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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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
  荒川是个怪人。
  他的脾气暴烈得毫无预兆。有时,只是一位弟子稍有迟到,他便桌子一掀,拂袖而去,丢下一屋子人不知所措,只能毫无头绪地各自练上一整日。有时,只是合奏时某人弹错了一个音,他便气势汹汹地上前,冲着对方拳打脚踢。传闻他还曾在盛怒之下,亲手砸断了弟子的琴。
  我倒有几分理解他。
  他当年曾是日本医学会里举足轻重的人物。年少时赴柏林留学,归国后以精湛医术声名大振,权贵政要之中,延请他的人络绎不绝。然而,就在一切如日中天之时,他双目失明了。
  听闻为了重见光明,他散尽家财,甚至不惜与倒卖人体器官的地下组织勾结。事情败露之后,他被革除了职务,落得个妻离子散、功名尽失的下场。最后,在绝望之中,他将全部都寄托在了三味线上。
  因为性情喜怒无常,荒川吓退了不少求艺之人,但深入接触,便能发现他的纯粹。他嗜琴如命,只要弹得好,就能赢得他的欢心。丝竹之律对我来说并非难事,加以日复一日的苦修,很快就在一众子弟里脱颖而出。荒川对待旁人恶言恶语,待我却少有叱责,有时还会私下指导我一二,甚至当着众弟子的面,夸过我是天生的弹琴胚子,「纵使放任自流,也必定能达到应有的高度」。我知道,这也得益于我士族的出身,自幼便颇受音律的熏陶,同窗之中,也有和我相似出身的人,但却鲜少能做到我这样的一日不落,荒川在我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不掺怜悯的尊重,所以才对我青睐有加吧。
  我很快获得了荒川的信任,不论密奏还是堂演,他都会带上我,第一个就想到我。
  他以为我也是琴痴,却不知我是藏了私心。
  其实有时我也想懈怠,但弟弟总是准时起床,为我更衣梳洗。不论刮风下雨,他总是毫无怨言地接送我,一手给我打伞,一手紧紧牵着我,我的肩头从来没有被雨水打湿过,连路边一个小水洼,他也会细声提醒我小心。弟弟在学业上从未出彩,在家业上也从未受过期待,我从来不知道,也许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做事竟有这样细致的一面。照顾我这般的盲人并非易事,衣食住行,他却未有半分懈怠。正是顾念弟弟这份呵护,我才将全部心力,倾注于三味线的练习之中。
  实际上,从荒川住所回家的路,我早已烂熟于心,哪怕独自一人,也能从容不迫地走过,但我还是佯装无助,固执地要弟弟接送我。每次弟弟牵着我,我们慢慢地走,穿过麦浪翻滚的田野、熙熙攘攘的街市,一直回到宁静的我们的小屋,我都感到一种朝圣般的心安。弟弟的手,和我的不同,几乎没有长茧,柔弹又温暖,如同春日一层层剥开的、尤带微温的笋心,每次被他牵着,我都克制着指节的力道,怕握得太过用力,会让他感到害怕。
  这是弟弟的手,只属于我的弟弟。我多想再宠爱他一些,他却总怕给我添麻烦,从不肯主动提什么要求。他太习惯压抑自己了,像一株纤细的藏在石缝里的小草,总要我千方百计去猜他的心思。如果恰好猜中了,他就会很高兴,虽然那种雀跃也是怯怯的,像偷了什么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啊,仅是这样想着,胸口便涌上一股无法名状的怜爱之情。
  你想要哥哥很多很多的爱吧?
  只要是你想要的,哥哥都会给你的。
  夜晚的时候,弟弟就会主动钻进我的被子里,和我同衾而眠。他总是小心翼翼,生怕弄出声响,我便将他自然地揽入怀中,贴着他的耳廓,细细密密地说着:「喜不喜欢哥哥抱着你呐?」、「流光的身体,好温暖啊......」之类亲昵的话,每次嘴唇扫过耳廓,他的呼吸就会骤然屏住,有时甚至能听见他极小声的吞咽。我还会把他的头发别到耳后,一下下揉捏着他的耳垂,环住他的腰,沿着那道弧度轻盈地摩挲,他会浑身僵紧,呼吸却越发急促不稳。白日里,我也故意总是低下头,凑得很近地跟他说话,牵手时换成十指相握,或者从身后拦腰抱住他,把他腾空抱起,脸埋进他的发间轻蹭。他的反应总是可爱得让我禁不住捉弄。
  可是很奇怪。
  肢体接触有,亲昵情话有,暗示该已经给得够多了,但是弟弟为什么还不回应我?我甚至一度怀疑,是我的魅力下降了吗?
  那段时日,我渐渐被一种无处可泄的焦灼吞噬。每晚弟弟倒下去,不消片刻,便像只小兽沉入了梦境,细细的鼻息,均匀而毫无防备,徒留我在虚无的黑暗里身心如焚,辗转难眠。他就躺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闻着他的气息,近乎酷刑的考验。只有少数几次他熟睡的时刻,我极轻极轻地含过他的唇瓣。可那根本就是饮鸩止渴。
  哪里出了问题。
  弟弟一定是喜欢我的,我反复确认过的。那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难道他真的纯洁如一张白纸,根本没有领悟到?可他明明已经出入过游廓了,不该如此迟钝啊。还是说,这不过是他故意给我的考验?又或是为了戏弄我,有意施加的折磨?
  弟弟的反应,完全超乎了我的预料,我也被弄得颇为混乱,琢磨不清他,又不敢贸然出手,怕吓到了他,从此会远离我。
  直到有一天夜里,他为我念了艳本。
  起初,我以为他是故意引诱我,但试探了两句,听到他那十分惊慌的生涩回应,我才幡然领悟。啊,原来如此。他不是不动心,是根本不懂啊。他还未受鸿蒙,对欲望的全部认知,不过来自这些粗劣的纸与他人粗鄙的口。他恐怕以为男女之间才是正途,所以从不敢把那些异样的冲动,联想到我的身上。
  那就让哥哥从头来教你吧,什么是真正的快乐。
  「流光,哥哥好寂寞啊。」
  我将手伸向弟弟,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我。
  我还给他舔了。
  我曾经发下重誓,绝不会再做这种事,这是对童年的我的背叛。但我破例了,因为是弟弟,所以我心甘情愿。甘愿到我自己都迷乱。那时我满心欢喜,只顾着想,他会喜欢吧?会因此更离不开我吧?
  「哥哥来帮你。」
  「哥哥,不,不,那里不可以......真的不行......啊啊啊......」
  弟弟的青涩超出了我的想象。他在我口中颤抖,喘息,最终彻底高潮。这奉仕的悦乐,让我的内心无比充盈,我将积压已久的爱意,疯狂地倾泻在他身上,也在他身上获得了从未有过的巨大快感。我探索弟弟的每一寸身体,感受他每一次的战栗,这个过程如此奇妙,简直令人食髓知味。我将他一次次引向灭顶的快感巅峰,他的生命仿佛经由连接之处也流向了我,活着,我也是如此激烈地活着。
  从此以后,每天每天,我们都在做这样的事。我向他不断传达我的爱意,竭尽心思地取悦他,爱抚他,想方设法让他更舒服,我想让他愈发喜欢和我做这种事,乃至习以为常,再也离不开我。弟弟总是柔软地黏附着我,我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能凭借细微的变化,一点一点揣摩他的感受。我不敢强行推进,我怕他还没准备好,弟弟就是一株纤细易折的小草,不,简直是含羞草,只要稍微用力点,他就会缩起叶片,将自己藏进去。我必须小心,必须克制,必须忍耐。每天晚上,弟弟睡着以后,我只能嗅着他的气息,在脑海里描摹他的反应,独自寂寂地,以空想聊以自慰,那情形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至极。可是,只要听见弟弟软软地唤我一声「哥哥」,心里就软得一塌糊涂,什么都愿意为他受了。
  (七)
  「求师父,赐我一双眼睛!」
  在成为荒川得意弟子之后,我终于决定挑明。我知道荒川有人脉,听说多年后他有过复明的机会,他却主动放弃了。
  「额啊啊啊——你这家伙,根本一开始就是骗我的吧!!」
  他的反应,果然与我预料之中一样出离愤怒。一记重踢狠狠踹在我的肩窝上,我整个人狼狈地翻滚在榻榻米上,撞翻了身后的琴架。
  「眼盲才能弹出三味线的至高境界!唯有眼盲,才能做到眼中无弦,心中有弦,你如何不懂?怎可不懂!你明明知晓,为师已认你为继任——」
  我从地上爬起来,再次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弟子愚劣,心性不坚,无缘琴道至境,还望师父原囿!弟子今生有更重要的东西要守护!」
  「你要守护什么?世间万物,有什么能比这三根弦更纯粹、更重要?」
  「一个人。」
  「哈哈……哈哈哈哈!」荒川爆发出大笑来,那笑声中极尽嘲弄的意味,近乎凄凉,「看看为师的下场,你还不明白吗?人心是这世间最不值得信任,最不可控的!若你说是为了金钱、名望、或者权力,我倒还能信服几分,至少这些东西,不会背叛你。」
  「师父有师父的道,弟子也有弟子的道。」
  「哈哈!好一个道!我真是蒙了心错看你了,竟是个耽于儿女情长的蠢货!滚吧,我再也不想听见你的琴音!」
  「求师父成全,赐我一双眼睛!」
  荒川发出一声冷哧,拂袖而去,狠狠关上内室的障子门,将我彻底隔绝在门前的沉闷里。从清晨到傍晚,我始终默默地跪在玄关的青石板上。放学时分,学生一个个从我身旁经过,黑暗之中,感官被无限放大,我听见他们的窃窃私语,空气之中,飘浮着他们踢踏着下驮时飞扬的、带着泥腥味的尘灰。两边膝盖早已麻木得失去了知觉,我始终默默地跪着,直到最后一个学生也散尽了。
  「我要休息了,还不快给我滚?」荒川沧桑的声音,再次落在头顶。
  「求师父,赐我一双眼睛。」
  「我若不准呢,你就这么长跪不起?」
  我默然以答。
  他又是一声冷笑,「那你便每天来给我跪着吧。」
  (八)
  只要是为了弟弟,我都甘愿。
  与荒川的经历不同,弟弟是绝不会抛下我的。他很爱我,就像我爱他一样。
  (九)
  可是那天晚上,他居然用力地推开了我。
  「哥哥,请不要这样了——」
  「我们、我们还是回到从前好不好,除了这种事,我什么都可以做的......」他的声音里,已有了哭腔,「这样下去不行的,这是不对的,我们可是兄弟......亲兄弟啊......」
  啊啊,流光。
  你可知你说出这样的话,哥哥有多心碎吗?
  烧灼的怒意之中,我第一次彻底失控了。我失声吼了他。
  为什么?我不是都给你舔了吗?每天,每天都给你舔。我给你做了很多很多,我从来都不会做的事,我变成一个可笑的我自己都唾弃的人,可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你不是喜欢我吗?不是给了我很多信号吗?为什么你要拼命靠近我,引诱我,又冷落我,还把我推开,弄得像只有我是个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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