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拊离心下了然，夕禺说的有理，这种情况下的确不能让耿膺他们去阳关，不然后果会很棘手。
　　拊离本打算速战速决，他已平定温宿、西夜等西域小国的叛乱，原想将此地交予汉使，凭其宽抚之策迅速安定人心，不曾想，翌日，匈奴大军忽至，铁甲森寒如黑云压城，几万铁骑骤然围逼。
　　孜莫亲率铁骑袭来，年轻的匈奴单于立于阵前，面容俊美，眼神如渊，麾下铁骑如潮水般涌至，马蹄震地、箭雨蔽空，战嚎撕裂风声，城下顿时血火交织。
　　拊离当即命乌孙骑兵分三路撤出，一路纵火制造疑兵，一路疾驰诱敌向东，自率精骑断后，且战且退，意图护着部下与耿膺等人突围。
　　他命武将察干护着耿膺先行，自己则纵马迎敌，挽弓如满月，一箭裂空而去，竟接连贯穿三名匈奴骑兵的咽喉，血雾迸溅，匈奴铁骑一时骇然止步。
　　拊离反应迅速且调遣得宜，以少敌多，虽然无法逼退匈奴兵马但也能护着耿膺与汉使安全撤出此地，不曾想，耿膺等人骤然发难，命手下乱刀将乌孙武将察干砍到马下，然后在拊离浴血奋战时一刀从后刺出，拊离负伤，局势陡转直下。
　　匈奴铁骑趁机攻上，策着跨下悍马如黑潮般汹涌扑至，蹄声震地，刀光蔽天，攻势如暴雨倾泻，城门内外皆成血海。
　　拊离忍痛挥刀断后，脊背上已然是血流如注，他回头看着背刺他的耿膺，双目血红，握着刀柄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耿膺久经沙场也被他这幅暴虐之像骇的肝胆俱裂，只是佯装镇定不肯露怯罢了，好在拊离只是怒视他片刻，少倾，将一腔怒火再次从耿膺身上转移到迎面而来的铁骑身上，竭力冲开一条血路，带着部下冲至城门前。
　　拊离让夕禺断后，自己策马，马蹄一脚踹开城门，然后朝耿膺等人嘶声喝道：“滚！”
　　耿膺见状，心下微动，却仍犹疑。
　　拊离背上血流不止，忍痛高声道：“耿膺，你戎马半生，难道看不出被人挑拨离间？这些都是匈奴之计，若你们此时求援于阳关，到时候只怕边关空虚则正中其下怀，到那时危险的就是阳关了！”
　　耿膺闻言，神色一震，但仍是皱眉追问：“你当真未曾反叛？”
　　拊离被他气笑了，嘴角渗出血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反叛？”
　　“在你们眼里我是怎样的人？边夷贱类，不讲忠信礼义，背盟劫掠，如同兽类？虽然你们说的这些也并非空穴来风，但凶猛的头狼也是从母狼的乳汁和公狼的伤痕里喂大的，我的父王教我拉弓手腕纹丝不动，第一次颤抖是替我母妃采花时的谨慎小心，乌孙的铁骑能踏碎敌营，却不会惊扰帐中熟睡的族人。”
　　“我们像猛兽但并非真的猛兽，我们也有心，你们用诗书讲仁爱，我们习惯用生死守着眷恋。”
　　如果拊离不是为了顾染何至于忍到如此地步，顾染长在他心上，他不想也不能看到顾染被牵连而受伤，顾染耗费心血才将西域安定下来，拊离怎么忍心看到他的心血付之东流。
　　拊离这个时候有点理解顾寒霄为什么以死以证清白了。
　　他手腕翻转一下，用锋利刀刃对着自己胸口，腕上用力，将那刀刃隔着盔甲刺入几寸，耿膺等人见到此情此景皆是神色大变，拊离则冷笑道：“现在你们还觉得我跟匈奴兵马勾结意图陷你们于死地吗？”
　　孜莫静立城头，漠然观战。
　　匈奴兵已将各道围得铁桶一般，箭垛密布，铁甲寒光，杀声如雷贯耳，孜莫对其充耳不闻，他的目光淡漠而疏离的放在拊离身上，从一开始他就惊讶于拊离被耿膺背刺后却还在护着耿膺等人，在他模糊的印象里拊离根本不是这样的人。
　　拊离为了什么？
　　他正疑惑，就见刺眼的光芒一闪，拊离竟不惜自戕以证清白。
　　为什么？
　　孜莫还是不明白，但在看到拊离眼眸中那种深沉的情意时，有什么东西在他麻木的心上悄然绽开。
　　为了谁？但不管是谁，为了另外一个人可以连性命都不要么？答案似乎是肯定的，他混沌而杂乱的内心深处似乎有道声音在反复嘶吼呐喊着他也可以，他也可以像拊离这样。
　　理智与蚀骨的恨意在他身体里反复撕扯似乎要将他整个人撕扯成两半，这让他头痛欲裂几乎站立不稳。
　　城墙下，拊离脸色同样苍白没有血色，眼神却坚定不移，他对耿膺道：“乌孙既与汉人重修于好那便不会出尔反尔，还有，匈奴其烽所指必在阳关。”
　　耿膺如梦初醒，心里愤恨匈奴人太过狡猾，又恨自己蠢钝，一时觉得羞愧难当，想去搀扶重伤的拊离，拊离却策马退后一步，让他快走。
　　耿膺终率残部脱困，身后城门轰然闭合，匈奴兵马如嗜血蜂群汹涌扑向那道孤影，门内厮杀惨烈之声渐远，等他再回首时，只见烟尘蔽日，血雾弥漫，不知拊离是生是死，只恐是凶多吉少。


第201章 
　　顾染心系孟悠安危，亲率五百轻骑抄狭径疾驰垒涧，山道崎岖如龙脊，马蹄踏碎嶙峋石砾，溅起烟尘滚滚，他一身银甲策马于前，甲胄在烈日下流转着寒芒，策马扬鞭，忽闻道旁林间马蹄杂沓，枝叶摇动，顾染立刻抬手止住行军，目光扫向幽深林隙，身后五百轻骑同时勒马，弓弦暗张，一派肃杀，待看清来人竟是耿膺时，顾染眉尖骤蹙，神色顿凝，而耿膺则是滚鞍下马，急步上前时，灰袍沾满尘土，鬓发凌乱，犹如绝处逢生，急步上前似见救星。
　　两个人同时下了马，疾行几步朝对方逼近，一个欣喜若狂一个面色微沉。
　　待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步时，风尘仆仆的耿膺躬身与他行礼，顾染虚扶他一把，眉头微蹙，问他：“耿将军怎么在这里？
　　耿膺闻言，头垂的更低，袍袖拂过沙砾，声音沙哑如裂帛：“末将失策，特来请罪！”
　　耿膺遂将温宿城中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从被人挑拨离间与夕禺厮杀，到拊离为护城生死相搏，直至残兵败逃至此。末了，他长叹一声：“若非在此遇见王爷，末将已决意赴阳关求见林奉之与周茂，共商御敌之策，匈奴若当真来犯，也好早筑防线……”
　　顾染听他说完，面色霎时起来，眼眸里闪过茫然无措，片刻后，忽然一把抓住耿膺胳膊问他：“那拊离人呢？”
　　耿膺闻言，老脸一红羞愧难当，当时形势凶险，拊离又身受重伤，现在拊离怎么样了他也不知道，这让他如何回答顾染？
　　顾染见他闭口不言，心里愈发焦急，又想到是因为耿的猜疑才导致拊离陷入如此境地，神色骤变，手腕轻颤，差点没忍住朝着耿膺脸上挥上一拳，从来没有过的粗鲁，被一旁眼疾手快的副将拉住了胳膊好言劝阻这才罢休。
　　耿膺的年纪比顾染大上一倍还多，做顾染爹都绰绰有余了，他又是将军，南征北战，不管是在战场上还是在朝堂上，谁人不给他三分薄面？眼下却被儿孙一样年纪的顾染当着三军将士的面如此粗鲁对待，这难免让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但说到底是自己理亏，是他不辩真相才导致如今的结果，这让他有火也没处发，只能耷拉着脑袋等待顾染发落。
　　耿膺的随从副将见状，连忙帮忙劝顾染，言辞恭谨的言语道：“王爷！耿将军确有失察之过，但匈奴来势汹汹，戍边济阴王尚未被困，阳关安危悬于一线。王爷当以大局为重，速谋御敌之策啊！”
　　顾染只能逼自己冷静下来，望着眼前耿膺的残兵败将，一时有点犯难，一边是拊离，一边是孟悠，两个人他都要救。
　　耿膺看出他犹豫，连忙道出真相：“王爷不如去救孟悠，毕竟拊离生死难料，他后背中了一剑，胸口中了一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
　　顾染闻言，脸色愈发惨白没有血色，耿膺不说这些还好，耿膺这么一说，顾染翻身上马就要奔赴温宿城中，就在此时，身后忽传来马蹄声如骤雨倾泻，众人回头望去，但见烟尘中一骑当先，马上之人玄衣翩若惊鸿，眉目如画，竟是楚临渊。
　　他着玄色蟒纹氅衣，金线绣的龙纹随马蹄起伏而流光溢彩，腰间玉带缀着东珠，在烈日下灼灼生辉，他仅带数十带刀侍卫，轻装简骑。
　　顾染一见，惊愕如遭雷击，一国之君出行，当有鸾驾凤辇，前呼后拥，护驾千骑，但如今的楚临渊竟孤身涉险至此，简直是将天子性命视为儿戏。
　　他皱眉朝楚临渊跑过去，连行礼也没有顾上，问他怎么能这么胡闹，楚临渊看着顾染，勒停马蹄，翻身下马，玄衣拂过沙地，语气并不比他的好多少：“胡闹的是你！带几百轻骑兵就想去戍边？”
　　顾染皱眉解释道：“我不知道孟悠能等多久，若带着兵马太多反而行程缓慢而久不至戍边，而且萧越这次能大捷是因为他用了幻术，他手里并没有多少兵马，若是能戳破他的幻术也就是了。”
　　楚临渊道：“你怎知幻术虚实？若贸然入局，反陷己身，我已调遣毗邻兵马，命他们围剿萧越，你随我回营，方保万全。”
　　他顾不上旁人在侧，一把抓住顾染手腕，威仪尽褪，唯有情丝缠绕眼底，“顾染，你孤身赴险，让我如何安心待在宫中？你如果有闪失，这天下对我来说就是一座空冢。”
　　顾染闻言一愣，心里涌起惊涛，但仍是无法听从楚临渊的阻拦，哪怕他知道楚临渊的安排是很稳妥的，可败亡将士却等不起了。
　　顾染压下心里焦躁跟楚临渊解释道：“圣上，孟悠对我有恩，我恕难袖手，而且你所调兵马月半方至，鲁昌与邓弘等人能耗到几时？我愿为先锋探路，后续大军继进，互为犄角。”
　　楚临渊见他执意要去，被气的几乎要吐血了，但又不能强硬的给他下圣旨阻止他，两个人的关系刚缓和一些。
　　就那么犹疑的一瞬间，顾染已经翻身上马，侍卫见状，以身横拦马蹄，试图阻其去路，顾染挥鞭抽开数人，鞭梢破空声如裂帛，骏马嘶鸣声中，顾染忽然回头看了眼耿膺，耿膺被他如刃的目光看的浑身一凉，头皮发麻，甚至不敢跟他对视。
　　顾染这才收回视线，压着心底种种情绪，挥动马鞭策马疾驰。
　　身后楚临渊望着绝尘而去的背影，五指攥紧，面色冷沉。
　　耿膺等人早已跪伏于地，山呼万岁，他们叩首劝谏：“圣上！荒野险恶，还请速回宫城！”
　　楚临渊打断他们，“遣鲁昌等人携太史令亲赴戍边是朕的主意，今日生乱，朕自当亲赴，天子之责，不可推诿。”
　　耿膺还是担忧他的安危，又试图劝阻几句，但无论如何都劝不动楚临渊，无奈只能作罢，好在这里离阳关不足五十里地，由他们护送楚临渊至阳关，阳关兵强马壮，可以用来保障楚临渊龙体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