立涌的波纹,光泽粼粼闪耀,针脚规整细腻,真同蒸汽袅袅升起,一派华贵祥和。衣摆下缘还绣着灰色的鹤,展翅欲飞,姿态优雅。
  “一件雪白色的绸缎和服,”我赞叹地说,“绣着蒸汽波纹和仙鹤。”
  “嗯,继续。”
  我又展开第二件,是一件漆黑素色的纹付羽织,料子薄如蝉翼,但挺阔有型。背部、双肩和前胸五处绣着拔染日向纹,领口处用金线绣了一圈卷草纹,袖口处还缀着两颗小小的珊瑚扣子,配了一根雪白的短褂腰绳。
  这是哥哥成人礼上穿过的羽织,是最上等的羽二重绸。我只见过他穿那一回,只一回,从此难忘。
  “一件黑色的羽二重纹付羽织。”我小心翼翼地抚平表面的褶皱。接着,我又展开第三件。是一条灰黑条纹的袴,材质厚实,褶面匀称,是配方才那件羽织的。我仍记得成人礼上,哥哥穿着它步伐优雅,意气风发的模样。
  “还有一条黑白条纹的袴。”
  和服、羽织、袴,都他最好的物事。
  我闷声说完,抬起头看向哥哥。常言聋者若愚,盲者若贤,隔远了看,安静聆听的哥哥逆光端坐着,眼帘半掩,神色淡然,竟宛如一尊玉菩萨之像,垂怜着世人。
  “你将它们拿去典当了,然后将钱一并交还给父亲,就说你没有把钱花光,”哥哥平静地说,“你好生认错,他会原谅你的,你就能回家了。”
  我完全呆在原地了,手中的衣物突然重如千斤,压得双臂发颤。
  见我始终不应,哥哥微微侧过脸,有些不安地唤我:“流光?”
  “那你呢?”
  他的表情空白了一瞬,像是没料到我会问这句话。
  “......我已经用不上这些东西了。”他牵了牵嘴角,似乎是想在我面前笑一笑。可那点笑意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却只显得格外落寞。
  哥哥曾经是像雪花一样纯白无垢的人,现在那雪花仿佛跌到了地里,沾了尘,在天亮之前,就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我从来都读不懂哥哥,可那一瞬间,我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恐慌——仿佛我再退一步,就会永远失去哥哥了。
  我脑子轰然一热,上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都是哥哥的错!”
  我的声音大得我自己都吓一跳,可我停不下来。哥哥也像被我吓到了。我顾不得了,气急败坏地冲他继续嚷嚷,“全是你的错,是你将我变成这样坏的!”
  哥哥这才像反应了过来,微微蹙起眉,“你自甘堕落,还怪我头上?”
  我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嗓子眼发紧,眼眶烫得要命,一张口话就一股脑冲出来,“是!就是哥哥你害我变成这样的!因为你一直以来对我不管不顾、不闻不问,所以我才堕落到这般地步!哥哥根本就没有尽到什么责任,现在你要丢下这一大堆烂摊子,准备独自逃跑吗?开什么玩笑啊,我绝对不许!”说完我又赶紧捉住他另一只手腕,我失控了,抓得非常用劲,仿佛一个松手他就会消失在眼前。哥哥被我吼得怔了神,半晌没有说话,我几乎以为他要把我推开,可他最后只是无奈地埋下头,轻声说,“那你要我怎么办?”
  那语气,就像在哄一个小孩子。
  我涨红了脸,“哥哥必须管我!”
  “你要把我教好......要、要把我教成和你一样厉害的人,我才能在家里帮得上忙!”
  “我现在这样,”哥哥仍埋着头,“还能教你什么?”
  “什么都可以,你什么都能教!”我干脆半跪起身,一把握住他的肩膀。他僵了一下,没有躲,“那些人不都说吗,我从来都比不上哥哥半分!”
  哥哥有些愣愣地仰起脸,双眼空茫地对着虚空。
  “现在只有你会这样想了。”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句喃喃自语。
  “才不是!”我最受不了哥哥这副失意的模样,干脆将他往前一带,像个八爪鱼一样紧紧将他揉进怀里,“母亲,父亲,阿嬷,明明大家都还在这么说啊!”我一直用力地大吼大叫,甚至忘记了担心父亲会不会发现。我听见咚咚激烈跳动的心跳声,一时分不清是哥哥还是我的。哥哥在我怀里一直没有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我感觉一双掌心缓缓地贴在我的腰上,他的头也轻轻地靠了上来。
  “那你还走吗?”他在我耳边很小声地问,气息太近,有些痒。
  “不走,不走,”我拼命摇头,“我守着你,不对,你管着我,谁也不许走。”
  我听见哥哥很轻地笑了。
  “好吧。”
  我陡然松了一大口气,这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声淋淋漓漓,小小的昏昏的屋子笼罩在一种湿黏黏的潮意里。轻柔的倦意和着感伤,悄悄向我袭来,我闭上眼,后知后觉地想到,这好像是我和哥哥头一次拥抱。他抱得好紧。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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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按照哥哥的指示典当了物事,果真求取了父亲的原谅。父亲带着那笔钱再次出海,那是樱花纷飞时节的事。
  乖巧又平庸的小光又回来了,只是已经没有什么人呼唤我“小光”了。这短短一年间,家中仆役几乎散尽,最终只剩下自幼照顾我们的两位无处可去的老嬷,阿素和阿菊。我们也从偌大的有三进院落的东山本宅搬了出来,迁居到四条河原町后巷的长屋里。院里再也没有静谧的池塘与成片的松柏,新住处的院子小得只够晾晒衣物,连一棵像样的树也种不下。从前这个时候,池边总落满粉白的春樱,风一吹,水面微微起皱,花瓣便慢慢云聚到松影底下,一如初春未曾消融的一团细雪。
  那样寻常的景象,如今想来已经有些模糊了。
  我们的寝居也大不如前了。我和哥哥被迫住在同一间屋里,中间只有一层纸拉门隔离。外间七坪大小,里间只约五坪,从里间出门必须要经过外间,而且里间只有一扇很小的窗户,终日需要靠点灯照明。母亲说哥哥既然看不见,那还是由我住外间,哥哥没有反对。
  我从未与哥哥这般朝夕相对地生活。也是这时,我才真正意识到,哥哥的人生已经完全变了样。
  除了必要的出门,他几乎整日都会待在那间幽暗狭小的房里,长长的黑发也不再束起,总是披散在肩上。阿嬷们端了饭进去,放下托盘便走。有时盘子撤出来时,我看见食物几乎未动。
  母亲和阿嬷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唯有我昼夜难安。我很想做点什么,可我甚至不敢主动进入里间——哥哥自己看不见,便很少点灯,有时我从那未关严实的门缝偷偷望进去,里面一片幽深黢黑,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哥哥就在那黑暗里一直坐着,静静地对望着门外的我。有一天夜里,我甚至梦见了哥哥变成一个庞大的面目狰狞的妖怪,这个妖怪早就吃掉了他的身体,只是装作人模人样与我们相处,那妖怪还说,再过不久会夺走我的眼睛。那夜之后,我每天睡前都要确保关严了纸隔门。每次站在门口,我都会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我对哥哥的崇敬,在这幻想之中逐渐发酵扭曲,化作一种对神或妖类似的敬畏。这畏惧让我十分乖顺,哥哥不提要求,我便从不敢逾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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