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火光在林间飘移，视线越来越亮。
　　然后，我听见了另一种声音。
　　是人走路的声音。一步、一步，踩在枯叶上，轻且稳，没有那种一跳一跳的诡异节律。
　　“……光？流光？”
　　是哥哥的声音，就在不远处。
　　我吓得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不敢出。
　　“流光？”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悦，但仍是那种惯常的、温和的语调，“现在出来，哥哥还不会很生气哦。”
　　我瞬间犹豫了一下，但又抱着侥幸心理：哥哥看不见，不一定会发现我吧？我暗自祈求着，只盼自己完全和石头融为一体。只要等他们走远了，我就可以照着反方向，赶紧接着逃。
　　哥哥又走了几步，轻声唤我，清冽的声音回荡在空寂的林间。视线之中，可以看见他雪白的下摆与靴子，就在岩缝前方不过几尺的地方，来回徘徊。
　　突然，他停了下来。
　　“啊，”我听见哥哥幽幽叹了一声，“真不乖。”
　　我听见他轻轻吹起一声哨子，那哨声轻盈而闲适，但在这林间久久回荡，显得格外毛骨悚然。接着，我突然听见了骨头挤压的声音，嘎吱、嘎吱，像生木在不断被强行扭折摩擦。
　　灯火掉落到地上，只见先前蹦跳的几个身影，身体开始向后疯狂弯折，一直折到触地，接着又慢慢撑起，形成一种腹部朝天，手脚撑地的怪异姿势，一张狐狸的脸，始终正朝前方，挂着那个刻板的、宁静的微笑。黑暗之中，我恍惚觉得正对的一只，他的目光已经完全和我对上。
　　哥哥提着一件浴衣，轻轻地在那些东西面前摇晃。
　　“去，找到这个气味的主人。”
　　我还未及反应，那几只四肢撑地、如同猎狗般的怪物，就精准无误地朝向我的方向爬来，一只灵敏地探进了岩缝，我拼命往后缩，缩无可缩，只能往外退，渐渐退出洞来，我吓得屁股坐地、双腿发软，只能用手掌蹭着地面不断后移，可它们全部围了上来，热腾腾的气息扑在腿上，狰狞的头争先恐后地挤进我的下摆，拱开布料，往腿心深处不断嗅探、蠕动，毛茸茸的触感，翻涌着爬过皮肤。
　　“啊啊啊——”
　　我经不住发出了大叫。
　　尖叫还未落，头顶倏然出现一张倒挂的脸。
　　“找、到、你、啦——”
　　“呜哇哇哇——！”
　　树冠的缝隙里漏下几缕月光，身后是薄明的纸灯笼光，在暗色之中，哥哥那张脸的轮廓更深了，幽冷的毫无血色的脸上，眉骨的阴影压下来，眼窝幽暗如两个漆黑无底的洞，微笑着的红唇，也划出美丽又诡异的弧度。
　　“呜呜呜.......”
　　手腕被苍白冰凉的手，如同钢箍般紧紧攥住，我在地上被直接拖行，枯枝与碎石不断剐蹭过瘫软的身体，疼痛四面八方、一道又一道袭来，我涕泗横流地不断哀求，“我错了我错了哥哥......我再也不跑了......呜呜呜......好痛……”说着另一只手也去覆上他的手臂，掰抠着，想努力从地上爬起来。
　　哥哥突然停了下来，我立即手脚并用地膝跪到他跟前，紧紧抱住他的大腿，把脸埋进去，“对不起我错了，哥哥......我错了我错了......我只是想回去……”
　　“为什么要回去呢？”他的语气幽怨又哀伤，“哥哥哪里，做得不够好？”
　　“没有，没有......”我拼命摇头，哭成泪人，“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哥哥摇了摇手腕，那截断掉的红绳，还松松垮垮地挂在上面，“你还把我们的连接弄断了。”
　　“呜呜呜，对不起哥哥，我......我马上绑回来......”我胡乱将红绳缠回自己的手腕，又马上用力抱住他，脑袋在他腿上不断蹭动，“哥哥不要生气，原谅我，呜呜呜......我我再也不跑了......”
　　“你明知道哥哥看不见，找你会有多辛苦，”哥哥缓缓蹲下身，幽幽地说，“你就一点儿也不心疼吗？”
　　“呜呜......我心疼我心疼，是我不对......”我立即扑上去抱紧他，嘴唇示好般在他脸颊上亲吻，因为恐怖分泌的唾液，在他脸上留下湿漉漉的、如同蛞蝓过境的痕迹，我又来到他的嘴唇，我知道哥哥特别喜欢接吻，可是他却微微侧开了头，我彻底慌了神，赶紧抱住他的脑袋，强行掰着他吻上去，因为太过用力，牙齿也因为害怕不断在战栗，嘴唇与牙面磕碰，很快蔓延开一股铁锈味，我好像把哥哥的嘴巴咬痛还咬破血了，我害怕极了，可是他这会儿却没有躲开，一动不动地，温顺地任由我的舌头混乱地不断探送。
　　“呜呜，哥哥......哥哥......”我发出破碎的呼唤，哀求一般。
　　我渐渐感觉到哥哥开始回应我了，他的舌头和我的舌头纠缠在一起，如同细蛇有力地绞住，然后不断深入，不知为何，那舌头好像格外长，远远超越了人类应有的长度，不断往里执拗地怂动，触到我的咽口，我禁不住想要干呕，那一瞬喉道被迫开得更大，那舌头却兴奋地立即往里挺送更多，几乎探进了我的半截喉管，在里面不停勾动、翻搅，我发出窒息的破风箱般的喘息，手在前面不断抓挠着，眼前开始发黑，发黑，发黑——就在即将失去意识的一瞬，那舌头又灵巧地抽了出来，我立即爆发出疯狂剧烈的咳嗽，大口大口劫后余生般喘息。
　　在朦胧的泪水中，我看见哥哥鲜艳殷红的非人般的长舌，像有生命的软藤般，不断饥渴地涌动，在唇间来回摩挲，舌尖竟像蛇信一样分着岔口。
　　“啊啊啊——”
　　下一秒，尖叫着的我就被哥哥再次摁在怀里，他用手箍住我的脸，主动又一次吻了上来，嘴唇在我脸颊上四处辗转，最后停在了我泪水泛滥的眼睛之处，舌尖直接舔开我的眼皮，长舌探入，温热的舌头贴上眼球，湿润地，细密地，如品尝什么珍贵甘美之物，不断来回滚动，我发出痛苦又奇异的尖叫，听见他的声音：
　　“这么不乖，把你眼睛吃掉好了。”
　　不要——！
　　眼睛骤然大睁，映入眼帘的，仍是绘着朱红莲花与牡丹的天花板。
　　我......
　　我……还看得见？
　　身旁传来哥哥轻柔的声音，“流光，怎么啦？做噩梦了？”
　　他轻轻将我搂进怀中，安抚般拍着我的后背，“别怕，只是梦……”
　　啊啊。是做梦啊......
　　是梦啊。
　　还好，只是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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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慎入~本章哥哥很鬼，弟弟很怂，是和正文完全独立的内容^^


第22章 番外之 致今井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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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井，
　　我呀，最近遇见了一件十分尴尬的事，连续几天都消化不了，非要写这封信给你吐槽一番才行！
　　你知道我在负责那位“野崎”老师的小说吧？这位老师擅长写一些奇炫瑰丽的幻想小说，想象天马行空、十分离奇，近年来颇受关注，只是他实在神秘，究竟是男是女，年岁几何，家住何方，作为编辑的我，也是一概不知，每次对方都只会与我书信往来，将自己的手写稿件定期寄送到公司。他的字体也十分隽永，笔骨俊逸又凌厉，倒和他哀愁又天真的文字并不匹配，让人更加觉得此人神秘莫测。
　　我对这位作者越发感兴趣，你也知道，人的好奇心，就是越不让知道，反而越想要探究。于是，我假借再版之名，反复向对方要求，需要登门拜访。书信往来一月余，对方寄来好几封信，一直各种推脱，先说自己头脑愚蠢、文才拙劣，写的不过是些不入流的胡言乱语；又说自己言辞粗鄙、性格卑劣、说话做事很容易惹人讨厌；还声称自己相貌丑陋，身体羸弱，患有残疾，以至于生活都难以自理，只能事事依靠兄长照拂，信中三番两次提及自己简直一无是处；最后还说，他们住在一个郊外偏僻又简陋的寒舍，平时很少有人上门，恐怕会招待不周，有失礼数。
　　哎呀呀，总之一番下来，我还没有见到他，我的脑海里已经清晰勾勒出一个形象了——那就是一个跛脚的河童的模样！瘦弱矮小，丑陋不堪，一身顽疾，以至于一把年纪还找不到伴侣，只能寄人篱下地住在兄长家里。那恐怕也是一个脏兮兮、闹哄哄的大杂院，他住在偏房一角，为了那五斗米，终日战战兢兢、笔耕不辍。
　　这么想着，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怜悯。毕竟他文字里隐约的哀愁、瑰丽的想象力还是颇为可贵的。若真是生活艰难，那我更该定期上门，给他送些粮油米面、生活用品资助一下呀。于是，我仍然坚持要登门拜访，在又一个多月的持之以恒的恳求下，终于得到了对方的允许。
　　接下来，我做了一件后悔至今的蠢事。
　　为了不让这位贫穷作家感到任何负担，我特意翻出很多年前学生时代穿的旧外套，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袖子连接也绽了线，肘弯处还打了一块歪歪扭扭的补丁。里头配了一件领口都变了形的薄毛衣，上边还有一点烧焦痕迹，大约是哪年冬天不小心烤火时溅了火星子。下身是一条素色的劳保裤，脚下呢，我也穿了一双脏兮兮的、还没来得及刷洗的木屐。至于头发，往常我必定抹发油梳理齐整的，今天我也不打算费那个工夫了，胡乱用手抓了几把，任由几缕发丝耷拉在额前，显出一幅穷困潦倒、萎靡不振的可怜模样。为了安慰这位弱小卑微的穷苦人，我真是煞费苦心啊！
　　然后，我还把母亲上个月从乡下捎来的一小包风干柿饼，用旧报纸包了起来，揣在怀里，好拿去给他当个小嘴，改善一下口味呢。
　　就这样，我循着地址，搭上路面电车，叮叮哐哐地辗转换乘了三趟，终于来到了郊外的一处幽静站台。下车后，我拉住一位挎着菜篮的大婶问路，没想到她很痛快地指了方向，说沿着眼前小道一路往里走，见到一棵很高的银杏树，再往左拐便是。
　　两旁是矮矮的土墙和竹篱，偶有人家的院子里探出几株嫣红的三角梅。我心想，这倒确实是个偏僻的地处，走了许久也没见到几个行人，我便越发体谅起野崎先生的孤苦了。
　　然后，我来到那棵大银杏树旁，左拐，抬起眼睛。
　　哎呀，我简直不敢相信，反复确认了又确认——那儿根本就不是什么大杂院，而是一栋带了花园的美丽别墅呀！
　　建筑是和洋折衷的样式，雪白整洁，小巧别致。花园很大，从外头路过，便能看见里头一大片修剪整齐、绿茵茵的草坪，白木蔷薇蓬蓬茂茂爬满了一侧的格架，满地落花如积雪，粉紫的铁线莲妩媚地缠绕着篱柱，近处还有一丛一丛的山栀子，只在叶间露出几枚青白的花蕾，那浓郁又独特的气味却已经飘浮出来了。花园深处还有几棵高大的银杏，绿荫如盖，树下置着一张白色的秋千和两把藤椅，一张圆形的矮藤桌，收拾得精美又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