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目睹袍泽惨死，红了眼的乌孙骑兵发出狼嗥般的战吼，再不顾军令，九环刀寒光暴起，如狼群亮出獠牙，狠狠撞入混乱的汉军阵中。
　　假意伏击，终成血海滔天。
　　残阳浸染沙丘，孜莫于山崖高处孑然独立，深邃眼眸倒映着下方炼狱，汉使节杖折断于火海，乌孙狼骑与玄甲残兵绞作一团，血肉横飞。
　　他将腕上石串摘下来，放在指尖把玩，石串几次离手，似乎就要坠入谷底间，又被他指尖捞回，看起来很想丢掉却又莫名牵绊，过了片刻被他攥紧掌心里，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如冰泉击石，对身旁一名漠然垂首的汉人武卒道：“去告诉济阴王，这样挑拨才能制敌。”
　　那武卒闻言，连忙与他拜别，然后小跑着冲到山下，骑上快马，欲将今日目睹去禀告萧越。
　　孜莫眸光淡淡，望着山下一片血染黄沙，事情到了这一步他倒要看看拊离还能如何力挽狂澜。
　　另一边，居于帐中的萧越听了亲兵急报关于拊离与耿膺被挑拨之事后，一面暗赞孜莫计策精妙，一面则试探着与沈鹤归言说此间精妙，沈鹤归却只冷面相对，素手扶盏，眸垂茶烟，对他并不理会。
　　萧越心知沈鹤归只在乎太上心法，对于其他并不在意，萧越正是拿着太上心法为要挟罢了，不然的话很难驱使沈鹤归为自己效力，因此对于他冷漠的态度并不在意。
　　此时，又有亲卫匆匆入帐，急奏道：“王爷，孟悠与鲁昌所部已近戍边，两日即至！随行更有太史令，乃奉皇命而来！”
　　萧越闻言，神色一顿，眉头微微皱起一些，“这个麻奴，果然难缠。”
　　他本来是想着利用凌松诱朝廷追捕，最好能将顾染引过来然后将其活捉，却没想到来的人竟是孟悠与鲁昌，他刚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后，心里盘算着让沈鹤归领着匈奴兵马去将孟悠等人斩杀殆尽也就是了，结果没想到楚临渊给他来了一招釜底抽薪。
　　当初，他借五皇子之名返朝，就是因为五皇子仁义的名声罢了，所以名声这种用以蒙蔽世人好让他能顺理成章的篡权夺位的这种东西，萧越的确在意。
　　他心知此事棘手，太史令亲临，那些借来的匈奴兵便再难动用，太史令如同烫手山芋，活着不行死了更不行，太史令如果真的死在萧越手里，那么勾结匈奴这件事这桩大罪也要被铁笔钉死在青史之上，哪怕日后他真的夺了天下，那这皇位他也坐不安稳。
　　他想到这里，心头微沉，但旋即眼底寒光乍现，冷笑出声：“真以为这样我就怕了？既然你把太史令都调遣来了戍边，那我就将计就计好了。”
　　楚临渊当真以为让孟悠带一个太史令来就能束缚住他的手脚了？萧越心想，既然太史令好记好颂，那就让他记个够。
　　……
　　六月十三日，孟悠与鲁昌共同率领大军行抵戍边，按照之前在白虎殿商议的那般，鲁昌先派陈仕率五百精兵先行。
　　陈仕不久前曾跟随萧越征战，对其习性到底了解一些，不到三天便寻到了萧越残部的藏身之所。
　　他让轻骑疾驰回报，孟悠闻讯，亲引三万大军合围而来，萧越所部仅余数千残兵，力战必溃，一开始时，萧越残兵败将的确是被孟悠所率大军追剿的狼狈奔逃，孟悠这边眼见胜券在握，不曾想，方才还万里无云的天气顷刻间忽然乌云压顶，狂风大作天地晦暗。
　　萧越之前毕竟做过军师，是以，深谙此地气象，他算准雾起风生之时，又以铜镜等物巧借天光雾气。
　　孟悠所率的兵马不明就里，他们只见漫天风沙雾霭之中竟腾飞而出一条翻腾咆哮的巨龙，兵马惊愕不已，个个呆若木鸡，抬头便见那龙影夭矫，鳞爪宛然，足有八十丈长，挟风雷之势扑向孟悠阵中，众人这才有所反应。
　　孟悠所率兵马何曾见过此等异象，他们皆以为真龙降世，不由惊骇欲绝，肝胆俱裂，慌乱奔逃间，被那蜿蜒巨兽驱赶，竟纷纷失足跌入干涸的河谷，一时间惨呼震天，摔死者十损七八。
　　尸骸枕藉，层层叠叠，竟将那枯涸的河床填得几近盈满，远远望去，累累尸骨如一座可怖的长桥。
　　待闻捷报传来，萧越抚掌长笑，朗声道：“太史令铁笔生花，正该好好记下今日，让百姓看看着煌煌青史之上谁才是真龙天子。”
　　萧越召出黑龙的消息传至皇城，民心震动。
　　“济阴王得天地庇佑”之说甚嚣尘上，皆言真龙现世，竟反称其为真龙天子。
　　市井巷议纷纷，就连朝堂之上亦众说纷纭，有官员在早朝上进言：不若仿招安卫弦旧例，对济阴王予以安抚，就像对待狩北王那般，令其永镇北疆不得回城便足以。
　　他这番说辞也在理，毕竟这种事在卫弦身上已经开了先例了，而且萧越又是皇室血脉，楚临渊若连卫弦都能容下，那于自己手足来说就更该宽容待之，更何况不久前顾染被朝廷更正皇姓封王赐邸，屡屡如是，渐成常例，是以，乍一听，这几名官宦的谏言还颇有道理，但丞相李文仲当即驳斥此谏，朗声道：“卫弦何曾借鬼神之说惑乱朝纲？可济阴王所为，必是幻术无疑！兵者诡道，将军征战尚不厌诈，他行此伎俩，不过为脱困遁逃而已！”
　　“幻术”二字一出，顾染蓦然忆起之前与顾寒霄还有霍不桀流亡途中于市井所见所闻，杂耍百戏，不离障眼之术，譬如绳伎置绳于地，竟可攀援直上，恍如登天，让人误以为实，真相却是皆为虚幻，登天遁地都是幻象罢了，是百姓的谋生之技，再加上萧越通天文晓地理善推演测算，那黑龙必是借雾气借天时地利施以惑人之术，但即使如此，朝堂之上仍然有过半臣工仍坚信济阴王身负真龙庇佑。
　　早朝既罢，楚临渊返至宣室殿，独坐案前，以手扶额，强压着将案上种种尽扫于地的怒火，思忖片刻，提笔拟旨，调遣五万兵马合围萧越。
　　秦闲奉旨正欲赴兵部传令，楚临渊忽然想到什么，急唤其止步。
　　他命秦闲其速往梁王府邸召顾染入宫，他怕顾染忧心孟悠而先斩后奏不告而别的赶赴疆场，但是等秦闲快马驰往，复命之时却奏禀他道：“圣上，济川王已率王府亲兵出城！”
　　秦闲将管家交给他的信笺双手递给楚临渊，楚临渊翻开后看了一眼，发现顾染真的是如他所预料的那般，怕自己不允许他去戍边，只得先斩后奏，先行再议。
　　楚临渊将那信笺看完后，面色骤沉，忧惧交集，当即委朝政于三公，亲自策马出城，疾追顾染而去。
　　……
　　拊离久候夕禺未至，只得亲引兵马前往，出城后行了百里之地，见眼前狼藉遍地，便知事已不谐。
　　他循着血迹一路疾追，追到赤谷时，猛的勒停，只见沙石间尸首横陈，血污浸染枯草，断箭折戟散落四处，几面残破的战旗斜插于地，在风中簌簌哀响。
　　拊离眉头紧锁，心知大事不妙。
　　此刻汉卒与乌孙残兵犹在混战。
　　拊离循着声音追过去，见两队人马厮杀不休，纵马跃至高坡，摘了背上弓箭，长臂轻舒，弓如满月，一箭破风而至，铮然钉入双方之间的巨石，箭尾剧颤，嗡鸣不绝，顷刻间，巨石轰然迸裂，碎石如星陨四溅，中者扑地不起，混战厮杀的武卒愕然，霎时止戈，纷纷收兵罢斗，一时寂然。
　　拊离策马迎上，马蹄渐渐逼近耿膺与夕禺，夕禺抹了把灰蒙蒙的脏污的一张脸，本来还很开心来了救兵，正想说什么，却在看到面容冷沉的拊离时神情一僵，因为惧怕而不敢上前，手足无措的僵在原地等着拊离的问罪。
　　拊离下了马，看了看耿膺，又看了看夕禺，然后责问夕禺道：“怎么回事？让你去城外接应耿将军与汉使，你就是这么接的？”
　　夕禺闻言，恨恨的瞪了耿膺一眼，对上拊离时一脸畏惧与抱屈，道：“大昆弥，你听我解释！”
　　他一五一十又言简意赅的跟拊离解释了前因后果。
　　他的话刚说完，耿膺那边就有左右随从从鼻子里重重的哼了一声道：“狡辩！什么接应？我看分明是陷阱才对！是你们故意伏击！不然怎么就那么巧呢？你们一来，那些犬戎立马跑了？”
　　拊离很显然比之前要稳重的多，被别人指责冤枉丝毫没有怒火中烧，反而异常冷静，听到那偏将的话，思忖片刻道：“我的确没有让人在这里设伏，如果我真的背叛汉人，又何必损兵折将的讨伐西域叛臣？我如果真的想除掉你们，此时又何必追来？”
　　毕竟拊离刚才射出一箭也没有击杀任何一名汉人。
　　耿膺还没说什么，他身边的偏将军就再次冷哼道：“谁知道你究竟安的什么心！谁知道你们又要设下何等陷阱？你们这样的人，哼！”
　　他的话头戛然而止，似是懒得多说，又似是怕染上什么脏污一般，拊离到底是被挑起几分火气，脸色微沉的冷哼一声，质问他，“我们这样的人？你倒是说说我们是怎样的人？”
　　那偏将上前一步，一副问罪的模样，刚要开口就被耿膺打断，耿膺审视的目光往周遭看了一圈，又看了看拊离带过来的兵马，最后落到拊离身上，观拊离姿态，少年骁将，姿容俊美非凡，跨马引弓时迅如电火，箭出必中，气度凌冽如雪山苍鹰，是寻常人惹不起的人物，而耿膺这边被夕禺拖了半天，损兵折将，心知力不能敌，只得暂敛锋芒，只能佯作信服，实则心存疑窦，暗思他策罢了。
　　耿膺一副惭愧的模样道：“实在是事发突然，我们难免心里疑惑，还请大昆弥不要怪罪，大昆弥的为人我还是信得过的。”
　　拊离听到他的话，眼眸微眯几做思量，仔细的看了看他的眼睛，似在辨别他话里真假，耿膺微仰着头与拊离对视，不避不让，没有丝毫畏惧恐慌，倒也是个人物。
　　一旁属官见耿膺相信拊离，急得跳脚，几步上前就要争辩，被耿膺狠狠的瞪了一眼才不再言语。
　　耿膺跟拊离暂且回了西域，待关上门后，耿膺面对自己的偏将与几名属官时才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疑窦已生，耿膺怎么可能再敢相信拊离？但说起来他们的担忧完全不是空穴来风，他们此时如果对拊离听之任之那才是完全的蠢蛋，怪就怪间隙已生再难打消。
　　另一边，拊离一行人回了王宫后，夕禺连忙对拊离解释道：“大昆弥，并非我擅作主张与汉人交战，是他们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给我们的人吃刀子，我领着兵马与他们一番厮杀，对其紧追不舍，是因为我猜到他们对我们已经不信任了，耿膺肯定是要领着兵马去阳关，阳关屯兵养将，如果真的让耿膺求救到阳关，到时候就更说不清了，而且若是阳关出兵讨伐于我们，那情况就更加棘手了，所以我才拼死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