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分类:2026

作者:饮鸩111
更新:2026-09-21 08:45:59

  “是以,事到如今,我仍需单于相助。”
  他说到这里,语气一转,低声道:“或许,大单于你的确想起来一些什么,但这些都不重要,你爱他也好恨他也罢,前提是要得到他,这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况且大单于野心勃勃,止步于此难道不会不甘心?”
  这句话的确是说到了点子上了,孜莫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爱也好恨也好,前提是得到那个人,这才是最重要的,顾染连人都不在他身侧,他去恨谁,又去爱谁?
  萧越见孜莫被自己说动,于是与他商议一番后,在诸王的“护送”下踏入皇城。
  朝臣提起让他自证太子一事的真假,他对此确握有一证,当年先帝曾命人为贾太后绘像,作画之人,正是楚临渊的外祖父。
  当时,那画师的女儿随父入宫,先帝对她一见倾心,遂有被封为惠妃一事。
  但当年那画师所绘贾太后的那副画像被年幼顽劣的太子藏匿,之后无人寻得。
  萧越于朝堂之上朗声道:“我知道那副画在何处,就在甘泉宫所供奉的五帝的神像腹中。”
  他将此事娓娓道来,言及幼时,因贾太后对他常加训斥,故偷藏画像于神像腹中,曾跪求神明托梦,望母慈爱,结果显而易见,并没有神灵庇佑他,也没有神灵助他得偿所愿。
  楚临渊命人去寻,果得画像,百官霎时寂然,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几位藩王立时出声,他们简直是一唱一和:“这画像总不能是假的吧?”
  “这五帝腹中真有乾坤,岂会是巧合?”
  “若非亲身藏匿,旁人怎能知晓?”
  顾染见状,蹙眉欲言,却听楚临渊忽然开口:“朕欲还天下以清明,不愿再以昔日龌龊欺瞒万民。”
  他缓缓步下龙椅。
  日光倾落,其高大身影却仍沉甸甸地烙于御座之上,如深渊暗潮,那一瞬间,看得顾染心悸不已。
  楚临渊继续道:“当年,真太子顽劣残暴,辱我唤我‘麻奴’,将我像狗一样拖拽于人前,我忍无可忍,才于长华殿纵火……”
  此言一出,百官屏息,众藩王窃喜。
  他们假意劝责:“纵是过分!但陛下欺瞒天下,亦是有违天道啊!”
  楚临渊却冷声反问:“朕欺瞒?朕何时欺瞒?”
  鹰视狼顾的晋王闻言,立刻跳出来道:“陛下残害手足,蒙蔽百姓,岂是敬天法祖之君?”
  楚临渊看着他,漠然一笑:“你们在这里跟我谈什么天地君亲,又说什么尊卑嫡长,那若是朕有先帝遗诏,奉旨承祚,也算不敬不尊么?”
  他话音一落,满殿愕然。
  当初先帝猝逝,众人只以为他未留诏书,太子顺位继承,何来遗诏一说?
  楚临渊却不再解释,只吹哨一声,众人只见一只云雀应声飞来,于殿中盘旋不下,最终落于楚临渊掌心,然后放下口中衔着的一片旧皮,旋即飞离,如此数次,衔来的旧皮有七八片之多。
  众人不由目瞪口呆,唯顾染面色沉静,他脑海里想起来的是陈太傅以前跟他说的,五皇子仁厚,连受伤的云雀都会救。
  连受伤的云雀都会救……
  楚临渊已经将云雀衔来的碎片拼合,上面赫然呈现先帝笔迹,且加有印绶:“太子临渊,性非仁孝,凶顽日彰,恐堕宗庙,祸及万民,故深思熟虑,决意废黜,传位于五子竟元,但因朝局不稳,外戚权重恐生巨变,故秘而不发,待社稷免于危难时,公之于众,以正视听。”
  萧越闻言,顿时面如死灰,而那几个推波助澜的藩王,晋王,代王,东海王,江都王,见遗诏一出,纷纷跪地撇清,颤指萧越惑众欺君。
  楚临渊对此视若无睹,任其长跪不起。
  道道厚重宫门已经被禁军牢牢锁上,三公与御使台被调出官宦十余名,对那先皇遗诏仔细甄别核验,从日出到日暮沉沉,从乌云密布的天光里到夜色下的月明星稀,这才得以确认为先帝真迹无疑。
  霎时,那悬于萧越头顶的光亮终于彻底熄灭。
  他面色霎时惨白如纸,瞳孔骤缩,仿佛被无形巨锤击中,有一瞬间,他对于先皇与楚临渊联手的谋划算计不是愤怒,也非不甘,而是对于自己人生霎时崩塌后的死寂,这份到今日才现世的遗诏让他明白过来,他从始至终都是个笑话,贾太后从来不曾抱过他,先皇也在很久之前就彻底放弃他了。
  他忽然低低地笑出声来,唇角却勾起冰冷的弧度,眼中无半分笑意,只有一片支离破碎的疯狂与自嘲。
  楚临渊淡然自若:“济阴王罪孽深重,惑乱朝纲,更于血丘设伏害我军将士,致阳关伤亡惨重,范聆,他如此罪孽,该当何罪?”
  廷尉范聆颤声答:“济阴王谋逆,附者甚众,不乏黎民武将,然其怙恶不悛,此等大逆不道之行,实当处以凌迟之刑,以正国法,以安民心。”
  楚临渊遂命禁军押萧越下狱,下令三日后行刑。
  退朝后,百官汗透重衣,仓皇离宫。
  顾染被召入宣室殿,楚临渊信步而来,对他坦言:“顾染,我并不喜欢云雀这种东西。”
  他救云雀,只因那是先帝与他密信之使,侍卫误伤传讯云雀,受伤的云雀勉力飞到冷宫之中,楚临渊为了书信不绝而不得不救治于它,外人却道他仁善。
  那些云雀经过先帝调教,故而察变得驯顺乖巧,先帝将遗诏撕碎,分藏于数雀口中,此招虽险却是唯一可信之法。
  顾染听到他的话,喃喃问他:“那陈太傅……”
  一开始时,陈太傅口无遮掩,又对战事深恶痛绝,曾想告老还乡,楚临渊却不予准许,顾染之前以为楚临渊是念及陈太傅恩情。
  后来陈太傅给萧越出谋划策企图夺取江山,楚临渊知道后同样没有杀他,反而只是把他禁足家中,顾染就更加笃定这种想法,结果现在才知道,陈太傅在楚临渊的眼中只不过是颗棋子罢了,所谓的铭感五内对于楚临渊来说根本不存在,起初,陈太傅偶然发现五皇子聪慧仁善,对其大加赏识,大概就连这件事都是假的。
  宫墙之下瑟缩成一团的瘦弱孩童,仰头望向云顶的目光,看似纯澈无害,眸光深处却藏着偏执与阴郁。
  楚临渊见他思绪飘远,不由靠近他,用手捧起他的脸,指腹摩挲他颊边,低声道:“顾染,你应该明白的,对不对?你知道我想说什么是不是?”
  先帝遗诏早就存在,楚临渊却迟迟不用,初时是因时机未到,贸然拿出反受其害,后来则是因为顾染,他不愿破坏顾染心中那个仁善贤良的幻象,他宁愿以力破局,亲赴阳关,速杀萧越,以换天下太平,让顾染安心。
  可他却在这个时候忽然发现,天下若定,顾染很大可能会就此离去。
  于是他心底的恶龙便挣出牢笼,他可以伪装成仁善的贤明之君,但他需要顾染这条绳索去捆绑着他,就像恶龙看中了一颗极其漂亮的夜明珠,把他镶嵌在自己胸口上,他觉得这就是他的了,别人妄想拿走那是不可能的。
  楚临渊所谓的惊喜就是告诉顾染:他不是明君,而是需索无度偏执成狂的恶龙,但他愿意捏造一条绳索出来让顾染将它捆在自己脖子上用以束缚自己,从而泽被苍生,克己奉公。
  他对顾染道:“如果你准备天下太平后就离开我,那我劝你打消这个念头,因为如果你真的这么做了,那我也不知道我会做什么。”
  ……
  地牢里渗着刺骨的阴冷,水珠顺着斑驳的石壁滑落,污浊的稻草堆在角落,空气中混杂着铁锈与血腥气味。
  萧越靠在冰冷的石墙上,视线落在顾染带来的酒壶上,哑声开口:“后悔么?你现在看清楚他是怎样的一个人了,有后悔帮他么?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比我好在哪里?”
  顾染站在跟他一门之隔的牢门外,沉默片刻,道:“他会做得比你好。”
  楚临渊的意图很明显了,若顾染执意离去,那么楚临渊不惜掀翻这天下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棋局也要留住他,但如果顾染甘心留下愿为锁链,楚临渊便甘受桎梏做个明君。
  萧越闻言,发出一声低笑,不甘如毒蔓缠绕:“你愿意为了他妥协,那为什么不能为了我?如果你站在我这边,那你执辔于我也未必不可。”
  顾染却道:“你们不一样。”
  萧越冷嗤一声:“有何不一样?他分明比我更卑劣。”
  顾染道:“楚竟元是在深渊中挣扎求生才心生恶念,而你生来便在云端,他是为了求出路,但你本来就拥有一切却仍要掠夺。”
  萧越笑声渐沉:“我拥有一切?”
  “我拥有一切……是啊,我是太子,可寻常人有的我就没有。”
  他目光空茫地投向虚空,“可能越是没有什么就越渴望得到什么吧。”
  顾染不再多言,将酒给他放下时,从怀中取出一枚瓷白药瓶。
  哪怕他贵为济川王,要来这大牢里探望萧越,按律也当搜身,可自从他被楚临渊强留宫中后,那些禁军对待他的态度发生变化,楚临渊该是知道顾染被他困住了,便不再装腔作势的疏远顾染,手下禁军也见缝插针的对顾染恭敬起来,不敢轻慢,顾染要探监,哪怕没有圣上印绶他们也不敢多言一句便躬身放行。
  这药不会立刻取了萧越性命,但这毒药若服下后,撑不过三天,便能让人丧命,这样一来可免受凌迟极刑中的千刀万剐的痛苦。
  萧越自木栏间伸手接过,启瓶轻嗅,不由轻笑出声,“即便你认为我天生恶毒,还是不忍我受苦,顾染你还真是善良。”
  顾染没再多言,转身欲离,却听萧越在身后唤他:“你说我生性如此,可当年在江陵关你照料我时,我才知道这世上也有人愿意真心待我,那时我想,如果我能早一点遇见你该多好。”
  贾太后是他生母却对他没有母子情意,徐钧伯的确在大火中救下他,但对他的态度却很冷淡,毕竟徐钧伯对贾太后旧情难忘,他却是先帝的儿子,徐钧伯心里的芥蒂难消,救下他已经是不忘道心了,这世上谁会好好爱他呢?没有人,只有顾染照顾他的那几天他能感受到一丝暖意。
  他忽然想,如果在他刚刚萌生恶念的时候就能遇到耀眼的光束该多好,而不是在他已经深陷泥泞处心积虑的筹谋时从他生命里路过,只短暂的停留。
  所以后来他对顾染很矛盾,想杀又舍不得,想留又留不得,阮州柴房大火后他几次设下死局可又唯独将顾染置身事外。
  萧越一番剖白,顾染却没有回头,萧越苦笑着喃喃道:“我也不是替自己开脱什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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