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唯有每天上午,因着和我的约定,哥哥会出来陪我读上一会儿书。日光下的哥哥,消除了阴冷,有了熟悉的实感,我最喜欢这样的时刻。卧室外间靠窗的一角,摆了一张矮桌和两个坐垫,那里就是我们的“书房”。其实哥哥根本看不见我在读什么,我完全可以更换为喜爱的小说读物,可我总觉得哥哥会轻易发现,所以我还是老老实实地读些枯燥的典籍。
  我读的第一本书是《茶经》译本,哥哥说,虽然我们家现在做不了什么茶叶生意,但至少要懂茶,将来如果有机会还能重振旗鼓。除了《茶经》,还有《商人往来物》,是教人如何写信、记账、算盘的。另外还有一本历史书,记述源平以来武家的兴衰史,哥哥说要以史为鉴,才能看清时局,这都是最基础的。哥哥总守在我旁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看不见任何东西实在是一件太可怕的事,失去了多少乐趣啊。为了不让哥哥无聊,我总是搜肠刮肚地提出各种问题,只要脑子里一浮现,就脱口而出。哥哥也总是近乎纵容地、不厌其烦地回答我。
  “哥哥,为什么煮茶要用山泉水?”
  “因为泉水甘洌,没有杂味。”
  “那河水不行吗?”
  “河水有泥沙。”
  “把泥沙滤掉呢?”
  “滤掉之后也会有别的味道。”
  “什么样的味道?”
  哥哥轻轻地笑了,“你去喝一口不就知道了?”
  我突然想起在鸭川边玩水的记忆。夏天的日光晒干石头,蒸腾起一股闷潮的腥气,有泥土的味道,水草的味道,青苔的味道,还有滑溜溜的鱼的味道。那样的水喝进嘴里……
  我吐吐舌头。
  “那井水呢?”
  “井水太硬,也不好。”
  “什么叫硬?”
  哥哥耐心地解释。
  我又问:“那为什么要用炭火煮,不能用柴火吗?”
  “炭火温度稳定,柴火温度不均,会把茶煮坏。”
  “那为什么——”
  “流光,”哥哥打断了我,却还是微微笑着,“你也得自己想想啊。要是没了我,又该怎么办?”
  有时候被我问太多了,哥哥也会说出这样的话。可他嘴上这样抱怨着,下一次仍会不厌其烦地陪我玩这接龙般的游戏。我纯然是一个无用之材,书本上的知识,从我的眼睛钻进来,又从我嘴巴原封不动地流出去,什么也留不下。我脑子里只会装着待会儿阿菊会煮什么、或者下午该去哪里打发时间,再或者脑子里一个新冒出来的故事该怎么往下编。
  还有哥哥那张凝神细听、低眉垂目的美丽的脸。
  哥哥果然还是哥哥啊。这一问一答之间,他好像还是从前那个什么都懂、什么都会的兄长。渐渐地,我的恐惧与不安都淡却了,甚至生出了一丝隐隐的庆幸。
  若非这场横祸,也许我永远无法和哥哥这样亲近。
  要是日子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就好了。
  可是不久之后,母亲突然对我说,如果我不去学校,就必须出去做事。那会儿因为我频繁逃课,已被学校除名。我只好去了母亲推荐的茶商行。据说那还是依靠父亲旧藩校的人脉,为我谋得的体面差事。
  我和哥哥的读书日子,就这样戛然而止。母亲和阿嬷都像松了一口气,只有哥哥显得有些阴郁。我隐约觉得,他和母亲的关系不似从前那样要好,这番安排似乎也未同他商量。临走前一夜,哥哥还特地问我,如果我不想去,他可以替我去和母亲再议。我一面觉得前途未卜,惶惑不安,一面又觉得被哥哥轻看了。思来想去,我还是决定前去。我有手有脚,终日蜗居在家不成体统,总该学点营生,至少不想让哥哥觉得我一无是处。
  可是那里并不适合流光啊。哥哥最后幽幽地说。
  那时我并不懂得这是什么含义。
  茶商行主人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头,底下已有三个学徒,具是茶农的孩子,从一开始就对我处处刁难。当着师傅的面阳奉阴违,私下里面对我,便是毫不掩饰地讥讽嘲弄,说我游手好闲、笨手笨脚,只会躲进娼妓的裙子底下荒淫度日。师傅让他们教我认茶,他们也胡乱应付,指鹿为马,还背着师傅调包茶叶,从中牟利。他们的气势强劲又粗鲁,常常默契地眉来眼去,或突然爆发出令我困惑的大笑,铁壁铜墙般将我隔离出去。而我呢,我只敢嘿嘿然笑着,蹩脚地应衬着,装作痴痴傻傻、毫不在意的模样。我害怕忤逆激起更大的怒意,招致更恶劣的报复。回家之后,我又故意在哥哥他们面前逞强,假装一切安好、嘻嘻笑笑,对工作之事一概不提。但每天早晨我很早就醒,痛苦的记忆不受控地不断回放,我缩在被窝里浑身战栗,不断暗暗祈求台风、冰雹、或者任何能摧毁一切的灾难,好阻了我上工的路。
  某一天,一位客人来买宇治玉露,那学徒却支使我去库房取了上煎茶出来。玉露和上煎茶外形相似,价格却天壤之别。客人隔日带着那包茶来,发了好大一通火。那三个学徒当即串通一气,一口咬定是我故意以次充好,钻营不义,而屋主竟也黑白不辨,当着客人的面指责我技艺不深,心术不正。我向来愚钝,张口难辨,竟连与之对峙的勇气都没有,只懂屈膝下跪,赔着笑给客人认错、给师傅认错、给他们认错,啊啊,那天我竟一直撑到了最后,下班时还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向他们躬身道别。
  可我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无论如何,我绝不会再来了。
  社会是比学堂还要险恶百倍千倍的地方。这世间,到底哪里还有我的容身之所?
  我突然好想喝酒。好想好想好想。痛痛快快,喝到人事不省!
  我幽魂一般走到了熟悉的花街街口,远远地传来飘渺又喧张的歌声笑声,绯灯华彩编织出的妖冶世界,像从一个小洞里窥伺到的万花筒世界。只要迈进去,我就可以变成一只漂浮的金鱼,摆动起尾巴,忧愁啊,痛苦啊,什么都烟消云散了。
  可蓦地,我想起了哥哥。
  我们可是约定过的啊。
  我在冷风中整整伫立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我大剌剌站在路口中央,路人用古怪的目光打量我,我也像游离出了身体,用迷茫的目光打量自己。诸君可不知道,我在进行激烈的斗争啊!我也会斗争的,可笑的自我斗争。可是即使斗争赢了,又能如何呢,一个废物和一个爱喝酒的废物并无两样。
  是深夜还是清晨,我醉醺醺地回到家中。阿素替我开的门,哎呀呀呀,我听见她不加掩饰的嫌恶的怪叫。我头晕脑胀,只想躺下睡一觉,可我一走进屋子,就听见纸拉门里传来哥哥的声音:
  “流光?”
  我的眼泪一下出来了。我不敢看哥哥,脸埋进枕头里,眼泪濡湿了枕巾,我的脸像浸泡在水里,像尸体一般被泡得浮肿变形。哥哥来到我的身边,蹲下身摸索着,抚过了我的头发,他的声音听来很关切,“发生什么事了?”
  哥哥一定闻到了我身上的酒气。他已经把他的钱币和服都为我典当了,我却轻而易举地回到老路上。我已是无可救药,哥哥为什么还是对我那么温柔?
  “哥,像我这样无耻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吧?”
  我呜呜咽咽地啜泣起来。我到底还是说出了最深的心里话。
  好一会儿,我都没有听见哥哥的斥责,我抬起头,模模糊糊看见哥哥垂着头,沉思般静静地坐着。门外淡蓝色的天空如水一般澄净,他端庄的身影,在邈远微明的夜色衬托下,宛如肖像画一般,轮廓鲜明地浮现出来。
  “流光的心情,我懂的。”
  没头没脑地,哥哥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哥哥懂什么啊?”我一下感觉可笑地心碎,就连他也当我是个傻瓜,找些场面话安慰我,“我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不知道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要去往哪里,稀里糊涂的,就活到了现在。”
  哥哥却笑了,“就像身在黑暗里吗?”
  我一下愣住了。
  苍白的脸庞上,那怆然又美丽的笑容,如同夜昙一般,在我眼底缓慢盛大地绽放。恍惚散发着夜的寒气,却分外迷人得移不开眼。
  “其实以前我一直很羡慕你。不,该说是嫉妒吗?”
  “我?”我怔怔地坐直身子。
  “是啊,”哥哥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昏暗中听来有些落寞,“不用负担任何期待地活着,不该很轻松吗?”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顿了顿:
  “可是后来才发现,好像并不是那样......”
  我感觉胸口颤了一下,像何处的积雪,轻轻塌了下去。
  “现在的我,也算是和你待在同一边了,所以我知道的哦,外面的世界,大概对你来说太辛苦了吧?”哥哥缓缓地说,“流光本来又是个很善良的人啊。”
  我的眼泪一直流,再也说不出一个字,向前一倾,哥哥稳稳地接住了我。哥哥的身体很凉,但怀抱里有一种令人安心的气息,像一缕幽紫的烟雾,将我轻飘飘地包裹托起。
  “哥哥,我不想去茶行了。”
  我失神地望着他的脸。哥哥那双无焦距的眼睛,在昏暗里,却漆黑如同无尽的漩涡一样,要将人彻底得吞进去。
  “不想去就不去了。从明天开始,就只呆在哥哥身边好了。不用担心母亲那边,由我去说吧。”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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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被允许进入里间,渐渐成为了哥哥的照料者。
  每天清晨,我会比哥哥先醒来,穿好衣物后,轻轻拉开纸门,走进里间唤醒他。那时的光线还很暗,只有窗棂透进来一点青白的晨光,我就着那光线为他穿衣。
  先是白色的贴身肌着,然后是浅色的长着,我踮着脚尖,手指轻轻从领口探入,小心地拉平内里的褶皱,指尖偶尔蹭过哥哥雪白的颈侧,还有半掩的、嶙峋的喉结。之后是系腰带,两臂从哥哥的腰际穿过,身体一瞬拉近,有时,哥哥无意间微微侧首,鼻尖会若即若离地触到我的脸颊,浅浅的温热的气息,羽绒般微微的痒。我屏住呼吸,从不敢抬头。
  我不知道盲人的世界是怎样的。肌肤的温度,气息,触感,颤动,还有我慌乱如鼓的心跳,这些他都会感受到吗?不过他从不在这时说话,我也舍不得说,这片刻静谧的无言,是一天之中,我离哥哥最近的时刻,仿佛已经触到那幽微又无垠的世界。
  套上外褂后,我还会帮哥哥梳头。木梳落入发中,黑像水一样漾开,又聚拢,无声地坠滑下去,衬上那苍白清隽的脸颊,宛如橱窗里最为精致的人偶。
  哥哥从不插手我对他的梳妆,就连穿什么衣服,他也只是说,按照流光的心意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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