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我不知道别人要如何度过这样的余生。
  对我而言,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发疯或者自杀。
  无耻地活着,就是一种对时间的卑劣乞讨。结束生命,或许是我对这荒唐的命运,最后一次竭尽全力的抗争。
  我把带子挂在窗格,尝试勒死自己。然而在意识即将消散的前一刻,我还是松了手。并非惧怕死亡前的生理痛苦,而是忽然生出一种近乎荒谬的不甘。我对这样的自己感到不可思议,在这具废弃的躯壳深处,竟还残留着如此可笑的执念。可我还能做些什么,死不掉,也找不到活着的力气。
  也许,只是不够绝望吧?
  那便等吧,静静等待着绝望的积蓄,直到从容赴死的那一天到来。我想应该不会太遥远。
  (五)
  失明以后,我的听力变得十分敏锐,有时只是偶然路过走廊,都能听见主厅的交谈声。
  「这是隔壁送来的白桃,只有三个,喏,正好一人一个。」
  「那哥哥呢?」
  「空明啊......反正他也不出来吃饭......」
  「那把我这个留给哥哥好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的笑:「你这小子,那就自己拿去给他吧。」
  「不要......」弟弟的声音却低了下去,「哥哥若知道是我给的,就不会吃了......」
  真没料到,这家伙居然还能想到我啊。
  失明以后,原本就鲜少见面的弟弟,更是从我的世界中消失了。他大概在刻意躲避我。我心中既失落,又生出一种近乎扭曲的庆幸,谁都好,唯独不想让弟弟看见我如今这副模样。他从小就很崇拜我,哪怕是一个幻影也好,我希望至少在弟弟心里,还维持着一个尚且体面的形象。
  我没有出声,摸索着墙壁,安静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晚餐的食盘上,果然多了一颗桃子,散发着清甜的香气。我久违地吃了不少,而且不知为何,竟生出了一丝出门的力气,我想把桃核种在院子里。
  再次经过走廊时,却听见了母亲与父亲的低语:
  「空明这孩子,整天都躲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是啊,简直跟小光越来越像了......唉,真是叫人头疼死了......」
  我......像弟弟?
  开什么玩笑。
  他的人生何其轻松自在,从不必背负任何期待,想怎么活便怎么活。他尝过失明的黑暗吗?尝过日复一日练剑的苦痛吗?他受过真正的苦吗?我像他?我像他?开什么玩笑啊!
  然而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时不时冒出来作乱,我开始禁不住反复思索,我和弟弟的人生,究竟哪里相似了?远离人群,躲进房间,看他喜欢的市井小说,不应该是很简单而快乐的人生吗?
  可是,如果他和我一样,是因为不安,是为了维护可笑的自尊,才躲起来的呢?
  在无尽又了无生趣的黑暗中,我开始一遍遍咂摸弟弟,这才发现我对他知之甚少,对他的印象,仍停留在小时候那个粘着我的糯米团子。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对我疏远了呢?
  我渐渐对他滋生出好奇,一种奇怪的同情,一种酸楚的共情。我渴望他来到我的身边,和我说说话。不知为何,我觉得唯独弟弟不会厌恶我,嫌弃我。说不定,他还会像从前一样待我,听我的话,对我毫无保留地信赖。
  可我真的很少遇见弟弟,明明同在一个屋檐下,却为何总是碰不到他?他就那么费尽心思地躲我吗?
  有一天,我终于听见了主厅里传来弟弟的声音,我正准备进去,却听见了父亲沉重的声音:
  「小光,你也该学着长大了!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得慢慢参与到家里的事业中......」
  啊。就连父亲也......
  不过,这是理所应当的吧。
  我黯然地靠到墙壁上,突然没有了走进去的兴致。
  「那哥哥呢?」
  他怎么又想到我了。该不会是拿我当挡箭牌吧?
  「空明他——」
  我听见了一阵漫长的沉默,接着突然爆发出一声大喝:
  「不行!」
  我听见懦弱的弟弟,用从未有过的、嘶哑又愤怒的声音,冲着父亲大声吼道:
  「不行!那哥哥怎么办?怎么能那样对哥哥!」
  哗啦——门被猛地拽开,急骤的脚步声近了又远了。我安静地贴着墙壁,不知道弟弟有没有发现我。
  为什么是这个反应?
  是觉得家族的担子太重了,所以逃走了吧?
  可是,心里又经不住萌生出另一种更隐秘的期待——
  该不会是为了我吧?
  (六)
  从那以后,弟弟的性格大变。
  原本他是个安静乖巧,性子懦弱的人,不知为何,竟开始染上了喝花酒,开始频繁逃课违纪,成为了一个令人头疼的混乱制造器。每天我都听见父亲母亲在抱怨咒骂他,在他的衬托下,父亲母亲又开始逐渐关心起我来,时常将什么「小光这孩子,真是赶不上他哥哥半分......」、「一个身体健全的人,竟还比不上一个瞎子......」这种话挂在嘴边,我再也没有听见父亲对弟弟提及继承家业的事,父亲喝醉后,总是流着眼泪唤我,「空明,空明,我的儿子,要是你的眼睛没有瞎,该多好啊......」
  我感到家中的氛围,日益沉寂了下去。
  父亲母亲开始嚷嚷着,很久没有见到弟弟了,就连我也开始觉得不对劲,于是动身出门寻找弟弟,可我行动不便,最终还得仆役搀扶才能出门。我不愿给人添麻烦,找过两回,又只能作罢。
  在那黑暗的日子里,我反复回忆着有关弟弟的记忆,想象他小手的触感,对我的眷恋,那成为我黑暗之中,一点微弱火苗的存在。直到有一天,弟弟终于回来了,他被父亲追赶着,慌不择路地躲到了我的被子里。我终于像个兄长一般,保护了弟弟。那种感觉如此奇妙,在黑暗中不断徘徊,茫然无措的日子,似乎终于找到锚点。
  「哥哥必须管我!」
  「什么都可以,你什么都能教!」
  「那些人不都说吗,我从来都比不上哥哥半分——」
  啊啊。果然在弟弟心里,我还被如此信赖着,还在被如此需要着啊。这种触动无比强烈,简直叫人战栗狂迷。唯独在弟弟身边,我才感觉我还真正活着。像个人一样活着。
  不要离开哥哥,好不好?
  不要去上学,不要去工作。呆在我身边,只看着我吧,只想着我吧,和我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为了让弟弟留在身边,我用尽自己全部的耐心,去倾听他,包容他,克制我虚妄又暴戾的脾性,扮演着温柔而完美的兄长形象。果然,笨蛋弟弟被我感动得一塌糊涂。我说什么,他都听;我让他做什么,他都去做。我喜欢他总是费尽心思讨我欢心的感觉,字斟句酌怕我生气的样子,弟弟多么在乎我啊,比父亲母亲,比世上任何人都要在乎我。
  这就是被爱的感觉吗?
  内心那个源源不断的巨大黑洞,好像终于可以停止叫嚣,变得平和下来。原来如此。我不再向外索求,我将目光都放在了弟弟身上。我想,他或许有那样的潜能,能创造一种奇迹,满足我,填补我,承受我,在我黑暗的废墟之上,和我建立起一种纯粹、虔诚、无限接近永恒的亲密。我想他能做到,只有他能做到,毕竟我们生来血浓于水。
  我决定将我的人生,全部赌到弟弟身上。
  (六)
  不久之后,母亲遣弟弟外出做事。我婉言相劝,可弟弟执意前去。
  「可是那里并不适合你啊。」
  果然,没过多久,弟弟醉醺醺地在深夜回了家。浓烈的酒气混杂着脂粉的甜腻,令我心中极度不快。真是讨厌的味道。以后必须好好教他戒酒,需要教导他的事情,还有太多太多。
  「哥,像我这样无耻地活着,还不如死了好吧?」
  我当然知道那样的感受啊。
  「现在的我,也算是和你待在同一边了,所以我知道的哦,外面的世界,大概对你来说太辛苦了吧?」
  所以,重新回到我怀里吧。
  只有哥哥能理解你,包容你,保护你。朋友,家人,恋人,你想要的,哥哥全都能给你。
  可我眼睛看不见,那会对我有太多限制。
  浑噩无序的人生,突然再次找回了从前的力量,甚至更加纯粹、更为炽烈。为了弟弟,为了和他永远在一起,我开始暗中疯狂打听治眼睛的办法,意外得知一位名为荒川的检校,从事着器官移植的地下生意,我想,或许他也可以帮忙移植眼睛呢?
  哪怕是一丝渺茫的希望,我也要紧紧抓住。为了接近此人,我开始苦练三味线。
  同时,为了让弟弟重新找回价值感,为了和弟弟更亲近,我有意让他开始照料我的饮食起居。在无数细微的日常之中,我一次次确认了,弟弟果然深深地喜欢着我。
  每次出门,他都会小心翼翼地牵着我,为我指路,仔细护着我不要摔倒。为我更衣时,只要我稍微凑近一点,他就会立即屏住呼吸,心却噗噗狂跳个不行。有一次,我故意牵他的手,拉到我的腰侧,示意他帮我把腰带系紧一些,他的手一直在打颤,连腰带都失手滑到了地上,实在太可爱了。我也索性放任他按照自己的喜好为我搭配衣物,反正我看不见,只要弟弟喜欢就好了。
  喂饭之时,我也清楚地知道,那只勺子是弟弟先含过的,上面还残留着他的温湿。我故意缓缓含入口中,用舌尖细细裹住,缓慢地碾过,像在品尝他隐秘的爱意。果然,弟弟也有那样的心思吧?
  在与母亲谈话的那个夜晚,我更加确信了这一切。
  弟弟不让我结婚,我顺势问道,他愿不愿意照顾我一辈子,他坚定地说「愿意」,说了好多好多个。
  啊啊......会过一辈子的,那不就是夫妻吗?
  我曾固执地认为,婚姻不过是生命中一段平庸而乏味的苦役,是徒劳、折磨、冰冷的枷锁,而今却在我的意识里拔地而起,幻化作一座灿烂而恢弘的宫宇。我完全沉浸在几近眩晕的、闪耀着金箔光泽的甜蜜之中,我想,弟弟要成为我的妻子啦,我们彼此是这样深爱,我一定会对他好的,我会用我全部的身心去爱他,守护他,用我全部的能力,让他过上最好的生活。
  他还说最喜欢我。
  比母亲、父亲、阿嬷、世上其他人加起来,都还要喜欢。
  我紧紧抱住他,几乎无法维持表面的平静。从未有过的澎湃热意,在我胸膛里不断激荡。生之虚无,死之寂寥,长久以来啃噬着我的黑暗,被一团烈火焚烧殆尽。我想立即抱他,吻他,疯狂进入他,和他彻底融为一体,将我的意志、我的渴求、我的全部存在,深深楔入他的最深处。
  因为我们要过一辈子,这些,都是理所应当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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