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我故意不牵弟弟,但是当着大人的面,我会装作很爱护他,因为我想要得到大人的表扬和关注。很小的时候,我就感觉内心像有一个黑色的大洞,无论丢进去多少掌声与称赞,获得多少成就与荣誉,被多少人崇拜和喜爱,仍然无论如何都填不满。我需要源源不断的赞美,我需要超过身边任何人,获得最瞩目的目光。我前半生好像都为此活着,而且充满力量,从不彷徨。幸运的是,我的能力与努力也足以匹配我的雄心,于是一切的发展都如此顺遂,我很快成为我所见的世界中,当之无愧的中心人物。
  而我可怜的弟弟,他被我的风头压缩得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直至变成了一粒小小的尘埃。但我从未怜悯地故作谦虚,我在一切能够压住他的场所,都不遗余力地付出全力,他就像一株被石头盖住的小草,完完全全无法自由地生长。待他长大了些,似乎终于觉醒了羞耻心,开始躲避着我。那时我忙于自己的事务,并未放在心上。小时候弟弟受到的称赞与关注,渐渐再也听不见了,无论是家里还是家外,我又一次夺回了自己的地位。
  但我仍感到很不满足,时常烦闷。
  弟弟成日就知道躲在屋里看些下流的市井小说,可是,这样的他却不会被说教,更不必承担什么责任。他可以在天冷时不去上学,发烧时请假回家休息,不喜欢的食物就挑到一边,而母亲只会一面假装指责他,一面默默嘱咐下人下次多做点他喜欢吃的东西。我拥有的,弟弟一个也没有,可是弟弟拥有的,我好像也从未得到过。
  (二)
  外祖父病重那一年,母亲回了丹波老家,一走便是数月。那年我十二岁,还是十三岁?不知为何,偏偏这个年岁,我始终记不清晰。
  父亲很快带回来一个美艳的女人,发髻梳得十分精巧,簪子插得多而繁复,领口开得低低的,有种靡丽的松弛。弟弟那时年纪很小,而且他是笨蛋,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个娼妓。她身上有股浓郁的伽罗香气,以前我也在父亲身上闻到过。听说那种地方的女人,身上的香总是熏得很重。
  她开始频繁地出入家里,渐渐与我和弟弟熟识,偶尔会给我和弟弟带来礼物,弟弟一般是糖果之类的零食,我是笔墨之类的文具。她和总是紧绷又唠叨的母亲不一样,性子散漫且亲和,还会拉着我和弟弟一起玩游戏,有一回,她叫我陪她玩找石头的游戏,就是在桌面上倒扣四个杯盅,随机将小石头藏入其中一个,然后她来猜哪个里面有石头。
  她很厉害,一连猜中了好几次,我开始泄气之时,她终于猜错了。
  「不在这里。」我笑了。
  她也笑了,「那在哪里呢?」
  我翻起装了小石头的杯子,奇异的是,石头不见了,变成了彩纸包着的硬糖,折着光,散着彩虹的颜色。
  她揉揉我的头,眼神里有非常柔情的光:「空明也想要糖果吧?这是专门送给你的哦。」
  简直就是魔法呀!
  唯独她还把我当成一个孩子啊,和弟弟一样的孩子。
  我喜欢上了她。喜欢她的一切,喜欢她身上浓郁的香气,我在她面前故意表现,故意找她说话,希望获得她更多的关注,我最喜欢的就是她摸我的脑袋,那是记事以来,母亲从未对我做过的事。
  她开始时不时地偷偷塞给我一些糖。有一天,她把我带进空置的客房里,关上了门,屋里一下暗下来,她说:
  「空明还想要糖吧?」
  我点点头,专注又期待地望着她。然后我看见她坐到桌上,张开了大腿,对我说:
  「过来帮我舔吧,我会给你更多糖的。」
  我的笑容消失了。在原地愣愣地,站了好一会儿。
  「过来呀。」
  我慢慢走过去,跪坐下来,把脸埋了进去。
  她立即用腿根夹住我的头,小声耸动起来,溢出细细的呻吟,她说:
  「谁叫你父亲从来不愿给我做这样的事。」
  在高潮时,她还笑着说:
  「空明长大了,一定会有很多人喜欢你的。」
  她果然给了我很多糖果。每次她从父亲的房间出来,就会要求我帮她舔,结束后她都会揉揉我的脑袋,夸奖我,她好像很喜欢,很舒服。我的脑袋温顺地贴着她的腿根,恍惚也觉得那是温情。
  可是,我从此再也吃不下去糖。
  我把糖全部存起来,直到它们融化变形,黏成一片,爬满了蚂蚁。我逐渐对这种事情感到非常难受、烦闷,但我说不出缘由,我只能拼命要求她给我更多糖,更多,更多,直到有一天她突然说,没有办法,只有这些了。
  我说,如果你不给我更多,我就把我们在做的事情,告诉父亲和母亲。
  她露出非常失望的表情,好像我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此后她不再找我做这种事,糖越来越少,每次都是随手丢给我,不再揉我的头,也不再夸我了。我对自己不断地说,没关系,没关系。可是心中巨大的黑洞不断变大,比之前更加无边无尽,我感觉我的整个身体都失去了形状,完全被吞到黑洞里去了。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蹲在地上,和我弟弟笑嘻嘻地聊天。
  啊啊。
  我没关系。可弟弟只是一个笨蛋呀。那是一个只要对他好,叫他做什么,他都会做的笨蛋。
  那是我的弟弟。
  于是,我再次主动找到她做了那件事,故意让父亲撞见,父亲给了我一巴掌,从此,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
  过了不久,我从下人闲言碎语中知晓,她死了。是花柳病。
  那段时期我开始每天疯狂漱口,直到把口腔磨破,满嘴都是血腥味。我吃不下任何东西,只是一味呕吐,吐到全是泛苦的胆汁。我以为我会和她一样死掉,还高热了一场,结果最后无事发生,我活了下来。活下来这件事,我倒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接受。
  从此,只要闻到那股浓郁的伽罗香气,我就有种作呕的冲动。
  我再也没有收到过糖。
  直到父亲从中国远航归来那天,我选择了秋梨膏。我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那样做,那时我已经十五岁,快十六岁了,我早已失去作为孩子的权力,永远失去了,可我还是要了糖,将它存放到了柜子里。结果,真是天随人愿,弟弟居然愚蠢到偷吃我的糖。我立即抓住机会报复了他一回,将他的罪行捅到母亲面前,我渴望母亲会从此厌恶疏远他。可是没有,母亲用从未对过我的严厉,狠狠教育了弟弟。我从未见过母亲那样愤怒的模样,那时我不得不承认,母亲永远爱弟弟胜过爱我。
  为什么?
  母亲有什么烦恼,总是来寻我。甚至主动跟我说起父亲出轨的事情,不断向我发泄着怨憎与委屈。我总是像个大人一样安慰她、心疼她、承受着她,想方设法帮助她,我以为她是更爱我的。我以为这样做,她就可以更爱我。我不明白。我哪里做得不够,她要更爱一无所知、一无所能的弟弟?
  也是那时候,我对于家的概念开始感到绝望。关于婚姻,我那时便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我打定主意一辈子不要结婚。在外不断花天酒地的丈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妻子。把孩子当作物品的父亲,把孩子当作垃圾桶一样的母亲,这些随波逐流,只是循着本能交合就诞下子嗣的两性动物,这个伪饰的、千疮百孔的笼中,怎可名之为「家」?
  (三)
  ——前辈,可以接吻吗?
  我看着那张一翕一合的红唇,宛如一道红色的肉缝。我感到一阵强烈的令人眩晕的恶心,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将对方的脸压进了地里。
  力量。我喜欢这样绝对控制的姿势。这近乎暴力的性,好像就能弥补童年那个无知的我犯下的罪过。
  可是内心的大洞,源源不断的大洞,无论如何做,也永远难以填补。
  “啊,打扰了!”门突然被推开,冒冒失失的一个人站在门口,是桐岛源之助,同届里性子最跳脱的一个,见了什么场面都能以“打扰了”三个字轻描淡写带过,活得漫不在意,倒也是一种本事。
  “要一起?”我问。
  “不了不了,我比较怜香惜玉啦,”他做出虚伪的不安的表情,眼神转了一圈,停在那条勒紧脖子的皮带上,“那个......他真的不会窒息吗?”
  “他喜欢这样。”
  每次路过走廊,都会经不住从窗户远眺。周三和周五是弟弟的体育课,总能一眼看见弟弟,没有办法,他总是独自一人,落在队末,或者藏在操场树荫底下,自以为无人在意,实际非常显眼。在学校里,因为是我的弟弟,他从来没有被欺负过,但是,他为何那样格格不入呢。
  果然是我的弟弟啊。有时我会这样想。
  和我一样无法融入人群。这不可理喻的、低劣而无趣的人群,由骗子、傻瓜和哑巴组成的气喘吁吁的人群。
  他的人生与人格,多少是因我而塑造呢?我知道他一直受我压抑,但我也因为他时常感到痛苦,这是他生来就亏欠我的。我从不去关注他是如何想的,我有意回避着他的内心,无视他的处境,以此报复着他,那种迁延不愈的、可以名之为嫉妒的东西,如同苔藓般长满家里的每一寸空间,天燥则干,遇水又翠绿如新。
  直到十八岁那年,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之后,我的眼睛,突然什么也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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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启哥哥视角


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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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世界像豁然撕开一个巨口,我坠入了永恒的深渊。
  在那短暂而过剩的怜悯之后,随之而来的,便是无边无际的冷漠和忽视。再没有人赞美我,喜欢我,关注我,在一次饭后,我甚至听见女佣小声地议论我,说我将食物撒得到处都是。从此,我便再也不去餐厅进食,终日蜗居在我的方寸之间。
  房间的打扫变得愈发敷衍、食盘随意丢进屋里,就连基本的交流,也逐渐成了一种惺惺作态的施予。仿佛看不见就是一种原罪,五感不全,就是一个令人生厌的异类。那时的我,才发现人性的恶,原来藏在每一个灵魂的罅隙里。只要逮住机会,任何人都经不住恃强凌弱,揭下皮囊的伪装,所有面孔竟都丑陋得惊人一致。
  但我无从怪罪。人类的本能,要如何怪罪。命运的无常,要如何怪罪。我知道人生不可能一直攀援向上,盛极必衰,如潮有涨有落。可这下落未免来得太早、太突兀、太残酷,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每每回望从前拼尽全力的自己,只觉得冷笑与泪水都一起涌上心头。无常,无用,无意义,每天每天,睡了醒,醒了睡,反正看不见,也感受不到时间的流转。记忆里那些鲜明的光与色,渐渐越来越来黯淡,清醒的时间也越来越少,彻底沉入梦乡,反倒成了唯一的救赎。因为每一次醒来,当我意识到这无尽的黑暗并非梦境,而是永恒的现实时,便会再度坠入更深、更冷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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