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物无明(近代现代)——鹤青水

分类:2026

作者:鹤青水
更新:2026-09-22 20:15:30

  我站在门口,愣神了好一会儿,不敢上前叩门。正在这时,门里走出了一位高挑俊美的青年。
  我说“俊美”,是认真的,是那种即使身为同性,也要不由屏住呼吸、驻足观看的俊美。他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眉目清俊,神情沉静,身量颀长,姿态舒展,穿着一件天青色的绸缎羽织,内搭白底细纹的长衣,一步一行间,衣料泛起柔润的光泽。举手投足都流露出一种矜贵气度,莫不是华族之后吧?
  他见了我,微微有些诧异的模样,我立即想到,我今天可是顶着一头鸡窝、一身打补丁的旧衣服来的呀!我窘得立即想走,他却微微笑着,温声问我,“请问是松山先生吗?”
  他的气质真的很好啊,一丝诧异过后,便是非常得体的笑容,完全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鄙夷的意味。而我呢,却感觉反而更加无地自容!
  我只好扯出苦笑,“正是在下。”
  “请随我来,舍弟正等候着你呢。”
  他侧身引我入内,我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悄悄打量这宅子里头的陈设。玄关的地板是打磨得光亮的拼花地板,踩上去脚感十分踏实。墙上还挂着一幅水墨挂轴,画的是一枝垂下来的紫藤,只寥寥几笔,却甚是动人。往里走入客厅,宽敞而明亮,布置得极简,家具不多,却件件有品格,壁龛、矮漆桌、陈列架、空置的插花台,皆是圆润的曲线造型,边角一律磨成弧形,几乎寻不见一处锋利的棱角。我隐隐觉出不寻常,家中恐怕有行动不便的人,才会四处特意如此布置,以免磕碰吧。房间一角,还有一个巨大的留声机,黄铜喇叭口如同一朵绽放的花,泛着华丽的光泽。这还是我头一次见家中摆放留声机,恐怕全东京也找不出几件。
  他带我入得里间,只见一位秀气又纤秾的少年,正低眉垂首地跪坐在矮桌前,我简直不可思议,那不会就是野崎老师吧?
  只见他身形纤细,面部线条柔和,眉目舒缓,鼻梁细直,嘴唇小巧圆润,穿着一件银白底子的绸缎和服,整洁得一尘不染,发丝也梳理得一丝不苟,通体上下,没有一处潦倒之气。
  我顿时升起一种被捉弄的、羞耻的怒火,这样体健貌端,哪里和他信中所述相关啊!
  然而,他的眼睛是阖着的。
  起初我以为他是在假寐,端详之下,却发现似乎是清醒着的闭合。他坐在那里时,脸微微侧着,像是在凝神聆听着声响,安静乖巧得如同一尊路边的小沙弥像。
  我狼狈地坐到雪白的坐布团上,把我那个烂了洞的袜子努力藏到衣摆下。那位青年也落座在少年旁边,我这才发现,他们二人眉眼有些神似,只是少年显得更加稚嫩清秀,青年更为凌冽俊朗,这恐怕便是信中所说的兄长吧。
  那位青年举止端雅地为我斟茶,无声地推至我面前,与我寒暄起来,他用语典雅,不疾不徐,气场内敛而从容,竟叫我这个自幼东京长大的编辑都隐隐透出几分局促。那位少年倒是安静得多,只是凝神细听我们对话,微微倚着他兄长,好像有些害羞不安似的。
  “野崎先生的眼睛......”我禁不住问。
  “啊,舍弟目盲,”青年淡然道,“所以诸行不便,平日里,就由我来照顾他。”
  “原来如此!”我一下贯通起来,“所以,那些书信与手稿,全是由你代笔?”
  那青年微微颔首,“家弟念给我听,我再写下来。”
  哎呀呀。我不禁感慨,只觉这兄弟二人情感如此深厚。一个目盲,一个执笔,将那些奇异的想象一字一字地传递出去,真叫人动容。又转念一想,野崎老师口述自己相貌丑陋、家住寒舍的时候,这位兄长心里又是如何想的,竟能憋住不笑出来吗?
  “这家中,只有你二人居住吗?”
  “是的。”
  “唔......”二人如此相貌,为何不组建家室呢?有了妻子照拂,起居估计会方便很多。我正欲开口闲聊,却听野崎先生缓缓道:
  “今井先生来此,是为何事呢?”他的嗓音很年轻,语气软软的、怯怯的,倒一下子令人联想到了那些书信的语气。
  “哦,我是为了商议再版之事......”
  我忙介绍了几句,却见野崎先生渐渐蹙起眉头,小声嘀咕,“对不起,听不太懂诶......这种事情,书信中说明即可,交给哥哥便是......怎劳您辛苦跑一趟......”
  “这......”
  “光,不要对客人这么没礼貌哦。”
  那青年突然伸手,揉了揉他弟弟的发顶,虽是责备的话语,语气却温软得要命,不像兄长待弟弟,倒更像是情人间的私语。况且他们二人坐得极近,几乎是肩膀挨着肩膀,那青年看向他弟弟的眼神,也专注得过于深情,我颇觉怪异,又不好意思直言,只好假装低头喝茶。
  我听见野崎先生轻哼了一声,浅浅打了个哈欠,那位兄长便低声问:“想去睡会儿吗?”
  野崎点点头,那兄长便向我投来歉意一笑,接着,居然就当着我的面,站了起来,把他的弟弟直接打横抱起,上楼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低头吻了一下弟弟的额头!
  我目瞪口呆地一个人落在原处。
  不一会儿,那青年下了楼,理了理衣袖,在我对面从容落座,神情如常,歉意地微微一笑:“抱歉,家弟被我宠得有些任性了,是我的过错。我这弟弟,除了讲故事,其他事宜一概不管,有什么事情,您跟我说便是。”
  “我......好、好的……”我抖抖索索地应了一声,却完全忘了从何说起。又暗中想,原来野崎是被如此悉心照料,完全不沾俗事,难怪能写出那些光怪奇诡、超脱世俗的故事。
  “哦,对了,松山先生。”那青年倒先起了话头,虽仍是微笑,气场却陡然沉下来,不知为何,他的眼睛眸色特别深沉,黑漆漆的,投不进光,盯着人对话时,又几乎不眨眼。你也知道,正常人说话,我们有时会游移一下目光,他却像沉息捕猎的野兽一样,盯着人看时,一瞬不瞬的,这种感觉,让人很有压迫感,很想赶紧逃走呢。
  “至于小说再版,还是算了吧。老实说,我们并不靠此为生,只是家弟喜欢,便由着他玩。倘若真出了名,少不了有人像您这样登门造访,家中就我们二人,实在是招呼不过来啦。”
  这是明摆着在责备我扰乱清净了。
  “您说的是……是我考虑不周……”
  “如果没别的事的话,.....”
  “啊,抱歉抱歉。那么,今天就先告辞了。”我赶紧起身,摸到怀里那包寒碜的风干柿饼,进退两难地捏了捏,终究还是悄悄留在怀中,随那青年一道往外走。
  他十分有礼貌,一直将我送到了门口,微微颔首致意,目送我出去,才转身关上了那扇花纹繁复的木门。
  我循着原路,往外慢拖拖地走,魂儿还未回来。路过花园时,忍不住侧过脸,从竹篱的缝隙间往里望了望。
  这一望,叫我险些绊倒在路上。
  二楼靠窗的藤椅里,野崎半倚着靠背,而那位兄长,正端坐在他身旁,将他弟弟的一只足捧在膝上,用手慢慢地揉按着,神情专注,如同对待什么珍贵的器物。接着突然俯下身,轻轻吻上了那足尖,野崎像是怕痒,摇晃着笑起来,玩闹般轻蹬向他兄长的胸口。
  我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呀!脚底像是生了风,抱着那包柿饼,一路疾行,再也不敢四处瞎看。
  今井啊,我是再也不要去那里了,往后的稿件,只管书信往来便是!这个野崎,简直是可怕的生物,满嘴信口胡诌,叫人出尽洋相,背地里还是这样奇形怪状的生活方式!
  至于那包柿饼——我后来在电车上一个人气呼呼地吃完了。
  总之,就是如此了。你务必回信,哪怕只说一个字也好,让我知道这世上还有正常人。
  你的老友
  松山 敬上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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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悲剧的第一幕始于成为父母子女。遗传、境遇、偶然——掌握我们命运的,终究还是这三样东西。*
  (一)
  我讨厌我的弟弟。
  从他出生的那一刻开始,我便永远失去了作为孩子的权力。
  家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到那个小小的新生命上,像第一次开口说话了,会走了,会跑了,会跳了,无论他做出什么平庸的举动,都会引得人们惊叹连连,而我的表现,除了最初的称赞,很快就变成习以为常、理所应当的事。弟弟考了六十分,就会得到母亲的鼓励,而我如果考了九十分,母亲只会露出满不在乎的表情:空明最近有些懈怠了吧?
  父母对我越挑剔,我就对弟弟越挑剔。
  我一面看不起他,一面又凡事和他对比。奇怪的是,他竟然也真的心安理得地不思进取,毫无与我斗争的意识,毫无自己的判断力。我叫他往东,他就往东;叫他往西,他就往西。我为这样蠢笨的存在是我的弟弟,感到非常诧异。年少的时候,很长一段时间,我怀疑弟弟并非是亲生的,要么他不是父母生的,要么我不是父母生的。
  我和父母的关系很疏离。不知是不是我过早被迫懂事,父母在我身上很快失去了为人父母的乐趣,并且迅速学会将为人父母的责任,分担转移到我身上。他们成日要求我来照顾弟弟,带他出门玩耍。这个蠢笨的小东西,并不惹人厌烦,也从不添麻烦,性格温顺得像只棉娃娃。他的脸总是粉粉的,软软的,有一层几不可见的绒毛,手感很好,用手指轻轻一按,便会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他喜欢抱我的腿,他的身高大约只能达到我的腰部,一双小手贴着我的腿内侧,有种暖乎乎的痒意。
  可是,因为我讨厌当个大人,所以我也要讨厌弟弟。
  我总是故意不牵弟弟,走得很快,任他亦步亦趋地追逐我。有一次,邻居的山田(他与我同岁)见到了默默跟在我身后的弟弟,哎呀呀地冲过去,将他抱进怀里,作出一副心疼的表情,说什么好可怜、好可怜,又夸他好可爱、好可爱,还说什么:「没关系,让哥哥带你去买和果子吧?」我立即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恼怒,将弟弟抢了回来,并且对他说,「我才是你哥哥,我带你去买和果子。」弟弟那时特别开心,一直不停喊我哥哥、哥哥,软软的小手紧紧抱住我的大腿。我对着山田露出胜利者的微笑。这个笨蛋弟弟,就像一只小狗,不论在谁面前,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奔向我。
  「什么啊,你到底是喜欢还是讨厌你弟弟啊?这么忽冷忽热的态度,很容易对小孩子性格形成造成影响哦。」
  「闭嘴。」
  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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