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我猛地像坠入雾里云中。很快地，母亲来了，佣人们也都围了过来。母亲铁青着脸，严厉地斥责我，说即使在家人之间，未经允许的拿就叫偷窃！我百口莫辩，拼命摇头，眼神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哥哥呢？哥哥明明说可以的......
　　终于，我在人群的外围看到了他。他已经换好了干净的和服，双手拢在袖子里，静静地倚着柱子。那极白的肤色，极俊的五官，在昏暗的回廊下半明半暗，宛若神明。
　　那一天，我挨了母亲一顿打，用细枝条打的，不打脸，不打屁股，只打小腿肚背面，密密错错紫红的痕。母亲说要让我长教训，森野家血里是光明磊落的武士，绝不是偷鸡摸狗的小偷。
　　那天夜里，我偷偷把《古文观止》塞到了哥哥的门缝下。那是我卑微的乞求，乞求他的宽宥。
　　那时的我终于懂得一个残酷的事实——哥哥其实容不下我，即使我是这样一个平庸至极的弟弟。哪怕一点微小的造次，都会触碰到他敏锐的神经。从此以后，我只能更加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地活着，躲在房间几乎不敢出门，心甘情愿化作家中一缕透明的幽灵。
　　直到我十五岁那年，哥哥突逢意外，双眼失明。


第2章 
　　================
　　关于哥哥失明的真相，家中众说纷纭。
　　最常见的一种说法是，哥哥在某个平常的清晨醒来时，发现世界已成一片白茫茫的荒原。他是在睡梦中失明的，仆役们私下流传，是有妖怪夜里潜入了森野家，因为嫉妒哥哥的完美无暇，于是夺走了他的眼睛。
　　我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真相只能由哥哥讲述，可是哥哥完全变了一个人，几乎不再离开房间，就连吃饭都在房间里独自进行。原本我们就鲜少交流，后来更是几个月都无法见上一面。不，应该说，我也在有意躲避着哥哥，竭尽全力地避免和他见面，因为我根本无法想象那个智慧通达、天之骄子的哥哥失明后狼狈的模样，无法接受他即使是平常的走路都要摸索前行的事实。于是，我假装着一切什么都没有发生，哥哥仍然忙碌地在学校、道场、茶屋之间辗转，在读书、练字和弹琴间流连，他依旧是那个目下无尘、无人能及的哥哥。他太忙了，我太懒了，所以我们始终无法相见。
　　直到有一天，父亲将我叫到了跟前。
　　“小光，你也该学着长大了，”父亲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得慢慢参与到家里的事业中......”
　　“那哥哥呢？”我急切地打断。
　　“空明他......”父亲说不下去了，只重重地叹息了一声。那双松弛苍老的眼皮之下，掩映着浑浊又无力的眼球，似乎在无声地控诉着：你还能指望一个瞎子做什么？
　　不，不，一旦我替代了哥哥的地位，那么失明的哥哥，就真的会在这座宅子里枯萎，腐烂，变成一个可有可无的存在。我怎能让他遭受这样的待遇？因为我是个极其平庸的人，所以我天然该当个幽灵，我也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可是哥哥不一样，他会受不了了的！这种恐惧全然压倒了想要取代哥哥的渴望，于是我也不得不做出改变，过去我只是乖巧又平庸的小光，逐渐变成了恶劣又头疼的小光。我开始故意打碎昂贵的瓷器，故意在考卷上留下大片的空白，故意让自己变得愈发愚钝、畏缩、不修边幅，故意让别人几乎难以忍受我的存在。于是，我也愈发觉察出生活惊悚的真面目，感受到他人有意无意的恶意，无时无刻发生在每一个言行之中。是的，都怪我变得这样糟糕，我不怪罪任何人，我只怪罪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将过错揽到自己身上，那卑微的面具逐渐和我的脸长合在一起，以至于我无法想象撕去脸上那层谄笑的皮，会汹涌释放出多么可怖的怪物黑潮。
　　我完全无法去学堂了。
　　我开始频繁逃课，开始出入花街柳巷，流连于烟雾缭绕的赌场。我结识三教九流，沉迷于花言巧语与酒水烟草，在一幕幕荒唐的深夜里，月光像银子般倾泻而下，而银子像水一样，无声无息地从我指缝间流走。
　　最后连家人们的眼神都变了，由失望终至于不加掩饰的厌恶。大人们再次叹息着摇头，频繁说着那句：小光这孩子，终究是及不上空明半分......
　　在无限痛苦的漩涡中，我感到了一种隐秘的心满意足。
　　自从哥哥失明以后，我才知道我家曾是世袭俸禄的士族，祖上曾两代侍奉过大名。维新之后，武士失去俸禄，父亲便改做茶叶生意，竟也渐渐做出了起色。可是哥哥失明前两年，印度的红茶开始风靡，加之政府紧缩政策，传统绿茶价格一泻千里，哥哥失明之后，父亲更是不堪打击，事业从此一落千丈，本就不多的动产和不动产都渐渐落入他人之手，甚至连维持唯一的店铺都变得困难。
　　最后，父亲四处奔波，好不容易筹到了一笔钱，打算再次出海外销，搏一把向死而生的机会。
　　三月三，春寒料峭的时节，我在外浑浑噩噩地四处游荡了一个多月，浑身上下再也掏不出一个子儿，于是在深夜里灰溜溜地潜回了家。
　　迎接我的不是温暖的灯火，而是母亲凄厉的尖叫，她逼迫我把钱还来，可我身上确无分文。那是从未有过的、失了教养的咆哮，她随手抓起手边的漆器向我砸来，指尖颤抖地指向我，“你竟偷了你父亲借的钱挥霍一空，你这混蛋，啊啊......你就算死在阴沟里，也没人会为你收尸！”
　　我是彻头彻尾的败类，我竟害生养我的母亲痛哭流涕了。
　　可是，这样哥哥就可以安心了。
　　“哥哥呢？”
　　“哥哥？你还有脸提起空明？”母亲愤怒地浑身发颤，眼泪扑簌簌流下，“为了找你......他那样一个目不视物的残废，竟也拄着盲杖，冒着寒风四处寻觅你的踪迹。”
　　“什么？”怎么可能？哥哥？我一下如置冰窟，四肢厥冷。
　　“赶紧滚吧！你父亲说若是再见到你，定要亲手杀了你。他近来精神恍惚，不似诳言......”
　　母亲的话音未落，走廊那头便传来了沉重且急促的脚步声。咚、咚、咚，每一步都像踩踏在我的心脏上。高大的黑影在门外一晃，门框狠狠撞击，震耳欲聋，父亲赤红着双眼伫立门口，手中竟提着一柄从未见过的武士刀，“好啊！好啊！你还敢回来！森野家竟出了你这种孽障，我自当替天行道！”
　　雪亮的刀身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光，那光刺得我眼睛一疼。
　　母亲尖叫着扑上去，抱住父亲的手臂。
　　“不要！不要！他还是个孩子！”
　　“孩子？”父亲狂笑起来，“这种败类，也配叫孩子？”
　　他用力一挥，母亲被狠狠甩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软软地滑了下去。
　　“母亲！”我想扶起母亲，但父亲已经冲了过来，他举起刀朝我砍下。我本能地一滚，刀刃擦着我的头皮劈下，砍在榻榻米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裂帛声，空中飘下一缕斩断的黑发。
　　我慌不择路，起身就跑。往门外窜，踉跄一脚，差点着地，赶紧手脚并用，沿着幽邃的走廊一路狂奔。身后传来父亲的怒吼，“站住！给我站住！”身后黑黢黢的甬道一扇扇门不断扭曲，像被吸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母亲凄哀的啜泣隐隐约约远了，只有身后父亲的怒吼与刀鞘撞击地板的闷响，越来越近，越发清晰。
　　走廊一眼望到头。
　　肺部因为剧烈的奔跑而像被火灼烧，嘴里泛起一股咸腥的血气。
　　走廊已至尽头。我绝望地折向右侧那条短促而寂静的甬道，这里是宅邸最深处的一角，常年日光都照不到。混乱之中，我顾不得分辨，猛地推开最近的一扇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跌了进去。
　　屋里视线较差，只墙角有一盏微弱昏黄的座灯，大概是一直门窗紧闭，屋内温度偏高，有股沉郁的香气，不远处榻榻米上铺着床，平平躺着一个人，被拢起的被子挡住了面容。耳畔传来近在咫尺的脚步声，我再也顾不上什么，背手关上门，往前一扑，掀开被子，钻了进去。我哆嗦着蜷作一团，绝望地掐住了身前人的衣袖。
　　扑面袭来一种清冷而熟悉的、独属于某个人的气息。
　　我僵住了。
　　咚咚——父亲的脚步声停在门口，“空明！那混账进了你的房间吗？”
　　完了，全完了，哥哥一定会将我告发的，这是他惯常的手段。
　　一只温凉的手，突然轻轻搭在了我因恐惧而痉挛的手背上。那只手纤长又宽大，稳稳地罩住了我整只手。
　　“没有，”哥哥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听见脚步声，往长廊尽头的庭院去了。”
　　父亲发出近乎野兽般的咆哮：“该死的！该死的，混账......竟然又让他逃了！”
　　愤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伴随着武士刀拖曳在地板上的刺耳金属声。房间重新跌回了无边无尽的寂静中。我一下近乎虚脱，心有余悸地大口呼吸着被子里稀薄且温热的空气。被子发出窸窣的轻响，哥哥侧过身体，轻轻揽住了我。我听见有力的心跳，感受到渐次传来的体温。我贪婪地将脸埋进他的怀里，像是一个冻僵的旅人，在茫茫雪地里找了唯一的篝火。
　　“别怕，没事了。”
　　黑暗之中，传来了熟悉的声音，隔着闷重的被褥，有种寥远的温馨。我本想开口道谢，一张嘴，喉头就哽住了，只泄出一声几近哭腔的呜。
　　“流光？”
　　被子被一只手缓缓掀起一道缝隙，微弱的残灯光亮漏了进来。
　　我看到了哥哥的脸。


第3章 
　　================
　　我从未这样近得打量过哥哥。
　　在橘黄的灯光下，他的面庞仍透出纸人般的苍白，脸分明朝向我的方向，嘴角还噙着一丝笑容，可那双眼睛，却笔直地越过我，空落落地投向远处。漆黑的瞳仁，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投不进一丝光，也映不出一丝人的影子，仿佛哥哥的灵魂经由那洞口，已经被永远抽走了，留下来的，只剩不知道身为什么的......
　　非人之物。
　　脑海中忽然划过这个词，接着胃就猛烈地痉挛起来，我身不由己地弯下腰，死死捂住嘴巴。连心脏也像是被胃拖拽着，眼看就要一气儿涌吐出来了。我拼命摁住，摁住，连呼吸都不敢放出来。不可能！不可能——眼前的根本就不可能是哥哥啊。
　　可是只需那一眼，哥哥的脸已经彻彻底底烙印在我的脑海中，我不断被迫凝视着那双毫无聚焦的眼睛，那只在夜晚出现的噩梦，终变成了永远无法逃脱的牢笼。
　　“流光？”
　　窸窸窣窣，哥哥的手摸索过来，搭上了我的肩膀。我禁不住一颤，那手指尖也像惊了一下，默默又收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