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
　　究竟过去多长时间了……？
　　在这座远离尘世的山间泉屋，完全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纸拉门终日掩闭着，室内永远维持着同一种昏暗。我不知道是哥哥给我用了什么药物，还是我体力实在羸弱，我总是感觉疲倦乏软，在断续又漫长、昼夜又颠倒的昏睡中，我反而如同一个盲人，时常被哥哥悉心照顾着。
　　他会摸索着我的唇瓣，凑上来，用柔软的嘴唇一口一口喂渡给我水和食物，舌尖顶入，划过我的舌腹，推到喉口，一面用指尖轻勾我的喉咙，引我吞咽；他会抱着我一同坐进浴池，用温热的湿巾和指尖，为我细细清理皮肤与后穴，然后换上干净的棉质浴衣，但又很快再次被汗水、精液和黏液弄得一片淋湿。渐渐没有力气反抗，也不想再挣扎，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想，只需要将自己完全交付给哥哥。喂食，清洗，然后又是做爱。哥哥身上的气息就是空气。而肌肤相贴，已经变得如同呼吸一样必不可少。
　　像被养在壶中的两只金钟儿一样，我想。在狭小的壶中生长、鸣叫、交合，等待死去。壶中亦有天地，从孤独的一个人，变成了我和哥哥两个人的天地。
　　壶中天地，是我很小的时候，母亲给我讲的故事。说是中国汉代有一个人，有一天，他上街喝酒解闷，遇见一位卖丹药的老翁，见那老翁把丹药卖得差不多了，就自己钻进了葫芦里。那人心觉惊奇，便买来酒肉，与那老翁结识，于是老翁引他一同进入葫芦，只见其中有奇花异草、珍馐美酒、琼楼玉宇，完全是脱离尘寰的化外仙境。他随老翁在此潇洒了十余日，习得简单的方术，便辞别老翁回家，谁知回去后才发现，人世间已过了十余载。
　　也许，当真已经过去十余载了。
　　俗世的一切，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就连母亲的脸，母亲唤我名字的声音，也逐渐变得模糊不清了。时间就像无声的雪花，从天空不断飘下来，把过往芜杂的记忆，都慢慢覆盖，直到变成一片白茫茫的空寂。没有未来，没有过去，没有了他人的目光，没有必须完成却做不到的事，没有卑微的面具与言不由衷的讪笑，没有了一无是处的小光。只有我。我和哥哥。
　　究竟过去多长时间了？
　　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呀。
　　耳边隐隐约约传来琴声。
　　起初仍以为在梦里，不愿睁开眼睛。后来，随着意识渐渐上浮，那琴音也越来越清晰，感到了一丝久违的熟悉。
　　我缓缓睁开了眼。
　　啊……
　　尽头洞开的纸拉门，宛如天国之门一般，投出耀眼的白光，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光慢慢退去，一点一点浮现出廊檐下挺拔的背影。外面庭院里，蓊郁的杉树与松木的影子交叠摇晃着，光斑在地上浮动，风铃发出间断的、细细的响。不知何处的蝉鸣与一两声鸟叫，游云一般，浮在群山与晴空之间。
　　我缓缓撑起身体。
　　是三味线的声音。
　　拨一下，停一下，如同檐上将坠未坠的水珠，滴答，终于落入凉水缸里，漾开，漾开，直到余波也静了，才又是落下下一滴。在那静谧的空拍之间，只有遥远的细鸣，和风过叶梢的碎响。偶尔，哥哥会吟唱一句，我从未听过他唱歌，清冽的嗓音，音与音之间拖着温柔的尾。不知为何，竟生出一种落泪的冲动。
　　我不禁站起身，来到他身边，跪坐下来。眼前是满园苍郁的新绿，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气息，混着一丝草叶与幼芽的清香。阳光照在脸上，很温暖，我侧目看哥哥，阳光也将他苍白的脸颊照出了和煦的暖色。
　　哥哥听见了我的声响，便停下了手中的拔。我顺势接过他的三味线，抱在怀里，又慢慢挪进他的身前，靠了进去。哥哥安静地抬起手臂，将我圈住。他穿着一件雪白细柔的和服，在阳光照晒下，散发出一种暖烘烘的棉布气息。
　　“哥哥，哪里来的三味线？”我打量这把琴，古朴，苍旧，漆面磨去了光泽，已有几道褪色的划痕，依稀想起，并不是哥哥从前那把三味线。
　　“女将借的。”哥哥收拢双臂，将我更深揽在怀里，“试试吗？”
　　他将拨递给我，修长的手罩住我的手，引我一只手轻叩琴弦，另一只手握住拨，慢慢带着我拨下去。一声清透的弦音，树下光影恰时摇晃，好像被这声音惊动似的。
　　“哥哥刚才在唱什么呢？”
　　“平安时代的一首和歌。”
　　他低低地念了一遍，我听不太懂，他便俯下头，在我耳边轻声地译给我听，说大意是：
　　因为心里想着你，你才入了我的梦吧。若是早知是梦，我便不会醒来了。
　　风过来了。树叶漫漫地响，光斑在地上小脚丫般跳动。我低下头，继续用指尖轻轻拨弄琴弦，弦身微微发颤，几乎没有声音。哥哥的手盖到我手上，温暖地包裹着。
　　“哥哥。”
　　“嗯？”
　　“想亲。”
　　“好。”
　　哥哥朝着我的方向埋下头，我仰着脸，和他温软的嘴唇贴在一起，在午后模糊温暖的光下，接了一个无比绵长又细腻的吻。
　　直到头脑发晕，才依依不舍地分离，我又懒懒地窝进哥哥怀里，被哥哥熟悉又安稳的气息包裹，只觉浑身暖洋洋、软绵绵的，像泡在温泉里一般，风声絮絮，真想继续小憩一觉啊。
　　哥哥将下巴枕在我肩上，轻轻蹭了蹭，安静片刻，突然将他的手，摸索着，贴到我胸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渐渐传来他宽大掌心的触感和温度。他好像在用掌心聆听我的心跳。好一会儿，我几乎快要睡着了，突然听见他说：
　　“以前，我这里有一个很大的洞。”
　　“……洞？”
　　“嗯。不管我怎么努力，不管获得多少赞扬，不管被多少人喜欢，和多少人做......那个洞还是在那里，无论如何都填不满。”他顿了一顿，声线愈发珍重和温柔，“直到和你在一起，好神奇，感觉那个洞慢慢缩小了......而现在，我能感觉到，它竟然完全消失了。就像你这儿一样，一颗正常的心脏，在砰砰跳动。”
　　树影摇晃着，一缕光落在哥哥的侧脸上，照得他那样清晰。
　　“这就是所谓的幸福吗，”他轻声呢喃，像是在问自己，“整个人变得很轻盈，晕忽忽的。”
　　啊，我也是。我也是这样呢。我在心里悄悄说。
　　哥哥抱着我，缓缓侧倒下去，我们就那样躺在廊下，他的手臂枕在我头底下，我侧过身，抬起手，轻轻地覆上了他无明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照耀下，是如此澄澈又圣洁。
　　他的眼皮在我掌心下，安静地闭着，睫毛细细地、痒痒地扫着我的手心。我用指腹慢慢地描他的眉骨，描他的眼眶，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任由我摸，脸上是一种少见的、十分放松的宁静。
　　然后他微微埋下了头，我会意，仰起脸，又再次和他吻在一起。
　　在午后缱绻的光里，我又一次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耳边哥哥无比温柔的声音：
　　“就这样一直爱着哥哥，只想着哥哥一个人吧。”
　　“哥哥也会永远这样爱着你的。”
　　“......光，流光......流光？”
　　我揉揉模糊的眼睛，发现自己正躺在哥哥的腿上，仍是在那廊檐下。日光已经西斜了，风铃还在轻轻响着，回荡在寂静的树林间。
　　“我们差不多该回去啦。”
　　“回哪里？”
　　“回家呀。”
　　回……家？
　　家在哪里来着……？
　　“哦......”
　　怅然若失。
　　终于要离开这里了，可为何那样难过，甚至不安呢？和哥哥两个人的壶中天地，似乎终于要到梦醒时分了。
　　哥哥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抚摸，“还有，父亲回来了。”
　　父……亲？父亲是……？
　　啊，父亲……
　　我勉强将这个词拼起来。
　　我试着去回想他的脸，可是只有一团模糊的人形的影，高大，严肃，逆光站着。心里没有任何感觉。父亲也好，母亲也好，都只剩一个遥远的称呼了。
　　只有哥哥。
　　嘴巴拢成一个柔软的小圆，舌尖在上颌一抵，微微压平舌头，气息吐出——
　　只要这样呼唤一声，心脏就会止不住发颤。
　　哥哥。哥哥。
　　“来——”
　　哥哥将手递给我，我握住，他收紧了，紧紧交握着，一起走向门口。扶把轻轻一扭，门开了，外面是陌生又熟悉的老式长廊。光线暗了下去，空气里依稀飘着陈旧的气息。
　　啊，原来这个房门，从来都没有上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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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ひつつ寝ればや人の見えつらむ夢と知りせば覚めざらましを
　　梦里相逢人不见，若知是梦何须醒。纵然梦里常幽会，怎比真如见一回。
　　——小野小町（平安时代）


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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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从山林出来，经过农田、村庄，渐渐转入城郊，道边是矮小的町家，偶尔夹进一两栋砖造建造。再往里走，一下热闹起来，街市上此起彼伏的人声，交谈、吆喝、争吵、大笑，来往的车马碾过的滚滚声响，宛如一坛灌进各种颜料的大染缸，一下子都嘈杂地搅合在一起，变成一片城市特有的吞噬般的污黑色。
　　我感觉这一切都很陌生，不安地瑟缩在哥哥怀里，紧紧地抱住他、贴着他，嗅着他的气息寻求安慰。
　　马车终于停了下来，费力地搜寻记忆，依稀想起这是到了后巷，我们的家门口。
　　“流光，你得先松开呀，不然我怎么起身？”哥哥在我耳边悄声说话，手也在我脊背上贴着，轻轻地抚摸，倒没有一丝不耐烦的意味，“或者，你愿意哥哥把你抱回去吗？”
　　我赶紧摇了摇头，不舍地松开了他。我知道父亲还在家呢。我勉强打起精神来，整了整衣襟，先他一步走下车梯，又搀扶着他落了地。
　　刚迈过门槛，脚跟还没站稳，便见玄关深处，一道高大的身影大步迎来。
　　“空明……空明！你终于回来了！”他几步逼近，双手按住哥哥的肩膀，指节都微微发白，“我的儿子，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有救了——！”
　　我看着那张沧桑憔悴、被晒得又黑又干、布满细小皱纹的脸，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哦，这是我们的父亲啊。
　　原来，父亲在回程途中，在神户波止场的酒馆里，遇见了一位刚从欧洲归来的眼科医师。两人具是久飘在外，思乡心切，遂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半醉之时，父亲不禁敞开胸怀，向他倾诉起家中的不幸——说自己的长子天妒英才，本作为家中继任，是振兴家门的指望，结果年纪轻轻，竟盲了一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