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女佣端来咖啡，我看见医生稍显凝重地来回踱步几下，才开口道，“啊，实在抱歉，森野先生。”
　　“怎么了？”
　　“那位货源，突然取消交易了。”
　　父亲脸色骤变，一下站起来，“什么？！他要多少钱，我都可以想办法！”
　　“不是钱的问题。”医生摘下眼镜，轻轻放在桌上，疲惫地捏了捏山根，“您也知道，那可是眼睛。极少有人真的愿意给出来。即使愿意了，也很容易反悔的。”
　　“那……那怎么办？我们大老远来一趟——”父亲的声音一时哽住，攥着手里的帽沿，用力得手背发白，“就、就只能这样算了吗？”
　　“在这边稍事休息吧。”医生歉意地笑了笑，起身打算走向门边，“我让人再备些点心来。”
　　“可恶，怎么可以......”父亲像从天堂转瞬跌入地狱，突然狂怒地跺了一脚，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重响，“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当真要这样瞎着眼过完一辈子？”
　　我的眼眶一下湿润了，侧首去看哥哥，却见他仍安安静静地坐着，像在走神一般，并无伤感，亦无失落，仿佛一开始就猜中了这个结果。
　　医生叹了一声，重新坐回椅子里：“不过……”他的语气变得迟疑，“您是他的父亲，异体移植的排斥反应，理论上应当很小，成功的几率也相应要大很多。如果您实在不甘……”他轻轻顿了顿。
　　“不如把您的眼睛给他吧？”
　　父亲的帽子瞬间从手里滑落，“这、这个……”
　　“啊，抱歉抱歉。”医生随即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觉得失言，“我说了很荒唐的话，请不要放在心上。毕竟这可是人的眼睛……”
　　父亲没有接话，俯下身缓缓捡起帽子，尴尬地掸了掸不存在的灰，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你们来此一定很辛苦了，”医生再次站起身，“在这里好好休息，休息充分了再走吧。”他转身走向门边，准备去招呼女佣。
　　“那个……”我轻声叫住他，缓缓站了起来。
　　“我可以吗？”
　　“把我的眼睛给哥哥。”
　　满室瞬间寂然，所有人定格在原地，遥远的，只闻窗外一声鸣笛。
　　我看见医生缓缓转过身，震惊地望着我。
　　“我是他的亲弟弟，我的眼睛应该也......”
　　“够了！该走了。”
　　椅脚在地板上擦出一声刺响，哥哥腾地站了起来，甚至不等我和父亲，直接漠然地摸索着就想往外走。
　　我一步跨过去，伸手拽住他的袖子，他猛地扯掉，从未听见他那样愤怒的声音：“你知不知道看不见是什么感觉？！”
　　我又抓住他，用力抓住，我对他说：
　　“你听我说，哥哥。”
　　“我不怕，我愿意把眼睛给你。”
　　我是一无是处的小光，可哥哥是智慧通达的哥哥，把我的眼睛给他，这双眼睛就能发挥到更大的作用，他能做到很多我做不到的事，达到我根本达不到的高度，去到很多我自己去不了的远方。就能帮哥哥看到，他在内心一遍遍描摹过的东京繁景。
　　然后我也能用这双眼睛，把哥哥一辈子绑在身边。
　　“然后换你来照顾我一辈子，可以吗？”
　　他一定能比我照顾他时，更好地照顾我吧。我就可以像泉居时那样，什么也不用管，什么也不用想，放心地把自己交给他了。父亲也好、母亲也好，这世上之人，不会再对一个瞎子有什么要求了吧？
　　内心竟是从未有过的宁静，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
　　哥哥不是会把誓言当儿戏的人。就算他有一天不再爱我了，出于愧疚与感激，他也一定会放不下我吧？没办法不管我吧？我的这双眼睛，可是会伴随他一辈子啊，他看到这世界的每一瞬，都不得不想到我；他看到眼盲的我的每一瞬，也不得不想到，是因为他，我才变成那样的。
　　哥哥回过了头，我能感觉，那双无神的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却无比专注地落在我身上，好像天地之间，只有我一个人。
　　诊室里一片寂静。桌上的检眼镜，还在闪闪发着光，光柱里的尘埃，像玻璃八音盒里的小雪花一样，慢慢地旋转、漂浮着。
　　过了很久，我听见哥哥很轻地说：
　　“……好。”
　　啊啊，他愿意！他一定听见我心里的呼唤了！
　　太好了，太好了啊。我最爱的哥哥，可以再次看得见了，我也可以顺理成章、心安理得地留在他身边，继续做一个一无是处的小光——神啊，这偌大的世间，总还是要允许一个软弱又无能的存在，找到属于他的容身之所吧？
　　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东京嘈杂的街头之上，马车与列车交错而过，和服与西装并肩而行，瓦斯灯柱在白日里静静伫立，等待入夜之后再次点亮。新与旧，东与西，南来北往，浩浩汤汤。顶空之上，太阳正在永恒地熠熠闪耀。
　　哥哥，太好了。
　　我们，从此可以永远融为一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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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题目《废物无明》其实是对应这里，弟弟心甘情愿要当一辈子小废物啦。当然题目也可以理解为弟弟+哥哥。
　　弟弟视角正文结束，喜欢温馨一点的可以就此停在这里啦~接下来是哥哥视角，会比较暗黑。
　　当然还有哥哥圈养盲眼弟弟的甜蜜又病态的番外，那肯定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宠上天哦吼吼吼～或许还有更暗黑if线番外


第21章 暗黑番外之  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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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经......过去多久了......
　　在这山中泉居，完全失去了对于时间的感知。
　　不知道是被喂了什么药物，还是体力实在羸弱，大多时间我都虚软乏力，昏昏沉沉。哥哥睡着的时候，会把我的手反剪在后，用红绳捆紧，另一头绕套在他自己手腕上。红绳留有余地，可以让我在房间里稍事活动，但是走得太远，就会拉扯到他，他就会有所感知。
　　这天夜里，我意外地醒了。
　　月光自未合严的纸拉门缝隙渗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抹凄清的白痕。黑暗之中，我听见了哥哥近在咫尺、沉稳的鼻息。他睡着了吗？这还是我头一次，在他睡着时醒来。我的心脏猛地收紧，又缓缓、缓缓跳开来。
　　好机会。
　　我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我就真的变成“怪物”了。
　　视线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那一线惨淡月色，我看见门边斜倚着一把三弦琴。琴弦细若游丝，却在黯淡的光里反着极淡的银芒。我屏住呼吸，悄悄挪动到琴边，背过身，将手腕上的红绳贴上琴弦，开始一下、一下地磨割。这一段距离不算长，还有好长一段绳子团积在地上，应该不会惊动到哥哥。我暗中使力，抵住琴弦，不断上下磨蹭，那绳子质韧，琴弦又细而钝，我怕太用力绷断琴弦、太轻又划不动绳子，心思全集中在手间，还要分出心神去关注哥哥，努力不发出声音，很快就累得满头大汗，手腕打颤，忙活了好一阵，才堪堪磨破了一点口子，后来，也不知熬过了多久，终于才割断了一根绳，捆绑就此松了劲，我立马接住那截残绳，不让它碰地出声，缓缓站起，踮着脚，无声地摸向门边。
　　旋开门把，走廊的光透了进来，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黑暗里，哥哥侧卧而眠，一动不动，似乎睡得很沉。
　　我走在陈旧的走廊上，木地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响，仿佛踩在某种活物的脊背上。夜风冷飕飕地从庭院穿过来，远处廊檐下的纸灯笼，在风里缓缓摇晃，仍像一只巨大飞蛾扑腾着翅膀。庭院中心，青苔附着的座石，如同不知名的荒冢，苍松的枝影贴着月色匍匐在地。分明是熟悉的景致，却莫名令人泛起一种陌生的寒意，也许是因为太安静了吧？现在是什么时辰？
　　我走到大厅处，看见柜台后，女将仍站在那里，低垂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什么。我不禁松了一口气，至少还有人在啊，另一边的角落里，一位女侍正在叠放浴衣。远处藤椅上，一个身着桧皮色浴衣的男客正在翻看报纸，偶尔翻动一下，发出哗啦的轻响。不远处还有一个佝偻的老妪，正执着竹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啊，人还挺多的。
　　古旧的挂钟在墙上，哒，哒，哒，走得平稳而漠然。透过琥珀色的覆满灰尘的镜面，依稀看到现在是凌晨两点一刻。
　　我收回视线，准备悄无声息地从众人眼皮底下走过去——只要装作一位寻常外出的客人，是不会惊动任何人的吧？
　　我快速迈着碎步来到门边，从鞋柜里，找到鞋子，丢到地上。纵然我已经很小心了，还是发出一声轻响。
　　啪——
　　一瞬间，室内突然无比安静。
　　扫地的声音、翻报纸的声音、叠衣服的声音以及沙沙书写的声音，似乎莫名全部消失了。
　　死一般的寂静。
　　一种奇怪的、毛骨悚然的寒意，一节一节爬上了我的脊背，鬼使神差地，我缓缓回过头去。
　　埋头扫地的老妪、看报的男人、叠衣服的女侍和写字算账的女将，也缓缓抬起头来——
　　啊啊啊！
　　全是，全是狐狸的脸！
　　一双细长弯弯的眼睛，如同人类一样，嘴鼻却往外高高突出，就像稻荷神的塑像一般，巨大的嘴巴，扬着人类完全做不出的诡异又夸张的弧度。
　　四张一模一样的狐狸的脸，就这样静静地，对着我微笑。
　　我发出一声撕裂般的尖叫，猛地扯开纸拉门，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夜色里，只听身后传来女将隐约的声音，像从极深的水底漂上来：
　　“小光少爷......你不可以丢下哥哥呀......”
　　黢黑的茂密山林，四下无光，我只能借着模糊黯淡的月光，疯狂地胡乱地在林间冲撞，脚下踩碎枯枝，踏穿腐叶，踩进烂泥，每一步都发出咔擦又黏腻的怪响，像什么异物的颌骨在一开一合地咀嚼着。身后渐渐传来了声响，我往后一看，望见了一些火光，如同鬼火一般，悬在漆黑的树丛之间，忽明忽暗。
　　随后渐渐看清了，是屋里那几个人，狐狸的脸，人的身体，手执灯笼，却不是正常地行走。他们跳跃着前进，双腿似乎并不习惯人类直立的姿势，每一跳都带着某种生硬的、强迫自己的别扭，像是穿着人皮勉力行走，但跳出的弧度又远又快，远超人类所能，每跳出一步，就探着长长的脖子，诡异地四下张望，像某种仪式性的诡舞。
　　他们很快与我拉近了距离，火光也越发逼近。
　　我急喘着气，拼命向前，却越跑越腿软，仓皇之中，我发现一块青黑色的巨岩，岩壁与塌陷的地面之间，留着一道窄小的缝隙。我几乎是滚进去的，缩紧身体，贴着冰冷的岩石，大气不敢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