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不久之后,列车沉重地晃动一下,缓缓开动了。窗外的月台柱子一根根向后掠退,哐当、哐当、哐当,颠簸剧烈而喧闹。起初我有些紧张,坐得浑身僵硬,一动不敢动。后来发现周遭的人都十分松弛,像在餐厅里一样,看报的,闲聊的,还有人起身自由活动,有人剥着橘子慢条斯理地吃。我这才渐渐放下心来,寻了个舒服些的姿势靠进椅背里。座位窄小,我和哥哥挨得很近,他起初只是靠着我,后来愈发不客气,旁若无人地搂住我的腰来,还将脑袋枕到我肩上小憩。哥哥看不见,只好我挨罪了,一路都在父亲见鬼似的目光下,面红耳赤,不敢抬头。倒是邻座的女人,捂着嘴笑个不停,同父亲攀谈起来,半是艳羡半是打趣地,说子弟情深,乃是为人父母的福气。
  第一趟路程,是从京都到大阪,这趟行程很快,太阳还蛰伏在地平线下,旷野潜在瞑寂的暗色里,窗外灰糊一片,看不分明。落地嘈杂的大阪站台,我们四处打听换乘、核对时刻表,好不容易挤上了第二段列车,是从大阪到神户的,这一段太阳渐起,天色始明,沿途还看见了海,起初只是远远一线朦胧的蓝灰,随后愈来愈近,愈来愈宽,光辉之下,丝绸般浮动的蓝色平面上,漾起无数细碎的银光,晃得人眯起眼来。
  “哥哥,哥哥,”我禁不住摇晃他,“外面全是海!完全没有尽头!”
  “嗯,是濑户内海吧?”他微微侧首,“闻到了。”
  我这才注意到,车厢里浓重的煤烟气里,不知何时混进来了一股咸湿的气味,我凑到窗缝边仔细嗅闻,啊,原来这就是海水的气息呀,和鸭川不同,不是那种温驯的、带着水草与泥土的河腥,而是更辽阔、更凛冽的味道,就像目之所及的,无遮无拦又无边无际的蔚蓝。
  神户站下车,又要辗转去港口坐汽船。据说神户的外国人居留地就在港口旁边,所以能看见许多洋人面孔,父亲说,他就是在这附近遇见那位眼科医生的。一路行去,洋馆密集,招牌上混着汉字与英文,偶尔还有一两行认不出来的语种,乱哄哄地挤在一起。汽船停在栈桥边,同样是个庞然大物,轰轰隆隆,大烟囱不断冒出滚滚灰烟,几乎笼罩了头顶整片天空。父亲去办手续了,我牵着哥哥先上船等待,海风猎猎,地上一片潮湿,我引他走得十分小心,突然想起:“哥哥,你之前一个人回来,也是走的这条路吗?又是坐车又是坐船?”
  “是啊。”他淡淡地说。
  他是如何做到的?如果我看不见的话,我绝对不敢一个人出远门吧,恐怕连自己的屋子都不敢走出去。又想到之前哥哥发怒说过“艰难地换了好几程”,哥哥自幼练弓习剑,是很少会谈及困难的人。想来这过程中的心酸,一定远远超越了这几个字的重量。
  我想象什么也看不见的哥哥,独自买票,寻路,上车,换乘,又换汽船,在颠簸的海路上捱过数日,然后再换车,才能抵达京都。那还是他头一次坐东海道铁路,一定处处不便不熟。他一路带着什么样的心情呢,结果回来看见我不在家,难怪会那样生气了。
  于是那天晚上,我第一次主动给哥哥口交了。
  我渐渐摸清了哥哥的脾性,只要不触他逆鳞,对我几乎百依百顺,十分溺爱,平日连口交都不舍得我给他做。夜里本来我帮他含,后来变成我们互相含,哥哥弄得我太舒服,我就没法专心给他做了,他还帮我舔卵蛋和后穴,我舒服得不行,忍不住压在他脸上直接蹭了起来,柔嫩的内臀肉瓣,能感受到他面部立体的轮廓走向,眉峰,鼻根,颧骨,还有柔软的唇与舌,哥哥居然任由我胡来,等爽得射出来了,我才骤然意识到不妥,抬起臀来,哥哥立即深吸一口气,呛咳了几声。
  “啊啊……哥哥对不起……”
  哥哥用手抹了下脸,只问我,“舒服吗?”
  “舒服,好舒服……喜欢你喜欢你……”我抱着他说两句,他就很开心地笑。
  海路要走近三日,我头一次见海,十分新奇,白天总是逗留在甲板上吹风看海,偶尔揪碎面包,丢向天上,喂追尾的成群的海鸥,时间消磨得很快。哥哥有时会和父亲聊天,大概是觉得他马上能看得见了,父亲又立即摆出十分器重哥哥的姿态,把这一路见闻和经验,都一一讲给哥哥听。哥哥领悟力很强,我从一件事里只能听出一两分,哥哥却不仅能听懂,还能问出好些叫父亲沉默半晌才答得上来的问题。他们的话我听不太懂时,我就又去吹风喂海鸥。
  抵达横滨港,还需再搭乘一段铁路,才能来到东京的新桥车站。
  新桥站舍是西洋样式,比京都的要气派很多,白色的大理石柱,撑起极高的穹顶,光从很远很高的窗洞投照下来,给偌大的站厅镀了一层朦光,底下密密麻麻全是人,全是声音,我被裹挟着往出站口涌去时,仍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东京好远,东京竟是这么远。
  父亲在东京已提前联络好了住处,是日本桥附近一家颇为高级的旅馆。屋里铺着榻榻米,窗户却是西式的玻璃窗,哗地推开,一股混着灰烟与马粪的热气便扑面涌来。楼下是极宽阔的砂土路,马拉列车纵贯而过,小巧的车厢,不及来时火车的一半长,却塞得满满当当。每个窗里都探出好几颗脑袋,车尾还挤着站了些人,半身都在车外,挂着车身晃晃悠悠,随时有人跳下,也有人扶着车拦跳上。尘土飞扬间,还有许多人力车灵巧地穿梭,但更多的人是在悠闲地步行,穿着新派洋装的年轻男男女女,脸上带着京都人少有的、毫不遮掩的笑容,恣意的笑声,隔着高楼也隐隐传上来。
  我也像被感染了,一路的疲惫荡然一空,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说要出门找旧友小聚,我心里顿生雀跃,但还故作镇定地望向窗外,父亲临走还反复叮嘱哥哥,要看好我,不准我溜出去饮酒,我听见哥哥应了一声“好”。
  父亲一走,屋里就立即安静下来。
  “哥哥,”我从窗边转过身,“父亲叫你看好我。”
  “嗯。”
  “那你打算怎么看好我?”
  哥哥的嘴角微微勾起,盘坐在榻榻米上,“过来。”
  我立即跑到哥哥身边,钻到他怀里,和他抱着忘情地亲吻。我才不喝酒了,我有比喝酒更喜欢的事。
  “流光,”哥哥一边吻我,一边说,“明天哥哥带你去银座逛逛吧?想买什么都可以。”
  哥哥说,银座是东京眼下最繁华的地方。
  明治五年一场大火,将那片旧町家烧了个干净,政府趁机将其改造成了西式砖瓦街,据说是参照了伦敦与巴黎的样式,砖石砌墙,石板铺路,两侧插上瓦斯灯柱,洋馆式商铺会有很多海外舶来品出售:瑞士的怀表、法兰西的香水、英国的饼干、巴黎进口的油彩与画布、华丽的小提琴和钢琴,我偷偷想,哥哥托人为我带的钢笔,量身定制的整套洋装,说不定也是从那里来的。
  “那你的眼睛呢?不是要去看医生吗?”
  “那个可以晚点去嘛。”
  他还说,若是有兴致,还可以去浅草玩玩。浅草寺香火鼎盛,仲见世一带的小铺从山门一路排到正殿,有一种特色小吃名所烧,会模印成雷门、五重塔等形状,里面是甜甜的红豆沙。还有竹签挑的饴糖、染色的手巾、花纹如水波的江户切子玻璃皿,做成老虎、达摩、狐狸或者招财猫之类的彩纸玩具。他说得兴致冲冲,还把我当成小孩一样,或者他更像个小孩。他还说再往里走,有演小剧场的,说讲谈的,还有玩杂耍的。到了傍晚,浅草花街便会亮起来,纸灯笼连成一片,把夜空都映得橙红橙黄的,每年最盛大的三社祭,也是在这里举行,比祇园一带还要热闹。
  他说话时语气掩不住憧憬,像是在描述一幅幅早已熟悉的场景。
  “哥哥怎么这么了解东京,你失明前也来过吗?”
  “啊,没有......但我原本要来此上学嘛,所以做过一些了解......”
  所以,这都是他的想象吗?
  是啊,哥哥本来要来东京读大学的。他考上了最好的学府,却一夜之间被剥夺了所有。在无尽的黑暗之中,他一遍遍自己勾勒出了一幅东京的繁景。
  我靠在他肩上,一时说不出话。
  “怎么了,不想去吗?”他问,“或者你有别的地方想去吗?去上野逛动物园怎么样?”
  “……没有特别想去的。”
  “银座也不去吗?我还想带你去西餐厅呢,”他低声说,“我头一次来东京后,我就想着......这些地方我都要带你走一遍......”
  我缓缓仰起脸,哥哥垂落着无神的眼睛,灯下的面庞柔和又沉静。
  “可是,这些地方你都看不见啊,”我小声说,“我一个人看,没什么意思。”
  哥哥一下愣住了。
  过了许久,他才很轻地,近乎呢喃着说,“这次不看,也许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什么意思?
  难道东京只来一次吗?可是哥哥不是亲口说了,等尘埃落定,要带我来东京定居吗?到时候想什么时候去看,就什么时候去看啊。还是他是想表达世事无常,要把握机会?不然就像他自己一样,一觉醒来,也许就发现自己失去了光明……
  我一下想了很多,但还是说:“可是我没什么心情去......我就想和你待在一起,待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就像泉宿的日子,也许我已经习惯那样的生活了。
  我的心里一直悲欣交集,压着不安。我期待哥哥重见光明,也害怕哥哥重见光明。眼盲的哥哥,仿佛才是熟悉的哥哥,才是真正属于我的哥哥,我想和这样的他多待上一会儿,再一会儿。复明以后的哥哥,会重新站回那个我从小就追逐仰望的位置,他的世界会重新变得辽阔,辽阔到装得下无数人吧。他轻而易举就能看见比我更好的,更聪慧的,更有价值的,更值得被爱的吧?
  毕竟我只是一无是处的小光啊。
  “你还是很不安吗?”我听见哥哥轻声问。他虽然看不见,却总是能深刻体察到我的内心。
  “哥哥来让你忘掉吧。”
  他抚摸着我的脸,再次轻轻吻上我。
  医生的诊室,在神田一带一栋安静的洋风建筑里。大片深绿色的爬山虎,掩映着斑驳的红砖墙,若非有地址明确,完全不敢相信这里是一间诊所,外观没有任何指示牌,进得其中,也不像医院的布置,倒更像是私人的住宅。
  医生是个眉目清癯的中年男人,一身黑西装,额发用发蜡梳得妥妥光光,还带着一副细金边的眼镜。他一见父亲,便张臂迎上来,招呼着我们坐下,我看见大桌上摆着一具精密的检眼镜,黄铜的镜身在漫射的光里闪闪发亮,墙上贴着很多解剖图谱,还有一幅汉字书法画,我认不全,只辨别出一个“仁”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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