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门犬子（古代架空）——饮鸩111

　　他不知道狱卒将他偷偷放走这件事，这一幕完全被隐藏暗处的顾染与梁陟主仆二人看了个清楚彻底。
　　梁陟不由皱眉道：“王爷，您真的要瞒着圣上放了他？这……”
　　顾染望着凌松消失的方向神色冷淡，跟几天前面对凌松时的温和熟稔判若两人，他回答梁陟道：“怎么可能？”
　　他只不过是对凌松几天前所言所行有所猜测罢了，凌松既然不是为了孜莫而冒充梁王世子的身份，那必定是跟萧越有些牵扯，他不如借着凌松这颗棋子去找萧越，方能事半功倍，先不说凌松会不会真的隐姓埋名，哪怕凌松真的听了他的话隐藏乡间，萧越也不会善罢甘休，他了解萧越一些，萧越做什么事都会做的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留着凌松对萧越来说是一个隐患，顺着凌松这条线去找萧越就要容易一些，放了凌松比杀了凌松对形势更有利。
　　梁陟听他解释完这才松了一口气，不由摸了摸头上虚汗，顾染这个主子若是犯了什么过错整个王府的下人也不能好过，“我还以为您真以他为挚友。”
　　顾染声音很轻的回答他道：“现在说这些都太晚了。”
　　那天凌松说除了父母没有人真心对他，顾染听到他的话心里的确有些感触，怜悯里夹杂着同情，但可惜的是，哪怕他知道凌松本性不坏，遭人利用，可恨又可怜，他却无法用真心的去对待凌松，更没有办法等他迷途知返，因为他无法做到两者兼顾。
　　他越是在这种至高无上的位置待的久了越能明白，高阁观火，有的时候要学会漠视二字，漠视一些东西，漠视一些人，这种深沉压抑的情绪竟让他对顾寒霄与孜莫他们生出一些推己及物的情绪，不过这些念头转瞬即逝。


第199章 
　　过了半个月，西域传来捷报，拊离按照之前谋划的那般用诈术游说温宿、西夜等反叛的西域诸国，对那西夜与温宿国的国王声称，愿入城中与其共保其城一起抵御汉使讨伐。
　　温宿国国王乌什自然知道拊离的能力，又忌惮汉人兵力，对此欣然同意，官吏与百姓竭力劝阻仍然不能使乌什改变主意。
　　拊离进入城中后，派心腹急速前去迎接乌孙武卒，汇合乌三万兵马，大破叛军。
　　这些反叛的西域联军兵败退走，拊离领乌孙兵马斩杀一万余人，生擒数千人。
　　朝廷收到捷报后，遣耿膺与汉史前往西域接应拊离。
　　与此同时，顾染这边派出去的探子也匆匆赶往王邸，在燕室里求见顾染，他们对顾染禀告，言说，从王府派出的探子一直跟着凌松，如顾染所料想的那般，凌松大难不死却也难以打消心中仇怨，对昔日仇恨不肯善了，他与萧越飞鸽传书，二人往来书信被顾染派出去的探子截获，待他们翻阅过后再任其飞出。
　　这些探子从信笺上的只言片语中可以得到萧越位置，萧越现在该是藏在戌边。
　　顾染听完复述，觉得这是揪出萧越的好机会，就连夜写了奏折呈上，想带领兵马去捉萧越，却未蒙恩准。
　　翌日，楚临渊于上林苑召见于他。
　　顾染趋朝觐见，此时天初亮，宫门铜首沐浴在晨光之下，丹墀貔貅纹映衬朝阳，上林苑里比之前多了许多株碧绿稚桐，新桐翠叶轻摇，连风都显得比以往柔和。
　　树阴匝地，雀声碎露，忽闻一道轻唤：“顾染。”
　　顾染回眸，见天子立于曲径深处，衣裾犹带晓雾，顾染望过去的一瞬间，他眼底笑意倾泻而出，缱绻的温柔几乎化为实质，缓缓朝顾染走过来，手里拿着用草径编织成的小蚱蜢，牵着顾染一只手把将它放在顾染手心里，举止里带着小心翼翼与宠溺，“我等你的时候随手编的这些，拿着玩吧，别嫌丑。”
　　顾染没想到他还会编这种东西，觉得有些新奇，将那蚱蜢举到自己眼前看了看，耳边就听楚临渊继续道：“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来这里么？”
　　顾染摇头。
　　楚临渊看着他脸颊旁被风吹起的几根发丝，忍着轻轻抚摸的冲动，抬起手指了指一旁桐木，道：“桐木轻虚，多禽鸟集，我种了这些桐木，该是会引来云雀吧。”
　　他说这话时目光专注的望着顾染，分明引云雀是假，试图将顾染留在自己身边才是真的。
　　顾染看着这样的楚临渊，会编蚱蜢的温柔款款的楚临渊与他初见时阴晴不定的天子简直南辕北辙，他只觉得“鸢飞戾天，鱼跃于渊”，或许先皇从一开始的时候就该把临渊二字赐给五皇子。
　　二人对视良久，顾染终于收回思绪，退开一步，拉开跟楚临渊之间的距离，将那蚱蜢收起来后跟楚临渊说正事：“昨天我给圣上写了奏折，我在奏折上自我弹劾，放走凌松是为了追捕萧越才不得已为之，我想凌松或许知道萧越下落，所以恳请圣上调遣兵马由我领兵去抓捕萧越，圣上却未蒙恩准，我不解其意，萧越很狡猾，如果让他听到什么风声隐匿踪迹只怕很难捕捉，给他休养生息的机会，这始终是个隐患。”
　　楚临渊闻言，脸上笑意消散了些，“我只是不想你再冒险。”
　　他用商量的语气跟顾染说话：“你也说了萧越很狡猾，戍边又太过遥远，你去追捕我实在担心，不如这样好了，我派孟悠去缉拿，我之前咨问了一些仍在阳关任职的武将，知道你与他关系相善，况且孟洵智勇忠勤，念功思继，孟家似乎有所隐没的迹象，孟悠现任骑都尉一职，这次如果能立下功勋，就对他封赏提拔。”
　　顾染听到他的话，不由沉默，楚临渊人在皇城中却也将边关之事看的彻底，想了想，他觉得楚临渊的安排也算妥当，而且他的确欠孟悠恩情，孟悠若能得朝廷的赏识与提拔他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不过他知道孟悠为人德足范下，而难谋众驭，也就是说孟悠这个人为人不错，若做了领兵的将军就有些欠缺，还需磨砺。
　　他对楚临渊如实道：“圣上所言有理，孟悠在军营里待了有五年，昔日束发桀骜，后得重炼也有蜕变，可以派他去但不能只让他去，不如我陪着他一起去好了。”
　　楚临渊皱眉道：“我已经拟旨，遣邓弘，鲁昌陪同，圣旨交予三公覆奏，此次事在公府非尔所忧，你不要管了。”
　　顾染只能作罢。
　　翌日，朝廷降下圣旨，召孟悠即刻回京。
　　孟悠回城的那天有点晚了，夜幕降临，偌大王邸灯火通明。
　　顾染在府中等孟悠，一众侍从毕恭毕敬的侍奉在他身后几步外的距离，此时华灯灼灼，烛影摇曳，莹润的烛光透过朱红木门洒向阶外，这场景让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去阮州军营时的场景。
　　月光如银倾泻，清辉漫过雕栏，阶下汉白玉似幻作边关沙丘，朱窗也渐渐变成营帐轮廓，夜风送来花香，又似化作边关风沙的呜咽之声。
　　盈盈灯火将边关夜色融尽，唯有中天冷月如旧，洗亮王邸琉璃瓦片，也洗过边关的烽燧与马蹄，一瞬间，几乎让人分不清这里到底是王邸还是军营。
　　顾染正出神之际，梁陟匆匆赶回，对他回禀道：“王爷，孟小将军到了。”
　　片刻后，一身甲胄的孟悠解了腰上佩剑，在侍从的带领下被引入济川王的王邸，待看到顾染后，孟悠眼睛一亮，不由哎了一声，看起来是想说些什么，又觉得不妥，只能将话咽下，然后恭敬的对顾染行礼，“末将孟悠见过王爷。”
　　顾染连忙去扶他，有些不满的语气道：“怎么跟我还这般见外？”
　　孟悠这才嘿嘿笑了两声，用手挠了挠头，对顾染笑着道：“我一时真是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了。”
　　若直呼其名，实在无礼，哪怕是称呼顾染为将军也同样显得失礼。
　　顾染道：“我不就是我么，我既没有长出三头六臂，也没有长出两颗脑袋，你以前怎样叫我，现在就怎样叫我，难不成等你以后立了军功，位列王侯将相，我就该与你生疏了？”
　　孟悠被他的话逗得哈哈大笑，刚生出的几分生疏与拘谨也烟消云散。
　　顾染等他笑够了，抬手指了指一旁，让孟悠跟自己过去几步开外的亭子里去歇一歇。
　　孟悠是直肠子，一开始的拘束散去后，又变成了直来直往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他跟着顾染去了亭子里，坐下后，对顾染道：“顾染，你不知道，一开始我听到武安君自戕的消息时，简直震惊不已，那时候心里还忧虑你会受到什么牵连，后来才知道你真实身份，心里的不安就散去一些了，我真的没有想到，原来你是……”
　　顾染亲自给他倒了一杯茶水，溢满时清香扑鼻，“今上不咎既往，武安君忠贯日月，是我运气好罢了。”
　　孟悠摇头道：“我觉得不是这样，守城尽忠的人是你，以天下为公的人也是你，你吃了那么多的苦，如今的身份地位是你本来就该得到的，如果朝廷真的因为昔日旧怨牵连于你，那才是真的昏庸。”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好奇的目光对那偌大的府邸四处打量，他其实是不知道顾染为什么住在旧梁王府而不是居住在更为气派的济川王府，顾染还以为他对这里新奇，便起身带着孟悠从一旁侍从的手里接过灯笼，带他夜游王邸。
　　两个人并肩走着，顾染忽然问他：“武安君自戕后，边关如何了？”
　　一言已出，气氛霎时沉闷起来，孟悠为了缓和气氛，就嗐了一声，“有林将军还有周将军守着也算安稳。”
　　他是说林奉之还有周茂。
　　他继续道：“而且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顾染，你也不要太过难过了，毕竟武安君之前就说过他不是不老不死的……”
　　顾染听到他的话，心思一动，问道：“他是这样跟你说的？”
　　孟悠点头，“对啊，武安君很能看得开的。”
　　这句话在孟悠眼里是看得开，在顾染心里却让他有一种提点预告筹谋已久的错觉。
　　过了片刻，这种怪异的感觉才消散了去，顾染又问他，“关也呢？”
　　孟悠跟他闲话家常，“他啊，你再见他估计认不出他了，他现在又黑又高又壮。”
　　两个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因顾染将侍从挥退了，没人给他带路，两个人走着走着竟走到一处死胡同，孟悠时不时的侧头跟顾染说话，没有看路，差点撞到墙，他用手捂着鼻子，一双虎目很是疑惑的看着顾染，顾染有些赧然道：“我在这府邸里没有走动过，今天是第一次，对这里不太熟悉。”
　　孟悠虽然粗心大意，但在这一刻忽然就明白过来顾染为什么住在这里而不是去新王邸居住了，他觉得这旧王邸对顾染来说像温暖的床又像锋利的刀，一刮碰就会流血，但只要裹上棉被，不到天亮那血淋淋的伤痕就会痊愈了，很疼又很能庇护于他，锋利的记忆菱角终究会被时间磨平，到时候这梁王府对顾染来说就只会是温暖的庇护所而已。