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还有你自己......前些日子,神田伯爵家的三女儿抚子小姐,不是特地送了生日宴的请帖来吗?那孩子在学习院读书,听说连皇后陛下都曾亲自接见过,是当之无愧的名媛,”她顿了顿,“虽说是入赘......但只要能和那样的人家结亲,我们很快就能回到从前的日子!你父亲不必辛苦地冒险出海,你自己也落得轻松一些......”
  抚子小姐。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抚子小姐要来夺走哥哥了。我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紧贴着冰冷的墙皮,感觉浑身都僵了。
  哥哥只发出一声短促的轻笑,“母亲真觉得,我去神田家,会被当作丈夫对待?”
  “那你要如何!”母亲像再也受不住,突然发出一声凄哀的呜,对着哥哥如同孩子般纵声哭诉起来,“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三年了——整整三年,我连一件新衣裳都没有做过!”
  “新开的百货商场,我不敢进去,宴会、茶会、聚会……我统统不敢露面了。外面现在还有谁记得森野太太?就连从前替我送衣料的店员,如今见了我,都只当作空气!”
  陌生的嘶哑的声音,浪一般扑来,我拼命蜷进角落里,水直灌进口鼻,我张着嘴,却出不了气,浑身窜起刺骨的寒意。
  “你再看看这屋子,又小,又潮!下雨的时候墙皮都是湿的,终日一股死沉沉的霉味!就连一间像样的浴室都没有,我甚至要和那些庶民挤在一个池子,那些女人一边搓着背,一边盯着我打量,还要没完没了地问!”
  “现在......就连吃的也越来越不像样了......你父亲呢?你父亲出海都快一年了,一点消息也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们......你们都靠不住的,可我又能怎么办,我啊......我也只是一个女人啊......”母亲哭得越发厉害了,她的话语却在哭声里变得断断续续,如同撕碎的旧布片,“啊啊,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简直像地狱一样,我已经受够了!真的受够了......空明,你可是哥哥,从小最为懂事体贴,为何现在要让我这样操心......”
  我再不敢听下去了,沿着墙角的阴影,连滚带爬地溜回了房间。我失魂落魄地将我的被褥重新拽回外间,每移动一寸,心就仿佛剥离了一块。这个家从哥哥失明开始,衰败就如同潮水一样,一寸一寸漫上来,早已浸透了每一寸墙皮。而我一直躲在自己的壶中天地,装聋作哑。
  ——你也要学着长大了!
  脑海中响起父亲严厉的声音。
  小时候,我知道森野家有哥哥就足够了,于是放任自流不思进取。哥哥失明以后,我又借着维护哥哥地位的理由,醉生梦死寻欢作乐。现在,我又借着照顾哥哥的名义,故意逃避我讨厌的学校和社会。一直以来,我都躲藏在哥哥的阴影里,悄悄地不断攫取着他的养分。
  可我别无他法。无能的思想就像毒虫一样,一旦钻进脑海里,就再也拔除不了了。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这个毒虫就已在我脑海里生根发芽,长出无数的触角,遍布我的每一根神经。别人只是轻轻碰一下,我都会痛得立即跳起脚来。
  可是,活在这世上,就必须变得强悍又无情吗?就不能允许一个软弱又无能的存在吗?神不是说过,世人各不相同,也都被平等地爱着。这是谎言吗?还是我丑恶的灵魂在狡猾地驳辩?
  我埋进被子里,抑压着无声地哭起来。
  这下,就连哥哥也要放弃我了吧。
  “流光?”
  外间传来哥哥的声音,我赶紧强忍住哭声,上前迎接他。我如往常般托住他的手肘,想引他往里走,他却突然摸索向我的脸颊,我来不及避开,他触碰到了未干的泪痕。
  “母亲的话,你都听见了?”
  我顿感慌乱,“我不是有意......”不,我就是有意的,我的声音心虚地消融在喉头,我要怎么说?
  哥哥轻轻叹了一口气:“别放心上,她只是太累了。”
  “对不起……哥哥,我真的很努力不添麻烦了,可结果......”
  “不是麻烦哦,”哥哥另一只手也捧到我的脸颊上,指腹缓缓蹭去泪水,“流光不是帮了哥哥很多忙吗。”
  我知道哥哥是说些安慰话,可我惊慌失措的心,好像真的被一只大手缓缓抚平了。够了,已经足够了,别再为难哥哥了,可我还是涌起一股不该有的贪念,禁不住很小声追问,“那我还可以继续呆在家里吗?”
  “当然。”
  “真的吗?”
  “只是呆在家里,有什么大不了的?没有酗酒,也没有出去厮混,在我看来,流光已经进步了很多,做得很好了。”
  泪水再次蓄满我的眼眶。不管谁说,我都绝不要离开哥哥。
  哥哥忽然往前探了些,月光一下照亮了他的脸,清晰的明与暗,将他的眉骨与鼻梁勾得利落分明,他垂着眼,很认真地问:“你是不是也觉得,现在的生活很难忍受?”
  “只要能和你......”喉头一滞,我仓促地改了口,“和......你们在一起,就足够了。”
  哥哥唇角微微弯了弯,像被我这笨拙的话语安慰到了,声音也变得更加柔和,“别担心,我不会让你们一直受苦的。”
  我猛地攥紧手心,不敢再看他,“你要结婚么......”
  “嗯?”
  “你要结婚吗?”
  “你想我结婚吗?”他很轻地问。
  “不要!”
  我吼得太急太用力,胸口震得隐隐发痛,我赶紧找补道,“那些,那些小姐......都很娇气,不一定能......不,一定不能照顾好你......”
  哥哥沉默了。我的心一下掐紧了,胡乱掩饰道,“我不是......”
  “那你愿意照顾我一辈子吗?”
  他突然问。
  “愿意,”我一把揪住他袖子,几乎是抢着说出口,“愿意愿意愿意,我愿意哥哥,我愿意我愿意!”我究竟喊了多少声?我生怕哥哥撤回,我还想说一直说下去说上无数个,可我又怕说得太多,惹他厌烦,怕他笑我幼稚,失去了份量。
  哥哥像真的被我逗乐了,指腹在我脸颊上玩笑般捻了捻,语气却慢慢压低下去,“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不假思索,“什么?”
  哥哥一愣,哑然片刻,最后只无奈地叹了一声,“......算了。过来——”
  他微微张开了手臂,我立即钻进他的怀里。哥哥将我紧紧抱住,他的呼吸落在我发间,停了一瞬,又缓缓滑向颈侧,深深地叹息。那温湿的气息,一点点浸入我的皮肤,仿佛有柔软的纤细的根须,在深处蠕蠕而生。
  “就这么喜欢哥哥吗?”
  “嗯。”我坦坦荡荡地点头,“最喜欢哥哥了。”
  “比母亲,父亲,阿嬷,其他人,都要喜欢吗?”
  “比母亲、父亲、阿嬷、世上其他人加起来都还要喜欢!”
  “傻瓜。”我这般庄重,哥哥却在我颈间颤笑起来,他仰起脸,连眼尾都昳丽地翘起来,长长的睫毛下,那双迷蒙的眸子,在我眼里却那样空灵,仿佛藏着世间最深邃的奥秘。
  “来,去睡觉吧。”他反牵起我的手,引我走向五坪里间,昏暗之中,他步履平稳,没有一丝迟疑。


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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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哥哥,我的被子拖回外间了......”
  哥哥没有停下,也没有松开手:“那要不要和我一起睡?”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可以吗?”
  “可以哦。之前不是也有过吗?”
  哥哥大概说的是,我头一次回来那天晚上。但那时我满心惶恐,一整晚都蜷侧着身,几乎贴着褥子边缘睡过去的。
  “我......”
  哥哥已经开始解开衣服。我犹豫了一下,也褪去了外衣,然后小心地掀开被子一角,轻手轻脚地挪进去,刚一躺下,哥哥就将我拉进了怀里。熟悉的气息霎时笼罩了我,哥哥梳头时惯用椿油,发间和里衣上,都常带了淡淡的冷香。
  我情不自禁悄悄深吸了一口。
  哥哥一下收紧了手臂。好紧,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哥哥胸膛温热的起伏。这样的姿势,我会紧张得一整晚都睡不着的。
  “哥哥......”
  “怎么了?”他的声音好近,我几乎能感受到他说话时,柔软的唇轻轻擦过我的耳廓。
  我又深吸一口气,脚趾不安分地蜷曲起来。
  “没什么......”
  脸庞只要再偏一寸,就会碰到哥哥的唇吧——我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大跳。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啊,真该死......快快来想一些伤心的、严肃的事情......可我越是强制自己不要浮想联翩,我就越发不受控制,黑暗里哥哥微促的鼻息,紧贴的胸膛,椿油的香气,肌理与骨骼的形态,都严丝合缝地不停侵入我的感官,我像坠入了一场迟缓的溺水,不断挣扎,意志力却不断被耗去。我不知道尽头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我只隐约感到非常危险,非常畏惧。
  我想向外挪动一下,小腿内侧却不小心蹭到了哥哥温凉的腿,我惊得微抽了一下,从相触的地方,霎时蔓延开一种酥软软的脱力。
  “怎么了,”哥哥悄悄的发声,就像舌尖在上颌轻抵了一下,又一下,有种黏黏的轻盈,“不喜欢哥哥抱?”
  “不......”我感觉身上似乎冒了汗,黏津津的。
  “不是最喜欢哥哥,要和哥哥一辈子在一起,才这样就受不了啦?”他像在笑,声音里带了一丝亲昵的揶揄。
  我知道哥哥是想和我亲近,可我早已不是小孩儿了,如此亲密的身体相拥,只让我觉得皮肤都像被火燎一般......纵使出入烟花柳巷的日子,我也未曾与人这样紧紧相贴……
  说来也奇怪,我进出那么多次,却从未与人有过鱼水之欢,那儿的女人们虽然喜欢与我逗乐,但我能感觉到,她们投来的打量,并未将我视作正经的男人,而是年幼无知的小鬼,或者更像观赏一只会站起来跳舞的小狗。她们会在我面前粗声粗气地讲些下流笑话,讲到一半又故作正经地咳嗽,说着:好啦好啦,小光还在旁边呢!接着又软若无骨地倒在一起,笑作一团。她们爱夸我“老实乖巧”,可我内心深处知道,我只是一个怯弱的胆小鬼。
  在花街里,大多时候我也是孤独的。可那儿到底比学校简单得多。就算我说错话,那些姐姐们也并不是会让我懊恼难堪。只消奢上一壶花酒,陪她们喝上几杯,她们就永远对我笑脸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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